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文拖着皮箱站在门口那天,我正给阳台上的茉莉花浇水。
水壶举在半空,水珠顺着壶嘴往下滴。
他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跟十年前出门时那个腰板挺直的男人简直不是一个人。
他说,秀梅,我想回来好好过日子。
我把水壶放下,擦了擦手,笑了笑,跟他说了一句话。
他的脸从红变白,皮箱从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倒在门口。
那句话我在心里存了十年。
01
魏德文退休那年整六十。
单位给办了欢送会,他抱回来一个玻璃相框,里面嵌着“光荣退休”四个金字。
头两个月他还挺高兴,早上遛弯,下午下棋,晚上看新闻联播。
到了第三个月,人就坐不住了。
在家里转来转去,看什么都不顺眼。
嫌我做饭咸了,嫌阳台花盆摆得乱,嫌电视声音太大。
我那时候还在社区帮忙,每周去两个半天,给老年人量血压。
他一个人在家待不住,就往外跑。
先是跟老同事喝酒,后来跟人打牌,再后来,连着好几天不着家。
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外地看朋友,帮朋友做点生意。
我说你都退休了还做什么生意。
他不耐烦,说你懂什么。
那天晚上他收拾行李,往一个旧皮箱里塞衣服。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四十年的夫妻,他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我说,老魏,你到底去哪儿。
他头也不抬,说去南方,有个朋友开了个厂子,缺个管事的。
我说去多久。
他说不好说,看情况。
他走的那天是三月,柳树刚发芽。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拖着皮箱出了小区大门,头也没回。
那盆茉莉是他前年种下的,他说这花好养,不用太操心。
他走了以后,我每天还是照常给花浇水,照常做饭,照常去社区帮忙。
邻居问起,我说老魏去外地帮朋友忙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收拾衣柜。
他那件灰色夹克挂在最里面,我伸手去摸口袋,想看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口袋是空的,但夹克内衬的夹层里,有东西硌手。
我拉开拉链,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染得黄黄的,站在公园里笑。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春兰。
我拿着那张照片,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尖尖细细的。
我想起魏德文走之前那段时间,总背着我接电话,一接就是半个钟头。
想起他新买了两件衬衫,以前他从来不讲究穿。
想起他有一回喝多了,说“这辈子亏了”。
我把照片放回夹层,拉好拉链,把夹克挂回原处。
然后去厨房做晚饭。
切菜的时候刀剁得有点重,砧板咚咚响。
儿子魏德明打来电话,问爸到了没有。
我说到了,挺好的。
他说爸怎么想起来去外地,我说你爸闲不住。
他说那我周末回家看你。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锅里,油星子溅出来,烫在手背上。
我拿凉水冲了冲,看着那片红印子慢慢鼓起来。
心想,魏德文,你最好别让我知道太多。
02
我没去打听。但有些事不用打听,自己会找上门。
过了两个月,我去银行取工资。
柜员刷了存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阿姨您稍等。
她叫来大堂经理,经理把我请到一边,问我最近有没有大额转账。
我说没有。
他说您这张卡上,近三个月转走了四笔钱,总共十二万。
我说转给谁了。
他说一个叫卢春兰的账户。
卢春兰。春兰。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经理问要不要冻结账户,我说不用,先这样吧。
从银行出来,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发软。
我站在台阶上,手搭在额头上,觉得有点晕。
十二万,那是我们俩攒了好几年的养老钱。
回到家,我翻出存折和银行卡,把剩下的钱算了一遍。
活期还有八万多,定期十五万。
我又找出一个旧本子,从第一页开始,一笔一笔记账。
魏德文什么时候要过钱,要了多少,干什么用,我都写上。
有些记得清楚,有些只能写个大概。
写着写着,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我把那页撕了重写。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床垫弹簧吱呀响。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魏德文在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挣三十八块五。
发了工资就交给我,自己留五块零花。
有一回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件的确良衬衫,粉色的。
我舍不得穿,压在箱底,后来再拿出来,已经泛黄了。
人是怎么变的呢。
我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把定期转成活期,又把大部分钱转进了女儿魏晓雯的账户。
