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关于专业的说法变得很快。AI刚火时,有人说搞人工智能,文科生要被淘汰;没过多久,又有人说程序员要被替代,文科又值钱了,学哲学的好像也能写代码了。”
11月14日,在我们的一场新书活动现场中,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刘海龙随口说起这个故事,台下笑了起来。笑声背后,是更具体的焦虑:今天选下的专业,几年后还在吗?每一次“风向”的变化,落到学生身上和家庭内部,都意味着一次重新权衡。
11月14日,北京彼岸书店,“选专业,是选人生,还是方法——《这个专业原来是这样的》新书发布会”活动现场。本场活动为新京报创刊23周年特别策划活动之一,由新京报文化副刊部与新京报教育新闻部联合举办。甘甜甜 摄
这场活动起源于《新京报·书评周刊》的一个专题构想。近几年,关于“选专业”的讨论时常引发热议。关于“专业”的信息浩如烟海,可是具体到填报专业时,考生和家长们还是困惑于怎么选。在“专业”本身加速变化的今天,我们似乎越来越不清楚某一个专业具体是关于什么的。于是2025年,策划了“我和我的学科”系列专题。今年,专题结集成书——《这个专业原来是这样的》。全书含文理工医农等领域的14门学科。
《这个专业原来是这样的》
14门学科
14种叙事
11月14日下午,作为作者之一的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刘海龙和北京大学先进制造与机器人学院教授谢广明展开对谈。现场的听众,有高中生、大学生,也有毕业多年的上班人,还有即将退休打算继续学习的读者。
在活动策划之初,我们原本想谈的是一个更“上游”的问题:专业究竟是什么?它和职业、学科有什么不同?而在当天的活动现场,话题还是一次次回到一个更迫切的问题:到底怎么选。有学生困惑于“爱好与实用的取舍”,有家长关心“孩子目前有三条路,到底该走哪条”,也有人担心孩子所在的行业被AI替代。现场几乎每一个问题,背后都藏着同一种担心:一次选择,会不会决定一生?
这种“失焦”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专业是什么”在今天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认识问题,它连着分数、求职、考公的专业限制,它也连着一个家庭对风险的全部想象。在对谈中,两位嘉宾没有直接给出“选哪个”的答案,而是分享各自如何在不确定中选择专业,后来又如何在大学里一次次调整、校准,再把“专业、职业、学科”几个常被捆绑在一起的概念拆开。在他们看来,焦虑的一部分,恰恰来自这种捆绑。
这样的回答也许仍然无法真正安抚一个面临填志愿的家庭。但没有唯一答案本身,或许也提醒我们:当我们急着问“选哪个”时,是否已经默认了,专业就是一个人通往职业和未来的唯一入口?当“选专业”成为一种焦虑,我们到底在怕什么?
采写 | 新京报记者 申璐
选专业,是在选人生?
我们为什么怕选错专业?
“专业”一词,乍听似乎再明确不过。它指向的是一套知识、一种思维方式、又或者是一张通往未来职业的入场券。然而在学校,它又更像是一个不可更改的起点:选对了,前途平顺;选错了,一生被锁定。对高中生和家长来说,这个决定做得越谨慎,它就越像一场不能出错的考试。
电视剧《山花烂漫时》(2024)剧照。
这份“怕选错”的心情,甚至从活动一开始不少读者的自我介绍中流露出来。当主持人请大家“用一句话介绍自己”时,到场的高中生们不约而同谈起了各自的爱好:武术、编程、文学、医学等。家长们的话则带着更多现实的重量,一位家长说,自己“有三个专业”,“哪个都能搞”,所以对即将高考的孩子说“学什么都可以”,可孩子却让他来听听“现在国内有哪些专业可以选”;一位53岁的家长为自己的退休而来,想知道AI时代“有什么有意义的事”可做。
