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咬开饺子,皱眉说了句“咸死了”,抬手就把碗砸在糖糖脚边。瓷片溅到椅子底下,糖糖猛地缩腿,碰落了手里的勺子。
“没教养!吃个饭都坐不住。”公公指着她骂。糖糖才六岁,吓得嘴唇发白,先看爷爷,又去看爸爸。
林晚蹲下身挡住女儿,捡开鞋边一片尖瓷。碎口划破了她的手指,血滴在地砖上。周诚仍低头扒饭,像没听见那声脆响。
林晚不再碰地上的碎片,伸手去取糖糖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她现在只想给孩子穿好鞋,离开这张饭桌。
周母抢先抓住外套,站到了门边。“年夜饭还没吃完,谁也不能走。你爸脾气急,说两句就过去了。”
“让她先给我认错。”周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是我摔的,勺子可是她自己碰掉的。”
林晚没有抬头,只对糖糖说:“把脚抬起来。”糖糖照做,鞋底粘着一小块白瓷,林晚用没受伤的手把它取下。
“妈,外套给我。”林晚抱起女儿。周母攥得更紧,嘴上却放软了:“孩子出去吹风会冻着,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林晚看了她一眼:“她坐在这里会害怕。你真怕她冷,就把外套松开。”周母的手一顿,林晚抽回衣服,给糖糖裹严实。
周诚这才放下碗。“爸,你也消消气。”他说完又看向林晚,“大过年的,别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林晚把糖糖抱到门口,穿鞋时手指疼得发颤。“地上还有碎瓷,你们先别踩。”她说的是提醒,没等任何人答应就开了门。
楼道里比屋内冷,糖糖把脸埋进她肩窝。电梯到了一层,林晚才发现女儿一直攥着自己的衣领,连手套都没敢要。
小区门口还有诊所亮着灯。医生冲洗伤口,挑出一粒细小的瓷渣,又给她贴上敷料。糖糖坐在旁边,盯着母亲的手,安静得反常。
手机震了两次,都是周诚的消息。第一条问她们去哪儿了,第二条说:“回来把厨房收拾一下,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晚把手机扣在腿上。医生让她明天换药,她点头记下;糖糖伸手要替她拿药袋,先小声问:“我可以碰吗?”
“可以。”林晚把袋子交给她。孩子双手捧着,走出诊所后又问:“妈妈,是不是我把勺子碰掉了,爷爷才生气?”
林晚停在路灯下。“他先把碗砸过来,你才躲的。大人摔东西是大人的错,不是你碰掉勺子的错。”
糖糖想了想,仍不放心:“可是奶奶说,吃完饭再走就好了。”她说话时盯着母亲的手指,像怕再问下去,又会有人受伤。
林晚蹲到她面前。“你害怕的时候可以走。以后有人摔东西,你先离远一点,再来找妈妈。”糖糖点头,却没有立刻松开药袋。
那晚她们回了自己的房子。林晚给女儿热了牛奶,端来一小碗速冻汤圆。糖糖吃到一半忽然抬头,问爸爸会不会因为她们没回去而挨骂。
“那是爸爸和爷爷的事。”林晚把勺子递给她,“你只管吃饱。”糖糖低头舀了一颗汤圆,这才敢问能不能多加一点糖。
周诚临近午夜才回来,鞋底带着外面的雪水。他看见桌上的药袋,问了一句伤得重不重,随后说母亲收拾了一晚上,腰疼得直不起来。
“明天我去看妈,今晚不回去。”林晚说。周诚皱眉:“爸已经不提了,你还要记多久?”
林晚把敷过药的手放在桌上。“糖糖还在问,是不是她碰掉勺子才惹你爸生气。你当时听见了,为什么一句话都没说?”
