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许向东刷开酒店房门,把房卡递给周明慧:“灯在左手边。你夜里睡不着,开盏小的就行。”

明慧的脚停在门槛外。她离婚后才养成开灯睡觉的习惯,从没在同学群里说过。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向东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聚会上听同学提了一句。谁说的,我记不清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过地毯接缝。明慧没有立刻进去,向东也没有伸手催她。

她拿出手机,订了一张周六下午回家的车票,截图存好,才跨过门槛。“我明天想走,随时能走。”

“好。”向东接过她脱下的外套,先问了一句挂在哪里。明慧指了指门边的衣架。

几个小时前的同学聚会,她本来只打算露个面。散席前,有人起哄,说这个年纪还打扮得这么认真,难道要找个老伴。

明慧正把相机收进包里,听见另一人笑道:“五十多了,还折腾什么亲密关系,安稳过日子得了。”

向东把那人的酒杯往桌上一放:“她拍照好看,你们就聊相机。别拿她的生活下酒。”

桌边静了一瞬。明慧抬头时,他已经替她把相机背带从椅脚上解了出来,没等她道谢,又去扶一位同学找洗手间。

她记得念书时的许向东。那时他话不多,校门口谁的自行车掉了链子,他总肯蹲下来修,修完也不肯收钱。

多年没见,他的手指仍有洗不净的机油印,袖口却熨得平整。聚会上别人讲生意,他只说自己开着一间小修理铺。

散场时下了雨。她等不到车,向东撑伞陪她走到酒店。到了门口,他问她愿不愿意继续聊一会儿。

明慧没有被那句替她解围的话冲昏头脑。她问了房价,自己付了房费,才让他跟着上楼。

此刻向东打开桌上的瓶装水,递给她。明慧没接,先把瓶盖拧紧的那一瓶拿到手里,自己打开。

他看见了,笑笑,退到靠窗的椅子上。“刚才那话说得冒失。我应该先问你,能不能提你的事。”

“我问的不是这个。”明慧坐下,手机放在膝上,“我失眠的事,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向东看着桌上的水瓶:“真是聚会时听来的。明慧,我要是想编个讨你喜欢的话,也不会挑这个。”

她想不起桌上有人谈过睡觉。可人声混在一起,她也无法断定他撒谎,便没有继续争。

“我今晚来,不是因为你替我说了话。”她说,“那件事我自己也能回嘴。只是你在我说话的时候,肯等我说完。”

向东点头,没急着把这句话接成别的意思。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房间里只剩空调轻轻运转的声音。

明慧把水喝了半瓶,忽然说:“他们提年纪,我其实听惯了。最难听的一句,是说我绝经七年了,应该早就没那些念头。”

她离婚后独居,连自己去看一场夜场电影,都有人替她解释成寂寞。别人拿她的生活说笑时那么轻松,她真要说出自己的愿望,舌尖却还是发紧。

“身体变了,不等于我从此不想被人拥抱。”她抬眼看他,“我说出来,你会不会也觉得可笑?”

“不会。”向东答得很快,随后又放慢声音,“你想要什么,是你的事。别人拿这个逗乐,才可笑。”

明慧把瓶盖旋上。她原以为他会趁机靠过来,他却仍坐在窗边,等她决定要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你现在是单身吗?”她问得直接,“我不想跟谁的婚姻扯上关系。”

“我妻子五年前去世了。”向东说,“铺子现在我一个人守着。你要看证件,我可以给你看。”

“不用今晚看。我只是先问清楚。”明慧把相机包移到床头,“我也没答应从今天起就跟你过日子。”

“我明白。”他停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们会走到哪一步,但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这句话没有催她交出未来。明慧往床沿挪了些,给他留了位置,向东走过来坐下,仍隔着一只枕头的距离。

他们聊起旧校舍。向东记得她在毕业照那天借过他的胶卷,却不记得后来她有没有洗出照片;明慧说,底片还在一个铁盒里。

她也问起修理铺。向东说如今什么都有人直接换新的,肯修旧相机的人少,他才慢慢学着修小家电,替街坊换电池。

“我的相机明天也该换电池了。”明慧拍了拍包,“拍到最后一张,电量就见底。”

“明早去市场附近看看,型号合适就换。”向东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若想先回去,我送你去车站。”

明慧听出他记得那张车票,心里松了一点。她拿起手机,把返程提醒设在中午,没有取消。

夜深后,向东去洗漱。明慧独自站在窗边,看见雨停了,楼下路灯照着一小片积水。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为见谁而改过计划。

这一次是她自己的决定。她拉上窗帘,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只说在市里住一晚,明天再联系。

向东出来时,她指了指床的另一边:“我愿意让你留下,但我只想先相处看看。你要是把今晚当成什么保证,现在就该说。”

“我没资格替你保证什么。”他把浴巾搭好,“你不舒服,叫我起来也行,叫我走也行。”

