酒桌上的白酒晃得人眼花。
袁彬把杯子一墩,笑问黄伟祺当和尚是不是因为女人。
满桌亲戚停了筷子,等我那学霸堂弟脸红。
黄伟祺没抬头,只把筷子轻轻放下。
他嘴角动了动,说了句话。
全桌瞬间没了声音,黄为民手里的烟掉在裤腿上,周薇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没人注意到,他脚边那本旧经书露出了一角,里面夹着东西。
他这次回乡,不像探亲。
行李箱夹层里,还有一张旧照片。
01
黄伟祺回来那天,县城下着小雨。
我开车去车站接他。站前广场挤满了拉客的三轮车,喇叭声混着雨点子,吵得人心烦。我站在出站口,盯着那扇铁门看了快半个钟头。
其实我认不出他了。
七年没见,上回见他还是在监狱会见室。
那时候他剃着光头,穿着蓝马甲,脸白得像墙灰。
隔着玻璃,他拿起电话,只说了一句,哥,别来了。
后来他出狱,我打听过。
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出了家,还有人说他在五台山。
他妈韩淑兰没了那年,我托人给他捎信,信退了回来。
信封上盖着红戳,查无此人。
出站口的人快走完了。
我正要掏手机,看见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身影从通道里出来。
肩上挎一只旧布袋,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头发短得贴着头皮,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他走得慢,眼睛平视前方,身边人来人往,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
我喊了一声,伟祺。
他停住,转过头看我。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下头,说,哥。
我把伞递过去,他没接,说,不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他布褂子的肩头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些。
上车后,我把暖风开大。他坐在副驾,两手搁在膝盖上,布袋放在脚边。布袋口露出一角黄纸,像书。
我说,叔身体不好,上个月住了回院。他嗯了一声。
我又说,婶的事,那年我给你捎过信。
他还是嗯。
车过化肥厂,路两边的杨树被雨洗得发绿。我找话说,你这几年,在哪儿。
他说,寺里。
我说,哪个寺。
他说,南边。具体名字没说,我也没再问。
沉默了一阵,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纸。
是一张汇款单存根,金额是五百块,收款人写的是徐玉洁。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说,哥,谢家村怎么走。
我说,往东,过两个桥。
他把纸折好,放回兜里。
车进村的时候,路边站着几个人。周薇第一个凑上来,手里挎着菜篮子,眼睛往车里瞄。她喊,懿轩,接谁回来了。
我还没开口,黄伟祺推开车门下去了。
周薇愣了一下,嘴张了张,脸上的笑僵住。
旁边几个村人也都看过来,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为民家那小子吗,当年考大学的那个。
黄伟祺没看他们,径直往老屋走。周薇拉住我胳膊,压着嗓子问,他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
我说,不知道。
周薇撇撇嘴,出家了,听说了没。当和尚,啧啧,黄家脸面都叫他丢光了。
我没接话,跟了上去。
老屋在村东头,青砖墙上爬满藤。
院门虚掩着,黄为民正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烟。
看见黄伟祺进来,他手一抖,烟灰掉在鞋面上。
爷俩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黄为民把烟掐了,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他瘦了不少,脸色蜡黄,腰也弯了。
我扶了他一把,他甩开我的手,冲黄伟祺说,还知道回来。
黄伟祺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本旧经书。黄为民盯着那本书,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
门摔得很响。
我在堂屋站着,看黄伟祺把经书翻开。
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半边露出来。
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
我没看清脸,他已经把书合上了。
晚饭是在我家吃的。我媳妇炒了几个菜,黄伟祺只吃素菜,米饭扒了半碗就放下筷子。我媳妇问他,伟祺,你这次回来住几天。他说,看情况。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着他光秃秃的头顶。他手里转着一串珠子,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听不清。
我端了杯水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我说,叔那病,医生说了,不能再喝酒。他转珠子的手停了一下,说,我知道。
