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号下午三点,重庆江北机场T3航站楼国际到达口,我举着接机牌,牌子上是拼音写的一长串名字。迎面走过来九个人,推着六个箱子,手里攥着三张打印纸,纸上第一行是英文加德文:Chongqing,四天。背面密密麻麻二十三条,全是他们德国亲友写的,劝他们别来。

我叫秦勇,四十六岁,重庆渝中人,开旅游包车二十年,两台七座商务车,车贷还差三万八。这单是女儿秦晓在网上帮我接的,九个人,四天,一天一千二。

按说四千八到手,是喜事。可同行老周头天晚上打电话劝我:“别接!德国人难伺候,去年我那单被投诉到平台,扣了三百分。你那两台车是贷款买的,砸一单你伤不起。”我也犯嘀咕。更悬的是,他们家亲友列了二十三条劝阻,第一条就写着:那座山城又乱又落后,孩子去了要生病。

谁也没想到,四天以后,是我在安检口被他们一家九口围住不撒手。

先说说这家人。

男的叫马丁,四十八岁,机械工程师,斯图加特人。媳妇安娜,四十五,小学老师。五个儿子,卢卡十四,蒂莫十二,奥托十,约纳斯八,保罗六。还有马丁的爸妈,老霍夫曼七十二,退休钳工,老太太玛尔塔,六十九。

九口人,五个姓霍夫曼的半大小子,最小的保罗一路上抱着的不是玩具,是一张打印的轻轨穿楼照片。

落地第一件事,全家在到达口站成一堆,手机举起来找网。我在旁边看着直乐。原来那三张纸上第十九条写着:到了中国手机就是砖头,地图用不了。我闺女早嘱咐过,我给他们一人备了一张旅游电话卡,一张四十五块,九张四百零五,插卡开机,五分钟搞定。

八岁的约纳斯第一个连上网,捧着手机看流量,回头喊他爸,说了一句德语。马丁翻译给我听,我到现在记得:他说,爸爸,我们家的网还没这个快。

出了航站楼,第一车我先送老霍夫曼两口子和三个小的。老太太一上车,盯着车窗外的高架看了半天,突然扳着手指头数。我笑着跟她说:孃孃,不用数了,这一路高架桥二十几座,隧道七八个,我开了二十年,也没数明白。

到了酒店,第二趟,我拉马丁他们父子。路上我说,晚上敢不敢吃火锅?安娜摆手,说那单子上第八条写了:辣的东西会送孩子进医院。我说那就吃鸳鸯锅,微辣那边涮,配豆奶。结果那顿火锅,他们九口人吃了我给他们点的毛肚、鸭血、酥肉,账单一共七百六,六岁的保罗干了三块酥肉,八岁的约纳斯举着微辣的筷子不撒手。

老霍夫曼那顿饭没怎么吃辣,他一直在问我一个问题:这些桥,这些隧道,是谁修的,修了几年。我说我一个开车的答不上来,你回头找讲解。老爷子掏出小本子记,样子跟我爸生前记账一模一样。

第二天是正日子,也是出事的日子。

上午轻轨二号线。车到楼里穿过去那一秒,五个儿子齐齐喊了一嗓子,整节车厢的人都笑。老霍夫曼不看车,看窗外江对岸的楼群,看了三站,跟我说了一句他这四天里最长的中文:秦,表哥说这里的人住在山洞里。

我说:老爷子,你表哥没来过,你来了。

下午长江索道,过江,排队。就在索道站,出事了。老太太玛尔塔发现随身的挎包没了,包里有她的护照、全家人的证件复印件,还有两千欧元现金。老太太当场脸就白了,坐在台阶上起不来。安娜扶着她,马丁不停看表,五个儿子从兴奋变成吓住了。

劝阻清单第十一条,白纸黑字:你的钱包会在人群里消失。

我了解情况后跟马丁说:先别慌,分两拨,我带孩子们在门口守着,你和老太太跟我闺女打电话,我让晓晓远程翻译,咱们去警务站。从发现到走进警务站,二十分钟。民警小陈,三十来岁,接了登记,调了站里监控。

一个小时零四十分以后,电话来了。清洁工蒋孃孃在垃圾桶边上捡到挎包,原样交到了警务站。我们赶过去,包在桌上,两千欧元,护照,一张没少,一根线没动。老太太玛尔塔对着蒋孃孃一个劲儿鞠躬,蒋孃孃吓得直摆手,说了句地道的重庆话:莫来头,哪个捡到都要还的。

马丁在警务站给德国的表哥开了视频,让表哥看那个包。我在旁边听不懂,但看得懂表情:视频那头沉默了半天。后来安娜告诉我,表哥只说了一句话:钱真的一分没少?