周诚避开她的目光:“我一开口,爸只会吵得更凶。”卧室里传来糖糖翻身的声音,两人都压低了嗓子。
“下次他再摔东西,我还会带她走。”林晚说。周诚没有接这句话,只提醒她,正月过后母亲还要帮忙接糖糖放学。
她能带糖糖离开饭桌,却不能不管开学后谁去接她。林晚的班常排到傍晚,学校放学早,住得近的周母过去一年几乎每天都替他们接孩子。
第二天,周母发来一张厨房收拾干净的照片,随后问糖糖的手套是不是落在家里。林晚回复了手套的颜色,约好由周诚去取。
周母很快打来电话,叹着气说周父年纪大了,让糖糖过来拜个年,这事就算翻篇。林晚望向正坐在地毯上画画的女儿,说今天不过去。
电话那端静了几秒。“往后接孩子的事,总不能也分得这么清吧?”周母问。林晚握紧手机:“接送的事我会安排。”
挂断后,她翻出学校发过的课后服务通知,逐项看结束时间和费用。春节期间无人接听,她把号码存好,又在日历上标出自己常要加班的周三。
接下来几天,糖糖每听见碗碟碰响,都会停下手里的事。林晚没有催她快些忘记,只把家里的破损餐具换掉,让她帮忙挑了一只带小花的新碗。
周诚从父母家取回手套,顺手带来一盒周母包的饺子。他说母亲特意少放了盐,林晚接过盒子放进冰箱,没有叫糖糖出来谢人。
糖糖从房门后探头,看见爸爸手里的盒子,又退了回去。周诚终于看出她在躲,敲门问要不要陪她画画,里面只传来一句“我想跟妈妈待着”。
林晚请他把饭盒放好,自己走进卧室。糖糖问奶奶以后还会不会来接她,她没有许下做不到的保证,只说正在找别的办法。
开学前,林晚向主管申请把固定的晚班往前调,又给课后托管留了电话。主管说排班不能全照她的意思来,但答应先试一个月。
她把能接糖糖的时间写在纸上,空出来的格子仍有好几处。林晚盯着那些空格,想起周母在电话里的问话,拿笔圈住了第一个周三。
糖糖凑过来,问圈是什么意思。林晚说:“这天妈妈要找人帮忙接你。”孩子认真地点头,把自己的小花碗放到水槽旁,第一次没有问爷爷会不会生气。
正月过后,林晚的排班调早了两天,另外三天仍要靠课后托管。她每天算着关门时间赶路,见到糖糖时,孩子常抱着书包坐在最后一排。
有个周三,主管临时通知一批订单要当天核完,林晚最早也得七点离开。托管六点半关门,她给周诚打电话,他说自己正在陪客户,抽不开身。
“让妈接一次吧,她刚才还问糖糖呢。”周诚说。林晚站在办公室走廊,听见旁边同事催她回去核数,只回了一句:“我先找别人。”
她给住在学校附近的同事许姐打电话,问能否帮忙接半小时。许姐答应了,却说下次得提前讲,她自己的儿子也要上课。林晚道谢,把接人信息报给托管老师。
那晚她到许姐家时,糖糖已经在餐桌旁睡着。许姐给她盖了件外套,林晚轻声叫醒女儿,抱着她下楼,回家后才顾上吃晚饭。
周诚看她脸色不好,替她热菜:“我妈接一下又不会怎么样。”林晚问他能不能把每周三固定空出来,周诚算了算工作时间,说有些周三可以试试。
“能确定的日期发给我,我安排其他日子。”林晚说。她没有再讨论周母的好意,第二天便问了两家能延时接送的机构。
费用比她预想的高。她翻出一年攒下的八万元备用金,算过房贷、日常开销和接送费用后,决定先按月付。攒这笔钱用了一年,接送费却得一月接一月地付;
她仍不想把孩子的去处系在谁临时有空上。
春末,许姐介绍了一位住同楼的退休老师,愿意在托管结束后陪糖糖等家长。林晚带糖糖见过她,又和学校确认了接送名单,才把周三那一格填上。
周母得知后,带了一袋水果上门。“我离学校才几步路,你宁可花钱找外人?”她把水果放在玄关,等林晚给个说法。
林晚请她进来坐,说明接送时间已经定好。周母看见糖糖在客厅,放低声音问孩子想不想奶奶,糖糖抱着画本,回答说想在托管把画画完。