我又说,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叔。
他没答。过了好一阵,他说,哥,我娘走的时候,我不在。
我说,那会儿你在里头,没办法。
他说,我娘坟上,草该长高了。
我喉咙发紧。
婶子走的那年冬天,大雪封了路,等她娘家人赶到,人已经凉了。
出殡那天黄为民喝得烂醉,躺在灵堂里打呼噜。
村里人背后议论,说黄家这是作了什么孽,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
黄伟祺站起来,珠子挂在手腕上。他说,明天我去上坟。
我点点头。
他往老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说,哥,当年那事,你还记得吧。
我心跳了一下。我说,什么事。
他没再说话,进了院门。
我站在月亮地里,手心全是汗。
七年前那个雨夜,他找我借车钥匙。
他说去送个人,很快就回。
第二天村里就在传,谢家村的闺女谢瑾瑜,在镇上路口被车撞了,人没救过来。
我开车过去的时候,现场已经拉了线。
地上散着碎玻璃,还有一只女式凉鞋,翻在雨水里。
肇事的车停在路边,车头凹进去一块,车牌被泥糊了一半。
后来黄为民来找我,说孩子还小,不懂事,让我别往外说。再后来,黄伟祺就进了监狱。我一直以为,是他开的车。
直到今天,他问我记不记得。
02
黄家摆酒冲喜,定在第三天上。
黄为民的病查出来是肝上的,医生说最多再撑个一年半载。
村里老人出主意,说办几桌喜酒,去去晦气。
周薇张罗得最起劲,挨家挨户通知,说为民哥这辈子好面子,这回得办热闹些。
我媳妇头天晚上问我,伟祺去不去。我说,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老屋找他。
堂屋里没人,桌上经书也不见了。
我往后院走,看见他蹲在墙角,面前摆一只搪瓷盆,盆里烧着纸。
火苗舔着纸边,灰烬一片片卷起来,往墙外飘。
我说,给婶烧的。
他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张纸投进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把盆收好,说,哥,今天摆几桌。
我说,三桌,在你家堂屋。
他没说话,进屋换了件干净的灰褂子。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的珠子换了位置,缠在左手上,转两圈,勒得皮肤有点红。
中午亲戚陆续到了。
大伯黄为民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摆着茶杯,脸色还是不好看。
几个本家叔伯围着他说话,声音压得低。
周薇在厨房进进出出,指挥我媳妇和几个婶子端菜。
黄伟祺坐在靠墙的条凳上,像一截木头。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不多话。
周薇的男人凑过去,递了根烟,他说,戒了。
那人讪讪收回手,转头跟旁边人挤眼睛。
开席前,胡平来了。
他是黄为民的远房表哥,在村里算长辈,说话有分量。
他进门先看黄伟祺,然后走到黄为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胡平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酒瓶,皱了皱眉。
菜上齐了。黄为民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嗓子哑得厉害,没说两句就坐下。大家动筷子,屋里一时只有咀嚼声和杯盘碰响。
喝到一半,周薇凑到黄伟祺身边,问,伟祺,你在那边,吃得惯吗。
他说,惯。
周薇又问,那你这一出家,啥时候还俗。
他说,看因缘。
周薇没听明白,还想再问,我媳妇夹了块豆腐给她,把话岔开了。
黄为民喝了两杯,脸红了,话也多起来。
他敲着桌子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是儿子不争气。
当年考大学,多风光,后来呢,书不念了,跑出去当和尚。
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桌上安静了一瞬。黄伟祺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又落回去。
胡平说,老黄,少说两句,孩子刚回来。
黄为民把杯子一顿,酒洒出来,说,我说错了吗。我供他念书,供到大学,他给我来个这。
黄伟祺放下筷子,站起来,出了堂屋。门帘晃了两下。
黄为民在后头喊,你走,你走就别回来。
胡平按住他胳膊,把他摁回椅子上。
周薇打圆场,说喝酒喝酒,别理他们爷俩。
桌上又热闹起来,可谁都不自在。
我透过窗子看出去,黄伟祺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堂屋,一动不动。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袁彬。
我走到院子里接。袁彬声音很热络,说懿轩,听说伟祺回来了。我说,嗯。
他说,我今天有事来不了,明天过去看看。停了一下,他又说,他这次回来,是常住还是就走。
我说,不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袁彬笑了一声,说,那行,明天见。挂了。
我回屋的时候,黄伟祺已经坐回原位。他碗里的饭没动过。黄为民还在跟人碰杯,眼睛却不往儿子那边看。