明慧让他把床头的小灯留着。他躺下时没有碰她,等她自己伸过手,才轻轻握住。

她说起母亲去世后那几个月,夜里醒来总误以为有人在隔壁咳嗽。向东听着,偶尔问一句,没有劝她赶紧放下。

后来她说累了,他替她把枕头垫高一点。明慧闭上眼,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自己却还清醒着。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在木面上挪出细细一声响。向东睁开眼,伸手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的光在他指缝间灭掉。

“不接?”明慧问。

“铺子里的事,明天再说。”他把手收回被子里。

明慧没有再问。她看着那盏为自己留着的小灯,记起他在门口说出失眠习惯时,那半拍迟疑。

周六早上,明慧先醒。她摸到手机,看见车票还在,午后的发车时间清清楚楚。

向东已经坐在窗边,拿着一本酒店的城市地图。他没有拉开窗帘,桌上的手机扣着,旁边放了一杯没喝完的水。

“菜市场后面有家卖汤包的。”他说,“你若想吃,走路十分钟。你若想睡,我去买回来。”

“我想自己走。”明慧起身,先给女儿回了消息,又把相机电池装进包里。

市场刚开,卖菜的人把泡沫箱往摊前搬。两人在热气腾腾的小店拼了一张桌,明慧点了汤包和豆浆,向东去端醋碟。

她给窗边的一筐青菜拍照,发现相机电量只剩一格。向东凑过来看型号,只报了市场另一头一家店的位置,没有碰她的相机。

吃到一半,他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醒过两次。”明慧咬开汤包,等热气散了才说,“不过没想起身把灯全打开。”

向东笑了。明慧也笑,随后问:“你昨夜那通铺子电话,后来回了吗?”

“还没。”他低头找纸巾,把桌上的水渍擦掉,“今天周末,没什么急事。”

明慧没有追着问号码。她更想看清这个人平常怎样过一天,而不是靠一夜的温柔替他写完全部答案。

吃完饭,两人穿过市场。向东认识卖锁具的摊主,替人看了一眼坏掉的门把手,三句话说清要换哪颗螺丝,没收钱。

明慧站在旁边拍下他的手。摊主问是不是他爱人,她把相机放低,自己回答:“老同学,一起逛逛。”

向东没替她改口,也没有露出不高兴。走出几步,他说照片要是洗出来,记得给他一张。

电池店没有现货。老板翻出一块同型号的兼容电池,让她试了试开机和连拍。明慧自己付钱,向东只替她把旧电池收回盒里。

她抬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他。向东站在市场门口,身后是一排花布遮阳棚,像极了她年轻时最爱拍的街景。

“别拍我。”他嘴上这样说,却站着没动。明慧按下快门,故意告诉他刚才那张拍糊了,又拍了一张。

近午时,女儿来电问她几点回家。明慧看着照片,说自己可能改到周日,晚上再定。电话那端停了停,只说注意休息。

她没有当着向东的面取消车票。这个念头让她有些高兴,也有些警觉:她愿意多留一日,但得是她自己愿意。

向东想带她去河边走走。经过一家小餐馆时,老板探出门问:“许师傅,晚上那桌还留吗?三个人,七点?”

向东停下脚步。明慧手里的相机还举着,镜头却已经垂向地面。

“三个人?”她问。

老板翻了翻柜台上的本子:“昨晚电话订的。要包间,说有位长辈不方便被人打扰。”

向东说:“先别留了,我一会儿给你回话。”他领着明慧走出门,没敢伸手去牵她。

“第三个人是谁?”明慧站在路边,没让他带她过马路。

“一个老朋友。”向东说,“他想跟你见一面。我原来想先问你,昨晚没找到合适时候。”

“先问我,怎么先把三个人的饭订好了?”明慧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下午的车票,“现在问,来得及。是谁?”

向东的手机就在这时亮了。明慧本来没有看屏幕,却瞥见了陈建平三个字。

陈建平是她前夫。离婚两年多,他偶尔借老人生日发消息,除此之外,两人已没有共同安排。

她抬头看向东:“昨晚按掉的,也是他?”

向东看着屏幕,等来电自己断了,才答:“是。我该早点告诉你。”

明慧把相机带子从腕上解下,慢慢放进包里。“我昨夜问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你说是同学。也是他告诉你的?”

“他提过。”向东的声音低了下去,“聚会前他找过我,说你这几年睡得不好,让我见面时多照顾一点。”

“你们约好在聚会上见我?”

“聚会原本就有人组局。他知道我会去,托我探探你的口风。”向东抹了一把脸,“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也确实想见你。”

明慧往后退了一步。昨晚她说想被人拥抱,也说起母亲去世后的那些夜晚,他都耐心听着。那时他已经答应替陈建平探她的口风,却始终没告诉她。

“陈建平为什么要探我的口风?”