晓雯打电话来问,我说你先放着,妈以后要用再跟你说。
她问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就是怕你爸做生意赔了。
又过了半个月,魏德文回来了。
晚上十点多,拿钥匙开门进来,身上一股酒气。
他瘦了点,但精神挺好,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染得乌黑。
我说回来了。
他说嗯,回来拿几件衣服。
他去卧室翻衣柜,我坐在客厅没动。
他翻完出来,在茶几上看见我的记账本,拿起来翻了翻,脸色变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他把本子扔回茶几上。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没什么,就是记着玩。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秀梅,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说知道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说老魏,你在外面做什么我管不着,但这个家,你别想动。
他把茶几拍了一下,茶杯盖跳起来,滚到地上摔碎了。
我没动。
他自己站了一会儿,进卧室拿了衣服,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嗡嗡回响。
我蹲下去捡茶杯碎片,有一片扎进手指肚,血珠子冒出来。
我拿纸巾按住,心想,魏德文,你摔的是你自己的东西。
03
接到卢春兰电话那天,是个礼拜三。
我刚从社区回来,围裙还没解。
手机响了,号码不认得。
接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南方口音。
是赵秀梅大姐吧。
我说你哪位。
她说我姓卢,卢春兰。
老魏在我这儿。
我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把围裙带子慢慢解开。
她接着说,大姐你别误会,我跟老魏就是朋友,他在这边做生意,我帮着照应照应。
我说照应得好,十二万够不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说大姐你说话真有意思。
我说你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她说也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老魏在这边挺好的,你不用惦记。
我说行,那就麻烦你多费心。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手一直在抖。
围裙带子缠在手指上,缠了好几圈,勒出一道红印。
那天下午我没做饭。
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茉莉。
叶子有点发黄,该施肥了。
我想起魏德文种这盆花的时候说,茉莉好,不娇气,给点水就能活。
我给花浇了水,然后进屋翻出老年大学的招生简章。
国画班,每周二周四上午,一学期三百块。
我打电话报了名。
第二天去上课,教室里坐了十几个老头老太太。
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教画梅花。
我拿了毛笔,手抖得厉害,画出来的枝条跟蚯蚓爬似的。
旁边一个老头凑过来看,说你这笔得再用力点。
我看了他一眼,头发花白,戴副金丝眼镜,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他说他姓程,退休前搞工程的。
程忠华画得好,老师总拿他的画当范本。
课间休息,他端着茶杯过来,说你画得不错,有股子倔劲。
我说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他说你画梅花枝干,别人都往顺溜了画,你偏往歪了画。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说,下礼拜有个写生课,去公园画荷花,你去不去。
我说去。
那天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碰见邻居孙瑞珍。
她拉着我说,秀梅啊,我昨天在菜市场看见你家老魏了,跟一个女的在一起,那女的挺年轻。
我说那是他表妹,从老家来的。
孙瑞珍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走了。
我上楼开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吃完,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04
老年大学的写生课在城东公园。
那天太阳不大,风里带着荷叶的腥气。
程忠华带了两个馒头一壶茶,分了我一个馒头。
我说你准备得挺全。
他说一个人过日子,习惯了。
我没问他老伴的事,他也没问我家里的事。
两个人坐在湖边画荷花,画累了就歇着看水。
程忠华忽然说,我老伴走了六年了,癌症。
我嗯了一声。
他说刚开始那两年,家里到处是她的东西,我不敢动。
后来闺女回来帮我收拾,全捐了。
就留了一件毛衣,她织的,还没织完,针还别在上头。
我说那毛衣呢。
他说在柜子里放着,每年冬天拿出来看看。
我低头洗笔,水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墨色。
我说老程,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他说图个踏实。