散席后,我留下帮忙收拾。周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发现没有,伟祺这回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哪不一样。
她说,说不上来。
你看他那眼神,跟死水似的。
还有,她往堂屋那边努努嘴,你叔这几天,夜里老咳嗽,咳得整宿睡不着。
前天夜里我路过,听见他在屋里哭。
我没接话。周薇这个人,嘴碎,但有些话不全是瞎编。
我进堂屋的时候,黄伟祺正在擦桌子。
他把剩菜归到一个盆里,碗筷摞得整整齐齐。
经书放在条凳上,这次没合严,照片又露了一角。
我走过去,说,我帮你。
他说,不用。
我站在旁边,看了那张照片一眼。
这回看清了,确实是谢瑾瑜。
扎马尾,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个小梨涡。
照片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摸过很多次。
黄伟祺把经书拿起来,夹好照片,塞进布袋。
我说,你认识她。
他没抬头,把布袋口扎紧。
院里,黄为民蹲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月光底下,他的背弓得像只虾,烟头一明一灭。
03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七年前那个雨夜。我媳妇被我折腾醒了,嘟囔一句,你烙饼呢。我说,你睡你的。
我轻手轻脚下了地,走到外屋,点了根烟。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水缸泛白光。
七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
雨刚停,地上汪着水。
黄伟祺来找我,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说,哥,车钥匙给我使使。
我说,大半夜的干啥去。
他说,送个人。
我没多问,钥匙扔给他。那时候他刚考上研究生,全村人都捧着他,谁会觉得他会出事。
第二天一早,我在村口听人说,镇上路口撞死人了。
死者是谢家村的谢瑾瑜,二十三岁,在镇上小学代课。
肇事车跑了,后来被找到,停在河堤下头,车牌被泥糊住。
我赶到现场,看见黄为民在那儿。他脸上煞白,跟交警说话,声音直打颤。我问他咋回事,他说,孩子不懂事,孩子不懂事。
第三天,黄伟祺就被带走了。我去看守所看他,他隔着玻璃,什么也不肯说。后来判了三年,我去送他,他上了囚车,一直低着头。
那三年里,村里人提起黄家,都摇头。
说好好的状元郎,怎么就成了肇事犯。
韩淑兰从那时候起身体就垮了,整天坐在门口,望着村口的方向。
我媳妇给她送饭,她端着碗,半天不往嘴里送。
有一回她跟我说,懿轩,伟祺是替人顶的。
我当时没往深想。我说,婶,你别多想,法院都判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你也不信我。
那年冬天,她走了。出殡那天黄为民没来,说病得起不了炕。后来我知道,他在镇上跟人喝酒。
我掐了烟,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上午,我去老屋。
黄伟祺在院子里洗衣服。
一只大木盆,搓衣板搁在盆沿上。
他蹲着,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旧疤,淡粉色,横着,像条细虫。
我说,你这手。
他把袖子放下来,说,灶上烫的。
我没信。灶上烫的该是圆疤,这道是直的。
他端起盆,把水泼到墙角。水浸湿了地面,几只蚂蚁漂起来,挣扎着往高处爬。
他说,哥,袁彬今天来。
我说,你知道了。
他说,他昨天电话里跟你说了吧。
我点头。黄伟祺把搓衣板靠在墙上,说,让他来。
中午袁彬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到了。
车停在村口,他下来,手里拎着一箱酒,一条烟。
这几年他混得不错,在镇上包工程,盖了两栋楼,是村里人眼里的能人。
他比七年前胖了一圈,脸圆了,肚皮把衬衫撑得紧绷绷。
他进门先跟黄为民握手,说,老哥,身子好些没有。黄为民笑,说,好多了。
袁彬又去看黄伟祺。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伟祺,你这几年可真行,说走就走,说回就回。黄伟祺站在院里,没伸手,也没笑,说,袁叔。
袁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把东西放下,自己在凳子上坐了。他掏出烟,递给黄为民,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他问,这回回来,待多久。
黄伟祺说,看情况。
袁彬说,那你那庙里,放你走。
黄伟祺说,跟方丈请了假。
袁彬哦了一声,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说,我听周薇说,你现在叫净远。这名字好,清净,高远。
黄伟祺没接。袁彬又说,你爹这病,得好好治。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黄为民在旁边说,老袁这些年没少帮衬。
黄伟祺低头看着地面,过一会儿说,袁叔,七年前那事,你还记得吧。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袁彬夹烟的手指头定在半空,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低头掸了掸,笑起来,说,你这孩子,提那干啥,都过去了。