周母脸上的笑淡了。周诚送母亲下楼,回来抱怨林晚让老人难堪。林晚把第二天的接送安排发给他:“你若能接,提前一天告诉我。”
夏天一个下午,林晚接到陌生电话。来电人自称房产中介,问她婚前那套房什么时候方便带人看,称之前接触的家属说房主近期会考虑出售。
林晚握着手机走到安静处,先问对方拿到了什么资料。中介说有户型和室内照片,报价还没有定,想约她确认。
“我是房主。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要带人上门。”林晚约对方到门店当面核实,把通话时间记了下来。
周诚下班回家,她问他有没有人打听自己的房子。他正在换鞋,停了一下,说父亲前阵子随口问过周边房价,大概是跟朋友聊天提到了。
“中介知道我的卧室长什么样。”林晚说。周诚脱下的鞋还拿在手里,半晌才说,也许是以前挂租的照片流出去。
那套房从没挂租过。第二天,林晚独自去了中介门店,请工作人员打开此前收到的资料,坐在桌前一张张看。
前几张是客厅、厨房和卧室,拍摄角度贴着门框。最后一张拍到了卧室抽屉半开的柜子,里面露出房屋资料袋的一角。
那个资料袋平时放在床下收纳箱里。年初换柜子时,林晚让周诚帮她拿出来过;家里再没有别人知道它放在哪里。
中介给她看了资料接收记录,联系人留的是周诚的号码。林晚要求他们停止询价,删除房内照片,并在房主本人同意前不联系任何看房人。
工作人员当着她的面标记了房源不可推介,又把确认记录发给她。林晚走出门店时,周诚的电话正好打来,问她是不是还在上班。
“我刚从中介出来。”她把收到的照片发给他,“这些是你拍的?”电话那头有车声,周诚让她回家再说。
晚饭后,糖糖去洗澡,林晚把接收记录放在餐桌上。周诚看完,承认照片和资料是他给的;父亲问房子大概值多少,他就找中介估一估。
“你拿我卧室的照片问价,为什么不先问我?”林晚问。周诚说他只是想弄清行情,没让人正式挂牌,也没想到中介会直接打给她。
他当面拨通中介电话,再次撤回询价,请对方不要保留照片。林晚听完他确认,才把自己的手机收起来。
周诚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又说:“爸真没有恶意。他爱替家里人盘算,你别把问个价想得太重。”
林晚没有继续争辩。房子是她的,卧室也是她的,可她连照片被拿去问价,都得等中介来通知。周诚解释到最后,仍只在替父亲说没有恶意。
她回卧室给林母打电话,问春节后能不能腾出一间房,让她和糖糖必要时住一阵。林母听出她有事,没有追问婚姻怎么选,只说房间一直有地方。
“妈,先别跟别人讲。”林晚说。她告诉母亲自己在安排接送,过几天会带糖糖去认认房间,更多的事等见面再说。
周末,林晚带女儿去了外婆家。林母把闲置房间的床单换好,让糖糖挑一盏床头灯;糖糖选了最普通的一盏,说晚上看得清门口就好。
回程路上,林晚问她在学校待到傍晚累不累。糖糖说有时想早些回家,但退休老师会带她到楼下等妈妈,妈妈也总会来。
林晚摸了摸她的头,没有保证以后一次也不会迟到。第二周,她把接送名单、备用电话和钥匙放进同一个文件夹,也把单位能调整的班次重新排好。
秋天,周诚开始主动接几个周五。他接到孩子会发消息,偶尔还拍下糖糖在路边买的小面包。林晚确认人安全,回家后照样问糖糖这一天过得如何。
周父有次打来视频,糖糖听见他的声音就躲到书桌后。周诚拿着手机尴尬地笑,说孩子忙着写作业;通话结束,他看见桌上其实摊着一本画册。
林晚对他说:“她还怕。别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周诚想说父亲早忘了那顿饭,见糖糖一直没从桌后出来,最终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入冬后,周母又提起过年,说一家人总要坐在一起吃顿饭。林晚看着日历,确定了除夕自己的班次,也确定托管和接送都不再需要周母帮忙。