年轻时候图这图那,老了才知道,能踏踏实实睡个觉,比什么都强。
我没接话,把画好的荷花收起来。
那天的荷花画得不好,花瓣太散,像要掉。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姑娘,姓蔡。
我说我想咨询房产过户的事。
她说房子是谁的名下。
我说我和我老伴两个人的,但房产证上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当年单位分房的时候就这么登记的。
她说那也得配偶签字同意才能过户。
我说他签字没问题,他人在外地,回来一趟就行。
从律所出来,我给魏德文打了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边吵吵嚷嚷的,像在饭店。
我说老魏,晓雯要买学区房,想把咱家老房子过到她名下,这样她好贷款。
他说行啊,你看着办。
我说你得回来签字。
他说下礼拜吧。
下礼拜他果然回来了。
穿得挺精神,皮鞋擦得锃亮。
我把文件摊在餐桌上,指着签名的地方说,这儿,还有这儿。
他看都没看,刷刷签了。
签完站起来说,没事我走了。
我说吃了饭再走吧。
他说不了,那边还有事。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秀梅,家里那盆茉莉还活着吗。
我说活着。
他哦了一声,开门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他出了单元门,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远了,我回到餐桌前,把签好的文件一份一份收进文件袋。
手指在“魏德文”三个字上摸了一遍。
他写字还是老样子,撇捺拉得很长,像年轻时候给我写信那样。
我把文件袋放进柜子最上层,拿一床旧棉被压住。
05
过户之后第三年,魏德文半夜打来电话。
我睡得浅,铃声响第一下就醒了。
他在那头声音发虚,说住院了,要交押金,手头紧。
我问什么病。
他说血糖太高,头晕,摔了一跤。
我说在哪个医院。
他报了名字,是城南的一家区医院。
我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交完费往病房走,远远看见卢春兰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她穿了件红毛衣,头发还是黄的,比照片上老了些,但精神头很足。
她没看见我,对着手机说得眉飞色舞。
我跟你说,我明天下午约了人打牌,走不开。
他这儿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住两天就出院了。
你先帮我把那件大衣带过来,天冷了。
她一边说一边笑,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我从她身后走过去,她没察觉。
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魏德文的声音。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卢春兰挂了电话进来,站在床尾,两手抱在胸前。
我少说两句?
你住院的钱还是我垫的,你那个退休金卡什么时候给我。
魏德文说回去就给。
卢春兰哼了一声,说这话你说多少回了。
我告诉你老魏,你要是再不把工资卡交出来,咱俩就散。
魏德文没吭声。
卢春兰转身往外走,我往旁边让了一步,她从我面前经过,眼皮都没抬。
我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魏德文。
他闭着眼,脸瘦得脱了相,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得歪歪扭扭。
我轻轻把门带上,去了护士站。
护士说病情稳定了,住几天就能出院。
我点点头,交了后续的费用。
走出医院大门,天刚蒙蒙亮,路边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响。
我站在路边,给儿子魏德明打了个电话。
他还没醒,声音迷迷糊糊的。
我说你爸住院了,城南区医院,你去看看。
他一下子清醒了,问怎么回事。
我说没什么大事,血糖高。
他问你在医院吗。
我说我回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说德明,妈跟你说两件事。
第一,你爸的事你别管太多。
第二,咱家那套老房子现在是你妹妹的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早点摊上买了根油条,咬了一口,太油了,吃不下。剩下的用纸袋包着,扔进了垃圾桶。
06
又过了两年。
这两年里魏德文没回来过,电话也少了。
偶尔打来,就是缺钱。
我每次都问清楚干什么用,然后给个三百五百。
他嫌少,我说就这么多,你自己看着办。
那年秋天,卢春兰把魏德文的东西全扔了出来。
我是后来听说的。
邻居孙瑞珍的侄女在城南住,跟卢春兰一个小区。
她说那天卢春兰叫了收废品的,把魏德文的衣服被褥全卖了,换了把新锁。
魏德文从医院复查回来,进不了门,在楼道里坐了一下午。
第三天,他回来了。
拖着那只旧皮箱,就是我记忆里他走时带的那只,轮子坏了一个,拉起来歪歪斜斜。
他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核桃壳。
身上那件夹克还是新的,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说,秀梅,我回来了。
声音哑哑的,像嗓子里卡着东西。
我正给阳台上的茉莉花浇水。
那盆花长了十年,换过两次盆,枝干有手指粗了,叶子绿得发黑。
水壶举在半空,水珠从壶嘴滴下来,砸在花盆里,啪嗒啪嗒的。