黄伟祺说,我记性好,忘不了。
袁彬看了看黄为民,又看了看我,笑得不太自然。
他说,行,记性好是好事。
说着站起来,说还有事,改天再聊。
走的时候,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车开走以后,黄为民发了火。他冲黄伟祺说,你提那事干啥,嫌家里不够乱。黄伟祺站在院里,等他说完,才开口,爹,我这次回来,就是为这事。
黄为民的嘴唇哆嗦起来。他挥着手,你走,你给我走。
黄伟祺没动。他说,娘走的时候,我不在。我欠她的,也欠人家的。
黄为民愣住,慢慢蹲下去,蹲在门槛上,把脸埋进手里。
04
胡平是第五天来的。
他来的时候,天刚擦黑。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说是自家树上摘的。我媳妇接过去,让他进屋坐。他说不坐,找伟祺说说话。
黄伟祺从屋里出来,两人在院子里站着。
胡平压着嗓子说话,我听不清。
黄伟祺偶尔点头,偶尔摇头。
说到一半,胡平往堂屋这边看了一眼,正好跟我目光对上。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
聊了有一刻钟,胡平走了。黄伟祺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径直进屋,把信封塞进那个旧布袋里。
我媳妇在厨房刷锅,水声哗哗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只布袋。黄伟祺在屋里转了一圈,把经书也放进去了。
我说,胡平给你什么。
他说,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哥,到时候你会知道。
我没再问。
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胡平这个人,一向明哲保身。
当年黄为民出事,他是最早赶到现场的,后来又是他陪着黄为民去跟谢家谈的。
这事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那会儿在镇上中学教书,同事里有谢家的亲戚。
谈的结果是私了。
黄家拿了一笔钱,具体多少,外头传是十五万。
谢家只有一个老娘徐玉洁,病歪歪的,没人给她做主。
钱收了,事情没完。
公安那边还是要查肇事者。
这时候黄伟祺站出来了。
这些是我后来拼凑的。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黄伟祺认了罪,判了三年。我去看他,他一个字不说。我以为他怕,以为他后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喝水。
走到外屋,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
是黄伟祺,站在水缸边,手里捧着经书,翻到某一页,手在页面上摩挲。
我推开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睛是湿的。
我说,伟祺。
他把经书合上,说,哥,你还没睡。
我说,你站这儿干啥。
他说,透透气。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水缸里的月亮晃啊晃,碎成几片。我憋了半天,说,那事,到底咋回事。
他没答。过一会儿,他反问我,哥,你借我那车钥匙,后来谁还的你。
我说,你自己还的,放在门垫底下。
他说,我那天晚上,把车开回来停在你家门口,钥匙塞门垫底下。第二天我去找你,你不在,我就走了。
我说,是。
他说,那天晚上,我从你那儿出来,先去了趟河堤。
我心一沉。河堤那个位置,离出事的路口,走路要二十分钟。
我说,你去河堤干啥。
他说,我爹让我去看看车。
我没接话。
脑子里嗡的一下,很多事一下子对上了。
车停在河堤下,交警在那儿找到的。
黄为民说车是孩子开的,没人去找别的可能。
那晚借我车钥匙的人,从头到尾就没在方向盘后面坐过。
我问他,开车的是你爹。
他说,哥,我娘跟我说过,这事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让外人知道。她让我认,我就认了。她说我爹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要是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说,那你呢,你就该替他去坐牢。
他说,我娘没过多久就走了。我在里头,她没等到我出来。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打了个哆嗦,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那时候在想,我当年要是多问一句,多走一步,是不是就不一样。
可我什么也没干。
黄伟祺把经书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贵重东西。他说,哥,这事你别掺和。你有嫂子和孩子。
我说,你要干啥。
他说,我给他一个机会。
我说,哪个他。
他没答,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周薇在村里传开了,说黄伟祺这次回来是找他爹算账的。我问她听谁说的,她说是袁彬媳妇。我没理她,可心里清楚,袁彬急了。
05
酒席定在黄为民屋里,这次是三桌,坐得满满当当。