她没有答应团圆饭,只把去外婆家的路线存进手机。行李箱放在衣柜底层,糖糖的换洗衣物和画册已收好;等到出门那天,她们随时能走。
第二年除夕,糖糖起得很早,站在卧室镜子前,轻轻说:“爷爷,新年好。”说完又重来一遍,像在试哪一种声音不会惹人不高兴。
林晚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走近问她在练什么。糖糖捏着衣角:“我怕说得太小声,爷爷又觉得我没礼貌。”
衣柜门上挂着周母送来的拜年衣,红色袖口缝了两只小兔子。林晚把它取下来叠好,放回柜里,拿出糖糖平时最爱穿的蓝外套。
“今天去外婆家。”她说,“你不用练习让谁满意,想问好再问。”糖糖愣了一下,问行李是不是也能带走。
林晚拉出衣柜底层的箱子,叫她检查画册和小花碗要不要带。糖糖把画册放进去,想了想,留下碗:“外婆家有碗,我想用她家的。”
周诚在客厅接母亲的电话。电话里催他们早点到,说弟弟周亮和女友已经在路上,菜还等着他们一起下锅。周诚答应了,转身才看见箱子。
“你没说今天要出门。”他压低声音。林晚把箱子立起来:“我说过,今年不带糖糖去你爸妈家吃年夜饭。我现在带她去我妈那儿。”
周诚看向糖糖,试着笑了笑:“爸爸这次一定劝爷爷,好不好?他去年是火气上来了,今天不会再那样。”
糖糖没有答,站到林晚身后。林晚替她拉好外套拉链,提起自己的包:“你想去陪他们吃饭,可以去。我们先走。”
周诚跟进电梯,还是那几句:父亲很久没发脾气,今天周亮女友在,更不会闹。
林晚问:“你只说他不会当着周亮女友的面闹。去年糖糖就在旁边,你为什么没拦住那只碗?”
电梯门开了,周诚没有回答。他帮她们推着行李走到停车场,见林晚拿出车钥匙,先一步站到了驾驶座旁。
“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这次劝住他。”周诚伸手扶住车门。林晚看着他:“先让我把门打开。糖糖站在风里,已经等很久了。”
他松了手,仍站在车旁。“妈问起来,我怎么说?”林晚把糖糖安置在后座,替她扣好安全带:“照实说,她今晚不去吃饭。”
“你知道我一进门,他们会怎么问。”周诚说。林晚关上后座车门:“那就由你回答。去年我带孩子走的时候,你也让我自己回答过。”
周诚终于让开驾驶座。车开出停车场时,林晚从后视镜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机不断亮起。
路上有些堵,糖糖抱着画册看窗外的灯,问爸爸是不是生她的气。林晚告诉她,爸爸要处理大人的事,她去外婆家吃饭不用先取得爷爷同意。
到林母家时,锅里正煮着萝卜炖肉。林母接过行李,只问糖糖想喝热水还是橘子汁,又让她挑一双合脚的拖鞋。
糖糖选了印着小鸭子的那双。林母说它走路会发出一点响声,她试着踩了两步,听见轻轻的吱响,自己先笑了。
林母把房间钥匙放在玄关盘里:“被子晒过了。你们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进去睡。”林晚点头,没有急着解释周家的晚饭。
饭桌上,林母问糖糖学校的画展办得怎么样。糖糖说自己的画挂在走廊尽头,旁边是一幅很大的海底世界,她画的只是一只在树上睡觉的猫。
“猫能睡在树上?”林母问。糖糖立刻讲起自己在公园见过的那只橘猫,手里还握着筷子,比画时差点碰翻水杯。
杯子晃了一下,林晚扶住。糖糖的声音立刻停了,目光落到杯沿上。林母把杯子往桌里挪了挪,接着问:“后来那只猫醒了吗?”