我把水壶放下,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他站在门外,我站在门里。
他说,我想回来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心里出奇地平静。
十年前他走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像个迷了路的陌生人,我心里却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我靠在门框上,笑了笑。
那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我说,老魏,你回来晚了。
房子早就是晓雯的了,我都是借住。
你要住,得问晓雯同不同意。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手里那只皮箱,先是晃了晃,然后从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倒在门口。
轮子还在转,咕噜噜地空转。
他蹲下去扶皮箱,手抖得厉害,扶了两次没扶起来。
最后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门里看着他,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他蹲在那儿,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07
魏德文不肯走。
他在门口蹲了半个多钟头,后来干脆坐在皮箱上,说今天不让他进门他就不走了。
对门的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悄悄关上了。
我转身进屋,从柜子最上层取出那个文件袋,拿旧棉被压着的那一个。
我把文件袋放在他面前的皮箱上。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我说你自己看。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一份一份翻。
房产过户同意书,签名栏里是他的字。
银行转账记录,一笔一笔转到卢春兰账户,总额二十三万。
还有几张照片,是孙瑞珍的侄女帮着拍的,他和卢春兰在小区门口吵架,在菜市场买菜,在诊所拿药。
最后一张纸,是我手写的清单。
十年,他在家拿走的每一笔钱,我全记着。
小到五百,大到两万,加起来八万七千块。
我把清单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老魏,你欠这个家的,你心里有数。
他看完,手垂下去,纸张散了一地。
正好这时候魏晓雯和魏德明前后脚到了。
晓雯是我打电话叫来的,德明是不放心自己跟来的。
晓雯看见她爸坐在地上,先是一愣,然后看见散落的文件,弯腰捡起来看了几眼。
她把文件往皮箱上一拍。
爸,这房子是我的,我不让你住。
你当初走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
魏德文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晓雯接着说,妈这十年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她生病住院你问过吗。
她过生日你打过电话吗。
你现在回来,凭什么。
魏德明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抽了半根,把烟掐了。
他蹲下来,跟他爸平视。
爸,他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
我们做儿女的,该尽的孝会尽,但妈这儿,你别再为难她了。
魏德文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感冒了。
我伸手把灯拍亮。
灯光下,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皮箱上的贴纸翘着边,露出底下旧的颜色。
那只皮箱还是我们结婚时买的,红色的人造革,现在褪得发白了。
08
那天晚上,魏德文住进了小区对面的小旅馆。
一晚上八十块,他嫌贵,但没别的地方可去。
第二天一早,他给我发短信,说想跟我谈谈。
我没回。
中午又发一条,说他知道错了。
我还是没回。
下午我去老年大学上课。
程忠华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没多问,递给我一支新毛笔,说试试这个,狼毫的,画枝干有劲。
我接过来,蘸了墨,在宣纸上画了一笔。
果然挺括,不像之前那支软塌塌的。
那天画的是菊花。
程忠华画了一朵墨菊,花瓣层层叠叠,用笔干净利落。
我画了半天,花瓣还是散的。
他说你别急,慢慢来。
我说老程,你说人是不是越老越没耐心。
他说不是没耐心,是知道时间金贵了,不舍得浪费。
下课的时候,程忠华说周末有个短途写生团,去郊区画两天,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说去。
回家收拾东西,路过小区门口,看见魏德文蹲在花坛边上抽烟。
他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秀梅。
我没停步,从侧门进了小区。
晚上晓雯打电话来,说她爸去她单位找了,在门口等她下班。
我说他再去找你,你就跟他说,他要是再闹,我就把卢春兰叫来,三个人坐下来把这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晓雯说妈你真这么想。