袁彬来得早,坐在主位旁边,跟几个本家叔伯碰杯。
黄伟祺还是坐老位置,靠墙那张条凳。
胡平坐在他斜对面,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人头。
我坐在门口,方便进出。
菜过三巡,酒劲上来了。黄为民话开始多,跟人碰杯,碰一个喝一个。袁彬在旁边给他倒酒,嘴上说,老哥少喝点,手底下倒得勤。
喝到一半,周薇的男人说起当年黄伟祺考大学的事,说那时候村里放了三挂鞭炮,大红榜贴到镇上去。桌上人附和,说可惜了可惜了。
袁彬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笑着说,我现在就想不明白一件事。他侧过身,冲着黄伟祺,伟祺,你说你当年好好的书不念,跑去当和尚,图啥。
黄伟祺夹着一筷子青菜,慢慢送进嘴里。
袁彬又说,是不是在那边受了什么刺激。我听说,出家人都有故事。是不是因为女人。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周薇跟着说,是啊伟祺,你跟姑说说,这些年就没碰上个合适的。
黄伟祺把碗里的饭拨了拨,筷子尖在碗沿上顿了顿。
袁彬又凑近了些,酒气喷过来,说,你要是不好意思说,叔替你说。
他转过头,冲着满桌人,举着杯子,你们不知道吧,伟祺当年在那边,认识一个姑娘,姓谢——
话没说完。
黄伟祺把筷子放下了。
两根竹筷并拢,轻轻搁在碗沿上。声音不大,可桌上的人都听见了。袁彬的话卡在喉咙里,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黄伟祺抬起头,看着袁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像一潭水。他没提高嗓子,声音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说,袁叔,七年前那个雨夜,开车的人不是我。
满桌静了。
袁彬的手抖了一下,酒从杯里晃出来。周薇张着嘴,看看黄伟祺,又看看袁彬。几个叔伯停下举箸的动作,筷子悬在盘子上头。
黄为民手里的烟掉在裤腿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没动。
黄伟祺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
那晚我爹从镇上回来,喝了酒。
你在副驾上。
车在谢家村路口撞了人,你们把车开到河堤下,然后我爹让我去顶。
我娘逼我认,我就认了。
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袁彬的脸涨得通红,把杯子放下,笑着说,伟祺你喝多了吧,说胡话。
黄伟祺从条凳上拿起布袋,掏出那本旧经书,翻开。书页夹层里,滑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是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他又从布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已经被拆开。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着,说,胡平叔保存了七年,私了协议,十五万,你跟我爹签的字。
胡平在对面坐着,脸色发白。他看了看黄为民,又看了看黄伟祺,最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他的手指头攥着桌沿,指节发青。
袁彬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声。他说,你这是陷害。你当和尚当傻了。
黄伟祺没理他,转头看向黄为民。黄为民还坐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的烟还在裤腿上烧着,烧出一股焦味。
黄伟祺说,爹,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问你一句。那晚开车的是谁。
黄为民的嘴唇动了动。他抬起头,看看儿子,又看看满桌人。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想站起来,没站住,又跌回椅子里。
周薇在旁边小声说,伟祺你疯了,那是你爹。
黄伟祺没看她。他就看着他爹,等着。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泡里电流的嗡嗡声。院外有只狗叫了两声,没人理。
袁彬忽然伸手去抢那个信封。
胡平抢先一步,把信封抓在自己手里,塞进怀里。
袁彬扑了个空,转手去扯黄伟祺的布袋。
黄伟祺没动,布袋带子一松,经书掉地上,散了一地。
这时候我站起来了。
我走过去,挡在黄伟祺身前。袁彬的手碰到我的胸口,我把他推开。他踉跄了一下,撞在桌角上,碗碟晃了晃。
我回头去看黄伟祺。他弯腰把经书一页一页捡起来,拍掉灰,抱在怀里。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多少感激,就是那么平平的。
黄为民那边,椅子倒了。人滑到桌子底下,手捂着胸口,脸涨得发紫。周薇尖叫起来,有人喊快打120。
黄伟祺抱着经书,站在乱糟糟的屋角,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看着他爹,嘴唇抿成一条线。
06
救护车来得还算快。
黄为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眼睛半睁着,手在空中抓了两下。黄伟祺站在门口,没上前。我推了他一把,说,你去。他这才跟上去。