糖糖慢慢把手放回桌上,接着讲猫追树叶的事。她吃了一口肉,嫌太烫,林母便把自己的小碟推过去,让她先晾着。
林晚的手机收到周诚消息,说他已经到了父母家。母亲问糖糖在哪,他照实说了;周父把筷子放下,叫他立刻把人接回来。
下一条消息隔了几分钟才来。周诚说母亲劝父亲先吃饭,周亮问嫂子是不是还为去年的事生气,桌上的人都在等他解释。
林晚回复:“你自己解释。”发完,她把手机放到桌边,夹了一块萝卜。林母看见她手背上那道早已淡去的细疤,没有追问,只替她添了半碗汤。
吃过饭,糖糖打开画册给外婆看。林母问能不能在那只橘猫旁边画一片树叶,糖糖把铅笔递给她,认真规定叶子要比猫的耳朵小。
厨房里,林晚收拾碗筷。林母进来帮她擦台面,问她今晚打算怎么安排。林晚说母女俩住下,明天再回自己的房子。
“往后的事,你自己定。”林母说,“这里有房间,糖糖也认得路。”林晚把洗好的碗放稳,告诉母亲自己已经想好了春节后的接送。
门铃忽然响了。糖糖握着铅笔抬头,看向林晚;林母没有抢着开门,只陪她留在客厅。
林晚走到门边,从猫眼里看见周诚。外套肩头落着雪,他两手空着,站在走廊里,没有再按第二次。
“是爸爸。”林晚回头告诉糖糖,“你想继续画,就在这里画。”糖糖看了看外婆,重新低头给猫添了一片小树叶。
林晚把门打开一道,自己站在门口。周诚先往屋里看了一眼,听见糖糖和外婆说话,便收回目光。
“我把话带到了。”他说,“爸让我来接你们,妈还留着菜。周亮也在问,到底什么时候能算过去。”
林晚没有接他的话,只问:“你回答他们了吗?”周诚攥着车钥匙,钥匙圈硌在掌心,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没有把原因讲清楚。
屋内传来糖糖的笑声,随后是铅笔滚到地上的轻响。周诚朝那边动了一下,林晚仍站在门口:“她今晚在这里吃过饭了。”
周诚点头,声音更低:“我知道你不会跟我回去。我来,是有件去年的事要亲口告诉你。”林晚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周诚张了张嘴,走廊里却响起电梯到层的提示音。他等邻居进门,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林晚仍扶着门,没有让他进屋。
“你夏天问我那些照片是谁拍的,我承认是我。”他说,“但那时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林晚问:“你爸为什么要问我的房价?”周诚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到门框上,像是终于找不到别的话绕过去。
“周亮那时候准备结婚,爸想用你的房子换一笔钱,给他凑婚房款。”周诚说,“我知道,爸一直想让你松口。”
屋里,林母正陪糖糖找掉在地上的铅笔。林晚把门又带拢些,问他:“这跟去年那顿饭有什么关系?”
周诚攥紧车钥匙,答得很轻:“去年那碗就是冲你房子砸的,我早知道。”
林晚扶着门的手停住了。她记得糖糖缩起的腿,也记得自己手指上的血;那晚周诚低头吃饭,如今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你爸嫌饺子咸,是事先想好的?”她问。周诚说父亲没告诉他会砸碗,只说要在饭桌上把话挑起来,让林晚知道弟弟结婚不能再等。
“他砸了以后呢?”林晚问,“你看着糖糖吓成那样,还让我回去收拾厨房。你那时在等我答应卖房?”