我说你爸这个人,最怕的就是丢人。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写生团的大巴。
程忠华帮我占了靠窗的位子。
车开出去半个钟头,手机震了一下,是魏德文发来的短信,长长的一段,写他这些年多不容易,写卢春兰怎么骗他,写他后悔。
我看了两行,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窗外的田里稻子黄了,一片一片往后退。
程忠华在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我把手机又翻过来,把那短信删了。然后靠着椅背,闭了眼。大巴摇摇晃晃的,像小时候坐的渡船。
09
从郊区回来那天是傍晚。
大巴停在小区门口,程忠华帮我把画具拿下来。
我说谢谢你。
他说谢什么,下礼拜还去不去。
他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我拖着画箱往小区里走,刚到单元门口,看见一个女的站在那里,红毛衣,黄头发。
卢春兰。
她比上次在医院看见时老了不少,眼角的纹路很深,嘴唇涂得红红的,但脸色发暗。
她看见我,往前迎了一步。
赵大姐。
我说你来干什么。
她说老魏欠我三万块钱,说是分手费,到现在没给。
你是他老婆,这钱得你出。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以为我犹豫了,又往前凑了一步。
大姐,我也不容易,跟了他十年,什么也没落下。
我笑了一下,把画箱放下,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
我说你进来坐坐吧。
她愣了一下,跟着我上了楼。
进了屋,我让她在沙发上坐,给她倒了杯茶。
然后我去卧室,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文件袋,抽出一张纸。
就是我记的那份清单。
我拿着清单回到客厅,在她对面坐下。
我说小卢,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去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我说这上面记的是魏德文从家里拿走的钱,一笔一笔,有日期的。
总共八万七。
这些钱,有一半是我的。
你要是不介意,咱俩一起找魏德文要。
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慢慢还,总能还上。
卢春兰把清单放在茶几上,茶杯也没端,站起来说,大姐,那什么,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三万我不要了。
我送她到门口,说以后魏德文再来找我,我就跟他说,让他去找你。
她没接话,快步下了楼,高跟鞋敲在楼梯上,嗒嗒嗒的。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茶几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
我端起来自己喝了,茶有点凉了,涩涩的。
走到阳台,那盆茉莉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我伸手摸了摸叶片,凉凉的,有点潮。
10
入冬以后,魏德文不再来了。
偶尔发条短信,我也不回。
后来听德明说,他在城郊租了间平房,一个月三百块,自己买菜做饭。
德明去看过一回,回来说屋里冷,就一个电暖器,他爸裹着棉袄坐在床上看电视。
晓雯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说不去,去了他又该以为我松口了。
晓雯说那过年怎么办。
我说你们该去去,我不拦着。
年三十那天,德明带着孩子来吃年夜饭。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德明看了看,没提他爸的事。
我也没提。
吃完饺子,孩子们在客厅看春晚。
我去阳台浇花。
那盆茉莉冬天不开,但叶子还绿着。
手机搁在窗台上,亮了一下,是魏德文发来的短信。
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秀梅,这辈子我对不住你。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翻扣在窗台上。
拿起剪刀,把茉莉的枯枝修了修。
修下来的枝条拢在手心,干干的,脆脆的,一折就断。
我把枯枝扔进垃圾桶,转身进屋。
客厅里,德明的儿子正学电视里的小品演员走路,两条腿撇着,一摇一摆。
晓雯笑得前仰后合。
德明在剥橘子,剥好了递给孩子一瓣,自己吃了一瓣。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说妈,你坐这儿。
我坐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橘子,咬了一口。
挺甜的。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窗外有人放烟花,嘭嘭的,隔着玻璃听不太真切。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对面楼房的墙上,一闪一闪的。
那盆茉莉放在阳台角落,安安静静的,跟满天的热闹没关系。
我收回目光,把橘子吃完,擦了擦手。
德明问我还添不添饺子。
我说不添了,饱了。
晓雯凑过来靠在我肩膀上,说妈,新年快乐。
我拍拍她的手,说新年快乐。
那晚上我睡得挺好。一觉到天亮,中间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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