我说了句话,晓晓翻给他们:你们那张清单,让重庆自己回答。

那天晚上我有点飘,也有点臊。为啥臊,后头说。

第三天,我带他们走了真正的重庆。

交通茶馆,老霍夫曼跟一桌老爷子看人下象棋,语言不通,比划着杀了一下午。山城步道,五个儿子比赛爬梯坎,最小的保罗爬到一半要背,是蒋孃孃后来微信里听说,我们楼下的棒棒老刘,五十八岁,把保罗扛在肩上走完了最后一段,一分钱不要,一瓶唯怡就够了。

也是这天,劝阻清单唯一一条说对了:重庆,真的费腿。老太太的膝盖第二天肿了,我带她去药店买了膏药,八块五一张,她买了十张,说要带回去分给德国的老姐妹。

晚上我一个人回去的路上,把车停在江边,坐了半个钟头。我四十六岁,重庆生重庆长,长江索道,我当天是第一次坐。洪崖洞的夜景,我是陪着他们才第一次站在千厮门大桥上看的。开了二十年车,我只看过堵车,没看过重庆。

我爸活着的时候骂过我一句话:守着金山讨饭吃。我一直不服。那天晚上我服了。车贷三万八压着我,我怕没单,怕投诉,怕这怕那,我最该怕的,是我自己把这个城市活成了后视镜里那一条缝。

第四天下午,本来是收尾。带他们买火锅底料,五十六袋,真空压缩的,行李箱塞不下的直接在我车上又堆了一箱。买完,我说晚上我请,就吃街边小面,二两九块。九口人蹲在马路牙子边,坐着塑料凳,五碗小面三碗豌杂,保罗辣得直吸气还非要再加一勺豌豆。

第五天,送机。

我提前到了酒店,想着九个人六个箱子,得两趟。结果到了大堂,马丁和他爸、安娜,九口人一个不落,全站在那儿,脚边一个箱子都没多。

马丁把手机递给我看:他们家这四天的视频,发回了德国亲友群。当初列清单的表哥,当场订了春节来重庆的机票,一家四口。群里二十三条劝阻,现在变成了三十一条提问:火锅哪家不辣?索道怎么买票?孩子多高免票?

马丁说:秦,我们退了今天的机票,改签多留五天。你还能接我们吗?

老霍夫曼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给我看,四天记得密密麻麻,全是桥的名字和数字,最后一页写着中文,一笔一划照着描的:谢谢,重庆。

我说:车我留着。你们不听劝,重庆就敢接着给你们看。

老太太玛尔塔最后补了一句,安娜翻的:我们全家要谢谢那位孃孃,还有那位先生。回去以后,有人再说中国这不行那不行,我们就把钱包的故事讲给他听。听完还劝,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那天从机场回来,我做了两件事。把老周约出来吃了顿火锅,把四天的事给他讲了,他闷了半天,最后管我要了马丁他们发朋友圈的那条视频,说年后也去接国际单。我呢,给自己买了两张长江索道的往返票,带我七十二岁的老母亲坐了一趟,她在轿厢里跟我说:儿啊,这个索道,还是你小时候你爸带我坐的,你今天总算也带我一回了。

还有个底,我一直没跟马丁他们说。

这四天,我一个德语单词不会,英语也就认识十来个,全靠翻译软件和闺女晓晓在微信里救场。九口人的名字,到最后我只叫得出外号:老爷子、老太太、大娃到五娃。他们一直喊我“秦师傅”,喊得字正腔圆,我还以为他们中文多好,后来才知道,就这四个字,练了一路。

接机头天晚上,我其实把单子挂到同行群里想转出去,老周都准备接了。是晓晓一句话把我拉回来的:爸,你天天念叨没人来重庆,人来了,你倒往门外推?

我把转让撤了。这一撤,撤出我这二十年最值的四千八。

偏见坐飞机也追不上脚印。世界是啥样,脚底下说了算。

要是您身边也有人劝您别去某个地方,说这不好那不行,您是听劝,还是买票?评论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