医院在镇上,我开着车跟着救护车跑。路上周薇坐在后座,一直抹眼泪,嘴里念叨,这是造的什么孽。我没搭腔,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医院,黄为民推进急救室。
我和黄伟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黄伟祺抱着那只布袋,经书已经塞回去了,布袋口系得紧紧的。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医生出来,说暂时脱离危险,是急性心梗,跟情绪激动有关。
周薇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
黄伟祺站起来,走到急救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门关上了,他什么也没看见。
我拉他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点了根烟。我没抽,夹在手里让它自己烧。我说,你今天这事,闹大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卡里的东西,能作数吗。
他说,记录卡格式化过,但数据能恢复。我托人问过,只要卡没坏,就能弄出来。私了协议是手写的原件,胡平叔收着。
我说,胡平为啥帮你。
他说,他跟我娘有交情。当年我娘求他,他没法子,收了协议替我们保管。后来我出狱,去找过他。
我看着他。这些年他在寺里,原来没闲着。他念经,也在查。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看我爹。
我说,他要是不认呢。
他说,那就按规矩来。
正说着,胡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脸色还是不好看,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到跟前,他说,伟祺,我想跟你说句话。
黄伟祺跟他走到墙角。
两人声音很低。
我看见胡平把信封递给黄伟祺,黄伟祺没接,摆了摆手。
胡平又把信封收回去,点了点头。
然后他拍了拍黄伟祺的肩膀,转身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我一时看不太懂。
07
黄为民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
这两天里,黄伟祺每天去。
早上六点出家门,晚上八点回。
他去了不说什么,就在床边坐着,有时候念经。
黄为民醒着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偶尔往儿子那边瞟一眼。
两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替黄伟祺。第二晚我去的时候,他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转着珠子。病房里黄为民睡着了,呼吸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坐下来,说,你回去睡,我守着。
他说,哥,我不困。
我说,你几天没睡了。
他没答。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值班护士在远处走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哥,我娘走那天,是个什么样子。
我喉咙紧了。
我想了想,说,那天下大雪,你娘坐在堂屋里,让我把炕烧热点。
她说伟祺怕冷,回来得让他睡得暖和。
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吃饭,人已经走了。
他没出声。过了很久,他把脸转向墙壁。我看见他的肩膀抖了几下,很轻,很快就停了。
我说,你别憋着。
他说,哥,我在寺里学了一句话。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我说,你信这个。
他说,我信报应。
第三天,袁彬来了医院。他提着果篮,脸上挂着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进了病房,他坐到黄为民床边,说老哥你可得好好养着。
黄为民对他笑了笑。
黄伟祺站起身来,说,袁叔,出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我跟出去,站在走廊拐角。
袁彬掏出一个信封,往黄伟祺手里塞,说,伟祺,这事是叔不对,当年糊涂。
这钱你拿着,给你爹治病。
黄伟祺没接。他说,协议的事,我已经交给公安了。
袁彬脸上的笑收住了。他攥着信封,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他说,你想清楚了,你爹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你把他送进去,他还能活几天。
黄伟祺说,我爹活几天,是我的事。你的事,是法律的事。
袁彬把信封收回兜里,盯着黄伟祺看了一阵。他点点头,说,行,你狠。当年是你自己要顶的,现在又反咬一口。你等着。
他走了。皮鞋敲在走廊地砖上,哒哒哒响。
黄伟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了病房。