不同年龄的人,困惑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如何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做一个不会后悔的选择。
当天活动中,北京市丰台区怡海中学高二学生姜瀚林的母亲说起,孩子因先天性心脏病长期就医,从9岁起自学外科缝合,12岁开始写发明专利,已提交多项医学相关专利,其中一项在今年的“‘一带一路’暨金砖国家”创新赛事中获得银奖。他想把医疗器械做得让病人少受罪,面对专业选择,却既想学医,又想做机器人,也说过未必“面向人”,可能面向动物和自然。
谢广明。
听到这里,谢广明先表达了“身体是第一位”的立场。他笑称,清华大学原来有个口号是“为祖国健康工作50年”,如今改成了“至少工作50年”。谈及专业选择,他把“学医”和“学机器人”拆开来看:机器人是“从工具角度”描述专业,而医学是“从应用角度”,二者可以相交,就像电、计算机、互联网当年进入各行各业,现在轮到人工智能。他建议不必现在“就定死”,选学校时要看具体的学院、重点方向,甚至有没有心仪的老师,“这个维度很多,而不只是被名字限制住”。
北京市第十九中学高一学生杨骐恺的问题,则折射出更多普通学生的共同困惑:究竟该按爱好选,还是按实用性选?对此,刘海龙提到一组对照:这两年新闻传播专业的高考录取分数有所下降,但到了考研阶段却变得“热门无比”。
“高中生和多年前读大学的家长,对一个专业到底做什么,大多只是想象,存在很大的信息不对称。”在刘海龙看来,“选一个自己感兴趣的方向”是更重要的,“至少短期内能提供学习动力”。他还提到,本科四年所学“只是一点皮毛”,终身学习的能力比专业知识更重要,“大学本科的专业性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强”。
对此,目前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的大二学生李兰菲菱给出了“过来人”的视角。她大学所读的专业是戏曲影视文学,笑称自己好像成了“艺术生”。但直到进入大学后,她才意识到这个专业和当初填报时的预想并不完全一样,影视专业让她看了很多电影,也看到了电影背后的“文化源头”。“专业像‘一束光’,决定你看到什么,但至于想走到哪里,是专业决定不了的。”
北京市第五中学高一学生刘冠臣的情况,则是“怕选错”这个心态更具象的呈现。据他的母亲介绍,他练武术十余年,今年拿到世界运动会武术亚军,同时学西班牙语,业余时间爱谱曲弹琴。摆在儿子面前的是“艺术类、体育类、文科类”三条路,而母亲倾向于让他读新闻,将来当大学老师。“既要又要是不可能的”,她问两位嘉宾,从长远看,建议走哪条路。
刘海龙笑称,“太优秀也是一种苦恼”。在他看来,其实这几条路并不矛盾。“我们似乎常常执着于如何将特长别变成‘障碍’,好像不用就浪费了,但其实没有浪费,它们总会在未来某一天汇合,或成为感知这个世界的新的触角。”他安慰家长放宽心,“孩子最投入、最享受的是什么,先看这个,再看哪个方向能让他进入较好的学校”。
刘海龙感慨地说,现在社会的“容错率”其实是变高了。“但大家仍然特别怕犯错误,好像一个选择失误了,这辈子就完了。”
北京市第十八中学高一学生陈弈伽的兴趣是写作、绘画、摄影,她在活动后向我们分享,希望将来选经济或新闻相关的专业,至于是否担心选错专业,她说:“有一点(担心),但我认为如果刚开始接触时不喜欢这个专业,可以先尝试一段时间,或许可以发现自己的兴趣点。如果发现自己真的不喜欢,也有改的机会,所以不会太担心。”
在现场,北京市第四中学的一名高三学生提问说,在分数相对比较“尴尬”的情况下,高考报志愿究竟是“选专业”更重要还是“选大学”更重要。对此,刘海龙分享了一个他这些年的观察,“相比于专业内容和不同学校的师资而言,其实朝夕相处的同学们对大学生活的影响更大”。
“一开始真的很痛苦”:
进入大学后,如何自我校准?