“他说你们之间还有话没说完,想找个机会劝和。”向东朝她走近半步,又停住,“我以为吃顿饭,大家把话说开就好。”

“我和他离婚时说得很清楚。”明慧拨通餐馆电话,当着向东的面报出订位人的姓氏,“今晚那桌请取消,我不会去。”

老板应了声,重复了取消三人晚饭。明慧挂断后,把手机放回包里,指着市场出口:“我寄放的行李还在酒店,取了就走。”

向东说送她。她没有拒绝,却让他走在旁边,别替她拿相机包。一路上他几次开口,都被街边的车声盖了过去。

回酒店的电梯里,明慧看见镜中的自己。她还穿着早上挑的浅蓝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这些并没有因为一个电话变得可笑。

她刷卡进房,收起充电器和洗漱包。向东等在门外,听见拉链合上才问:“你赶得上车吗?”

“赶得上。”明慧把行李箱推出来,“但我现在不想在车上听你解释。昨晚的事,给我一点时间想。”

向东点头。电梯到了楼下,他替她按住门,手很快收回去。

大厅里有人叫他的名字,是那位餐馆老板打来的电话。他当着明慧的面接起,只说:“取消了。以后这个订位也别替我留。”

明慧走到门口,又停住。她看见自己刚拍的照片在相机屏幕上轮播:修门把手的手、市场里的花布、那个站着让她拍第二张的人。

“你为什么没直接告诉我陈建平找过你?”她回头问,“在聚会散的时候,在房门口,都能说。”

“一开始是欠他一个人情。”向东把手机握在手里,“我修理铺现在那块地方,是他介绍给我的。我答应替他问问近况。”

他看着她,接着说:“后来跟你聊得越久,我越怕一说,你连听我讲话都不愿意了。我知道这不能算理由。”

明慧没有替他找理由。她拉着箱子坐到大厅一角,取消了下午的票,又把取消页面给他看。

“我留下来,不代表这件事过去了。”她说,“早上我是真想多待一天,现在却没法像昨晚那样信你。我不想在气头上决定我和你的事,这一晚,就看你怎么做。”

向东把自己的手机推到她面前:“他再打来,我不接安排你的话。你若要我当面说,我当面说。”

“别把手机交给我管。”明慧推回去,“你只要自己记得,不能再替别人定我的时间、住处、见谁。”

当天下午,她没有跟他去河边。她独自带着相机坐了两站公交,在一座旧桥边拍了半小时,直到太阳从桥栏移到水面。

她给女儿发消息,说决定明天回。女儿回了一个好字,又发来一张家里阳台上新开的花,明慧看了很久。

向东只发来一条消息:餐馆确认取消,晚上你想自己吃也行。明慧没有马上回,到傍晚才说,想吃酒店对面的面。

两人在小店各点一碗。向东没有再说陈建平,只讲修理铺那只总爱睡在收银台上的猫,明慧讲她最近报了摄影课,想把夜景拍好。

吃完后,明慧说她会再住一晚,但要有自己的卧室。原先的房间已经退了,她自己在前台订下剩余的一间双卧套房,付清房费。

向东看见账单,说可以分担。她答:“今晚先按我的办法来。你如果觉得别扭,现在可以回去。”

“不别扭。”他提起自己的小包,跟着她上楼。进了套房,明慧先看清两间卧室的位置,把自己的箱子推进靠窗的那间。

她关门前说:“明早我想自己醒,不用敲门叫我。九点前我会走。”

向东站在走廊灯下,答应了。明慧把门关上,听见他进了另一间房。

她把车次重新查好,闹钟设在八点半,手机放在床边。躺下后,她摸到相机里那块新电池,想起早上是自己按下的快门。

她仍然喜欢他。她也知道,喜欢不能替他说清已经做过的事。窗外有人收摊,铁门落下时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

周日七点,明慧被楼下倒车的提示声吵醒。她在陌生的卧室里坐了一会儿,才想起套房另一头还住着向东。

窗帘合得严实。她赤脚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清晨的光照进来,她的手忽然停住。

酒店对面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车尾左侧有一块形状别扭的补漆,边缘像一小片撕坏的叶子。

那是陈建平的车。两年前她还替他找过修补店,师傅说想彻底弄平得重喷整块,他嫌贵,只补了那一小块。

她把窗帘拉开得更宽,看见车门旁站着陈建平。他低着头打电话,后座车门开着,有人正慢慢把一架轮椅往外搬。

明慧还看不清轮椅上是谁。她没有下楼,拿起自己的手机,先拍下车尾和酒店门口的位置。

客厅传来手机振动声。她走出去,向东刚从另一间卧室出来,头发没梳,正望着屏幕上的来电。

他看见明慧站在那儿,便把手机翻过来。陈建平的名字亮在两人之间。

“接。”明慧说,“开免提。我想听他自己说,为什么在楼下。”

向东的拇指停在接听键上。“你都看见了?”

“我认得他的车。”明慧把拍到的照片放到桌上,“我还没问过他车里带了谁。先接电话。”

向东按下接听。没等他说话,陈建平就在那头问:“人醒了吗?妈已经上来了,你赶紧让她到门口。”

向东望着明慧,脱口而出:“姐夫,她还在我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