“我没想让孩子受伤。”周诚急忙说。林晚没有接这个回答,只问:“那你为什么不护她?”
周诚低下头:“我怕当场顶撞爸,周亮的婚事就黄了。爸跟那边说房子的事有办法,我以为先把那顿饭撑过去,还能慢慢劝你。”
“你拿她那顿饭换时间。”林晚说。她没有提高声音,周诚却伸手按住口袋里的手机,脸色一下变了。
口袋里传出周母的声音:“阿诚,你到亲家家里了没有?晚晚她们到底回不回来?”声音很近,隔着衣料也听得清楚。
周诚掏出手机,屏幕上通话仍在计时。他进楼前给母亲报过平安,进电梯时把手机揣进口袋,竟一直没有挂断。
林晚望着那块亮着的屏幕:“你妈听见了?”周诚看着通话时间,没有否认。电话那端有人碰倒了东西,接着传来周父问他们刚才在说什么。
周母先开口:“去年你爸就是着急,说话重了点,哪有你说的那样?阿诚,你当着亲家的面,怎么把话讲成这样?”
“妈,电话开着。”周诚把手机拿远。周母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即又说一家人的事可以关上门谈,别让林母误会。
林晚说:“您刚才听见他讲的原因了。”她说完便不再争辩,把门口的位置让出一点,好让周诚自己面对电话里的人。
周父的声音猛地压过来:“卖不卖是你们小两口商量的事,别把一个碗扯上。去年是饺子咸,我教训孩子也轮不到你编故事!”
周诚终于对着手机说:“爸,那天饭前你叫我留下,问我晚晚会不会松口。我说还没跟她谈妥。你让我别插嘴,说你来让她明白。”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林晚听见周亮问:“什么叫还没谈妥?爸不是说哥嫂商量过了,我才跟人家说婚房有着落吗?”
周诚想解释,林晚先问他:“你告诉他们,我同意过?”周诚看着她,说自己只说过会想办法谈,父亲后来把这句话讲成已经商量好了。
“你说过什么,等会儿自己讲清。”林晚说,“我现在只想知道,我的房子还有谁在安排。”
周母连忙说:“没人敢替你安排。中介那事阿诚不是撤了吗?我们也没带人进去过。”
旁边的周父却说:“初五看房的事,电话还没打过去取消。先别在走廊里吵,回来再讲。”
林晚抬眼看向周诚。夏天中介停止了询价,周家却又定了正月初五的看房日期,房主本人从未听说。
“谁来看房?”她问。周父没有回答,周亮倒是说了:“我女朋友家里人想看看房子,爸说过年大家都在,初五方便。”
周母立刻打断他:“你别跟着乱说,爸只是叫人看看位置。”周亮说对方都已经请好假,怎么会只看位置。
周诚握着手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他说夏天撤回中介询价以后,父亲告诉他这件事先放下,他不知道又约了人。
林晚听见这句,问:“你知道去年那碗冲什么来的。夏天把照片给中介时,为什么还说你爸只是随口问价?”
周诚没有再说父亲没有恶意。他靠着墙,承认那时怕一旦把前因说出来,林晚连谈房子的机会都不会给他们。
门内传来脚步声,林母走到玄关,看见林晚站在门外,便停在她身后。“糖糖在画画,”她说,“没听见这边的话。”
周诚看见林母,嘴唇动了动。林母没有问他有没有苦衷,只把一件外套递给女儿:“走廊冷,披上再说。”
电话里,周亮还在追问初五该怎么答复女友。周父叫他闭嘴,周母催周诚把电话挂了,声音叠在一起,谁也没再问糖糖怕不怕。
林晚穿好外套,对周诚说:“电话别挂。初五要看的是我的房子,你们却一直在问周亮怎么交代。既然都在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房子的事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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