“我挺羡慕现在的孩子。”
当被问及当年选专业有哪些困惑,谢广明先是看了看观众席中刚刚发过言的高中生。“刚才那位学生往那儿一坐,很老成,比我们教授都镇定,可以去上课了”。而他想起自己在那个岁数,“话都说不清楚”。现场又笑了起来。
谢广明回忆说自己的高中是在农村度过。那时没有网络,更没有“专业介绍”这回事,学校贴出一张招生简章,各个专业的名字挨个排着,“根本理解不了”,只觉得“都很抽象”。他选理科的理由朴素得近乎直觉:数学题做对了,心里是“有数的”;而语文题做完,对没对“很不踏实”。再加上周围人说,数学学好了,将来学别的也有帮助,于是他在第一志愿上填了数学。
那时的志愿,是在考试之前填的。1995年参加高考的刘海龙后来也提到了这一点,戏称为“一个赌博”,因为分数还没出来,就得先决定去哪儿。
刘海龙。
录取之后的现实,却与那个“听着挺美好”的专业名字很不一样。谢广明用了一个词,“悲惨世界”。他说自己的大学“一开始真的很痛苦”,当时想的只是怎么先让自己“延续下来”。而转机出现在大学期间的另一个十字路口。“当时班里一共30人,只有前5名可以选双学位,后来也不知道怎么莫名其妙进了前几名。第一名、第二名选了计算机,后面的同学去了自动化,还有人去了经管。”看着同学们从数学走向各个方向,他意识到,数学这块基础会一路通向别处。
读研时,这个“基础”又一次起了作用。谢广明想报考一位做“控制”的老师,老师那几天正好去开会,没能当面聊,于是他把材料放进信箱,后来收到学院通知,可以参加复试。入学后,一位同班的博士同学告诉他一件事:当年老师是因为“数学”才选了他,做控制、做系统理论,要用数学去描述。“如果当初本科直接报自动化,可能还考不上。”他半开玩笑地说。
由此,谢广明把选专业归为三个维度:兴趣、能力和现实。“兴趣要分‘深层’和‘浅层’,比如看到机器人会翻跟头很酷,那只是成功的情况,背后失败的次数多了去了。而真正爱的人,会愿意做那些枯燥的事。其次,能力不匹配,喜欢也会难受。至于现实,还得吃饭,还得发展,社会有没有这个职业的需求,也要考虑。三者的交集,才是最理想的。”
谢广明也谈到,人生的时运有时是无法预料的。他讲起一名学生的故事。这名学生延期了半年毕业,原本一年前毕业时,起薪大约七八十万,延期之后变成“百万起步”。社交媒体上有人在北大路边采访他,标题被写成“北大博士延期毕业年薪百万”,学校还找到谢广明,问这是怎么回事,经过自媒体炒作,事件逐渐发酵成了“这么好的学生你还延期”。谢广明说,连这个学生自己都想不到,“都是歪打正着”。他在现场特别提到,不必让一时的专业选择限制住自己,“后面的空间非常广阔”,而且“你不可能复制别人的成功,只能借鉴”。
“我的经历其实跟谢老师很像。”刘海龙听后笑着说。
1995年,刘海龙参加高考。当年他所在的小镇同样信息闭塞,没有互联网,关于专业的消息“都是只言片语”。他回忆起当年自己做数学题其实“还行”,旁人也鼓动他去读理科,可他和成绩好的同学一对比,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大把握,反倒觉得文科“挺喜欢的”。
填志愿时,他“就想去北京”。他想过学中文,又觉得自己写作没那么好,而20世纪90年代新闻业风头正劲,“做记者太神奇了,社会影响那么大,一看只有人大有新闻,就填了”。
真正的落差在入学第一节课。当年老师问大家,什么是新闻?“我们都蒙了。小城市来的同学特别‘傻’,没想过这个问题,而旁边那些北京的孩子,父母就是干这行的,滔滔不绝。”他说,那时他“挺自卑的”,因为“我们家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干新闻的”,完全不知道这一行是什么样,“就是凭着一个想象”。
几年下来,他也曾在电视台实习。一线的媒体实习让他看清了这份工作的另一面:六七成的时间是在和人打交道,跟摄像、跟制片人沟通,是一场“集体劳动”,里面有大量“内耗”,真正用到片子上的精力,“最多30%到40%”。他觉得“不够过瘾”,他希望“自己独立能够操控一切”,他更喜欢读书、做研究。于是读研时转向传播学,一个更偏社会科学的方向,最后留校任教。
“所以人生就是个旷野。选什么专业,对人生意义的追寻当然有影响,但是没有那么大。大学四年里更重要的是慢慢意识到:我想干什么,我的特长和能力是什么,什么职业能让我比一般人做得出色,能养活自己,还有成就感。”刘海龙说。
活动现场一个角落的掠影。
学科,专业和职业:
许多困惑来自把三者强行捆绑
既然“专业”可以换,那么“专业”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如今这么多工作,都要先接受一项“专业”的训练?