08
黄为民出院是第六天。
他回家那天,村里人都来看。周薇在门口站着,见人就说,好了好了,没事了。黄为民躺在床上,说话气短,得歇几回才能说完一句话。
黄伟祺照顾他,端水喂药,擦脸翻身。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动作倒细。黄为民有时候看他,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袁彬那边没再来。
可村里开始传,说黄伟祺不孝,要把亲爹送进监狱。
这话传到黄伟祺耳朵里,他没什么反应。
我媳妇气不过,跟周薇吵了一架。
周薇在门口嚷嚷,说我也是听人说的。
我知道是谁传的。袁彬媳妇这几天串门串得勤,见人就唠这个。
胡平来了一趟,在院子里跟黄伟祺说了会儿话。走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晚上我睡不着,起来看黄伟祺。他坐在堂屋门槛上,经书摊在膝盖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姑娘还是那样笑着,眼睛弯弯的。
我坐过去,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纸,递给我。
是徐玉洁的收款记录,从七年前开始,每三个月一笔,五百块,一笔不落。
汇款人名字一开始是黄伟祺,后来改成了净远。
我说,这都是你寄的。
他说,不多。我在寺里,花不了什么钱。
我说,她收吗。
他说,没退过。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没让我进门,把钱从门缝里塞出来。我放在门口,第二天去看,钱没了。
我说,她恨你。
他说,恨对了。她闺女没了,我这个顶罪的,替真凶蹲了三年就出来了。她凭啥不恨。
我把纸还给他。他折好,放回兜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老屋,发现院门开着,胡平在里头。他脸色煞白,手里的信封没了封口,里头空的。
他说,协议原件不见了。
我说,咋回事。
他说,昨晚我放枕头底下,今早起来就没了。
黄伟祺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中间。他看了看胡平手里的空信封,又看了看院墙。墙根底下有几枚脚印,往东边去了。
他说,袁彬昨晚来过。
胡平说,他抢这个干啥,复印件咱们还有。
黄伟祺说,他要的是原件。原件上有他签字,复印件不能当证据用。
胡平蹲在地上,两手抱着头。
09
协议丢了,我急得嘴上起了泡。黄伟祺反而平静,照样做饭喂药,晚上念经。我问他,你到底有没有法子。他说,哥,你忘了,还有一样东西。
我一愣。
他说,借我那车钥匙那晚,你后来发现过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
那晚我把钥匙扔给他,第二天我在门垫底下摸到钥匙,顺手拿了。
开车去学校的时候,在坐垫缝里摸到一个东西,是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酒瓶塞。
我当时以为是谁扔的,随手扔在副驾的手套箱里。
后来换车,我忘了这茬。
我回家翻箱倒柜。
那辆旧车早就卖了,手套箱里的东西都清出来放在老屋的杂物间。
我翻了半个钟头,在一个装旧零件的纸箱里找到了那个塑料袋。
袋子发黄,里面的瓶塞还带着酒味。
我把瓶塞拿给黄伟祺。他捏在手里看了半天,说,这是那天副驾上的酒瓶塞,牌子是镇上小卖部卖的,我爹不喝这个牌子。袁彬喝的是这个。
我把瓶塞收好,放进布袋。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谢家村。
徐玉洁住在村西头的老屋里,院墙塌了一截,用碎砖头垒着。
我敲门,里头半天没动静。
我喊了一声,婶子,我是懿轩。
门开了一条缝。
徐玉洁从缝里看我,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她认出了我,把门开大了些。
屋里很暗,家具旧得发黑,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谢瑾瑜。
照片里的姑娘还在笑。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说,婶,伟祺回来了。
她的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她说,他回来干啥。
我说,他想见你。
她没说话,喉咙里响了一下。
过一会儿,她从门后拿出一沓纸,用皮筋捆着,递给我。
她说,你给他。
这些年他寄的钱,我一分没花。
信,我也没拆。
我说,婶,你留着吧。
她说,我不要他的钱。你告诉他,我闺女要是活着,该三十了。
我把那沓东西接过来。
皮筋已经老化了,一碰就断。
几张汇款单散开来,还有几个信封,信都没拆。
最上面那封信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娟秀的小字,是徐玉洁的笔迹。
她写的是,伟祺,你要是能回来,来坟上看看她。
我把东西带回去给黄伟祺。他坐在堂屋里,把信一封一封拆开。我坐在旁边,没看他。他看完信,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摞成一摞。
他说,哥,我明天去上坟。
10
第二天早上,天阴着,没下雨。
黄伟祺换了件干净衣裳,布袋里装着经书和照片。
我开车送他去谢家村。
坟地在村后的坡上,几棵老槐树,树下是坟包。