谢广明坦言,自己此前并没有从这么抽象的角度想过。在他看来,专业是认识世界、与世界交互的一套基本知识和技能。“同样看一条鱼,我会想能不能把人工系统造出来;而生物学家则关心它为什么能活、怎么演化。训练久了,看世界的角度就会默然地带上专业的印记,遇到新问题,也会下意识套用相似问题的办法。”
与此同时,谢广明也观察到如今的专业在现实里也是个“接口”。招聘看专业,考公还限制报考专业,他笑称自己的学生也有的在准备考公,可是他们发现有些还“考不了”。然而当世界变化越来越剧烈,专业的边界也在不断延展。“专业只是出发点,后面还得不断去迭代。”
在实际语境中,“专业”常常与“学科”“职业”等概念相互捆绑。以“学科”为例,刘海龙提到学科是学校为了管理方便而人为划出的知识结构,实则早期教育并没有这些分界。“孔子要学六艺,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既谈形而上学,也谈生物和力学,到文艺复兴时的达·芬奇,还能同时做艺术、建筑和解剖。后来知识越积越多,才有了分工。然而到了今天,这种边界也在不断被模糊。当AI让知识‘唾手可得’,‘vibe coding’(氛围编程)甚至让学哲学的人也能做产品,过去的学科之间的壁垒就再次被打破了。”
电影《人工智能》(2001)剧照。
与“学科”不同,“专业”囊括的并不只是一套知识与技能,更重要的是一种“专业自洽”。刘海龙说起最近与一些做播客的内容生产者聊天,对方提到为流量剪辑、断章取义,觉得“愧疚”。刘海龙当时反问说:“你觉得自己干的是什么专业?是演员,还是像记者一样的信息传播者?”对方没法回答。在刘海龙看来,记者最初也被认为“不讲道德”,是后来才慢慢有了“公众知情权”这样的职业价值,以及在现场“先救人还是先拍摄”的职业伦理反思,这些都是“专业”给予一个人在实际工作中的“保护色”。
曾几何时,“专业”与个人的“职业”走向一一对应,但如今这种联系已经愈发松动。刘海龙认为,今天人们的很多困惑恰恰来自把这三个概念“强行捆绑”在一起,加之技术变革让诸多判断逐渐失效,于是今天的人也格外焦虑。但在刘海龙看来,“大可不必”,要相信人的适应。“我去年就说过,大家焦虑怎么选专业,恰恰说明文科有价值,因为这是意义问题,没法用算式回答。”
选专业,于是重新绕回了“选什么样的人生”。刘海龙说,意义没有标准答案,AI也回答不了,它是“从我们自己身上生长出来的”。活动临近结束时,他感慨道:“顺其自然,随波逐流,其实挺好。”他尝试想象另一种人生,“如果一个人从入学起就知道自己60岁时在干什么,那人生还有什么惊喜?”
“只要能吃饱饭,能够保证基本的生活,你就去做你最喜欢做的事。”刘海龙说。(完)
《这个专业原来是这样的》
是这样一本书
专业,这个词轻盈地挂在日常对话中,
却常常沉甸甸地压在人生的路口。
2025年,《新京报·书评周刊》
策划了“我和我的学科”系列专题。
我们可以说,
每一门学科既提供了一套专门的知识与技能,
也提供了一种观照世界的方式。
它塑造我们的知识结构,
也可能悄然改变我们的认知视角。
哲学/医学/汉语言文学/机器人工程/流体力学
天文学/新闻传播学/经济学/心理学/社会学
法学/历史学/管理学/昆虫学
14门学科
14种叙事
此次结集,哲学等部分学科
在原基础上做了进一步补充。
由国内高校一线教师的第一人称讲述,
呈现一门学科本来的、应该的样子,
既介绍专业,
也追溯他们个人与学科的关系历程。
我们希望提供一种超越基础介绍的、
更富有情感的学科叙事,
也希望借此呈现出关于学科教育的
多元认知方式。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记者:申璐;摄影:甘甜甜;直播:吕婉婷。活动策划、主持:罗东。编辑:西西;校对:付春愔。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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