谢瑾瑜的坟不大,碑上刻着名字,碑前的土有些板结。
黄伟祺蹲下来,把碑前的草拔了拔,又用手把土堆拢了拢。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碑前,用一块石头压住。
然后他把经书摊开,盘腿坐在碑前,开始念经。
声音不大,一句一句的,在坡上散开。
我在坡下站着。徐玉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我旁边,拄着根木棍。她看着坡上那个穿灰褂子的人,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坡上的人站起来,走到徐玉洁跟前。他两手垂着,低着头。徐玉洁看着他,手里的木棍晃了晃。
她说,你爹呢。
黄伟祺说,在家。
她说,你替他说句话。
黄伟祺说,我替不了。
徐玉洁的眼泪下来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说,你寄那些钱,我没花。我不是要你的钱。
黄伟祺说,我知道。
徐玉洁说,你走吧。
黄伟祺站着没动。
他从布袋里拿出那个瓶塞,放在徐玉洁手里。
他说,婶,这个你收着。
这是证据。
我爹的事,我替他认了三年。
剩下的,让法律来。
徐玉洁攥着瓶塞,手在抖。她看了黄伟祺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她走得慢,木棍点在地上,一步一响。
黄伟祺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坡。我跟上他。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坡上,那里的照片还在,姑娘还在笑。
回村的路上,黄伟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田野光秃秃的,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升起来,散在天上。
他说,哥,我明天走。
我说,不等个结果。
他说,我等过了。七年。
车开到村口,远远看见他家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警车,一辆是袁彬的黑色轿车。我心里一紧,踩了油门。
到家门口,袁彬正被两个警察带着从院里出来。
他手上搭着东西,头低着,脸上的肉耷拉下来。
看见黄伟祺,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警察把他推上了车。
胡平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正跟警察说话。他看见我们回来,走过来,把信封递给黄伟祺。信封鼓鼓的,里面装着协议原件。
他说,他昨晚又偷走了,今早我去他家拿回来的。他媳妇拦着,我翻了给他看,她才没说什么。
黄伟祺接过信封,没看,直接递给了旁边的警察。
黄为民在屋里躺着,窗子关着。黄伟祺进去的时候,他爹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黄伟祺站在床边,说,爹,袁彬被带走了。
黄为民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说,你恨我吧。
黄伟祺没答。他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说,药要按时吃。
那天晚上,黄伟祺把东西收拾好,布袋里又装进了经书。他把谢瑾瑜的那张照片留在了徐玉洁那里,经书夹层里空了。
他坐在院子里,月亮又出来了。我端了杯水给他。他接了,没喝。
我说,你明天真走。
他说,真走。
我说,案子还没完。
他说,后面的事,该谁的就谁的。我爹病好了,让他自己去说。
半夜,我听见老屋那边有人哭。声音很闷,像是捂在被子里。我起来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哭声停了。
第二天早上,黄为民自己打了电话给公安局。
他在电话里说,七年前那场车祸,开车的是他。
说完这一句,把手机关了,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黄伟祺是中午走的。
我送他到车站。
他上了大巴,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要开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串珠子,从窗户递给我。
是那串他手腕上的珠子,油亮油亮的。
我接过来,想说点什么。车开了,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灰布褂子混在一车人里,很快就找不到了。
一个月后,黄为民在庭审前写了认罪书。
判决下来那天,我去了趟谢家村,给徐玉洁送了袋米。
她留我坐了会儿,堂屋墙上多了样东西。
是那张照片,用相框装好,挂在了谢瑾瑜照片的旁边。
我想说那是我堂弟留在坟前的,但没开口。她看着照片,说,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我出了门,站在院子里。天阴着,有风。我摸了摸兜里那串珠子,珠子还带着点体温。我把它戴在手腕上,转了两圈,刚好缠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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