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仓库铁门缝里灌进来,我蹲在一台返修过三次的冰箱后头,正拆压缩机。
工具箱摊在地上,扳手、压力表、氟利昂管,摆了一片。
赵飞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几张纸,脚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跟这地界格格不入。
“老李,今天就办交接吧。”
我手里活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身后跟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抱着个文件夹,冲我点了点头。
我把压力表从管子上拧下来,搁进箱子里,擦了一把手。
十四年,就装了两个纸箱。
从厂区大门出来,我回头瞅了一眼售后热线那间屋。新来的接线员正对着话术本念,窗玻璃上还贴着我上个月写的值班表,没人撕。
01
赵飞是周二上午十点开的中层会。
头天晚上群里就发了通知,说第二天不许请假。
我在售后部待了十四年,中层会参加过不下一百回,头一回见通知里加“不许请假”四个字。
早上八点我到公司,吕凯安蹲在维修间门口抽烟,见我来了站起来,把烟屁股踩灭。
“李哥,听说了没,今天开会跟咱售后有关。”
我拿钥匙开门,没接话。
关上门,里头堆着五台待修的机器,三台空调、两台冰箱,地上摊着昨天拆开的配件箱,保修卡、工单、旧压缩机壳子,乱七八糟。
“把里头收拾收拾。”我脱了外套挂墙上,顺手把工单按日期理了理,“开会别迟到。”
九点五十,会议室坐满了。
销售、财务、仓储、行政,能来的都来了。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赵飞最后进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往长桌一头一坐,先环视了一圈。
“今天说个事。”他拧开杯盖吹了吹,“咱公司这两年利润率掉得厉害,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一笔一笔算过,售后这一块,一年吃掉快四百万。”
底下有人翻材料,窸窸窣窣的。我没动。
“十四个人,配件仓库,维修工出车,加起来四百万。这钱花出去,一分钱回头钱都看不见。”赵飞把杯盖拧上,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找了个外包公司,全年打包价,八十万。”
会议室静了一瞬。销售部丁长江先说了句“八十万?差这么多”,像是自言自语。
赵飞抬眼,从身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拍。
那年轻人我头回见,三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站起来自己介绍,叫蔡旭,专业做客服外包的。
他讲了一刻钟。
PPT上那些图我看不太懂,横条竖条,无非说明一件事,售后不需要自己养人,外包公司按工单结费,打一个电话多少钱,派一次单多少钱,修一台机器多少钱,精确到小数点后头。
“赵总,各位领导,”蔡旭合上电脑,“我们服务过三家家电品牌,最少的省了六成成本,多的省了七成五。咱们公司体量不算大,八十万算宽裕的。”
赵飞点头,眼睛扫到我这边。
“老李,你说说。”
屋里人都看过来。我坐直了。
“八十万够不够,我不评论。”我说,“我就提一个事。咱有三个老型号,压缩机批次有问题,返修率一直下不来。浙江那边一个型号,前年一年返了三十多台。这些活外包能不能接住,得打个问号。”
蔡旭笑了一下,很客气。
“李主管担心的是技术门槛。我们派驻现场的团队有家电维修资质,派单走的是第三方认证网点,流程比自建团队还规范。”
赵飞接了一句:“人家专业做这个的,比你考虑得周全。”
我没再说话。
那个型号的压缩机缺陷,是厂家供货批次的问题,修起来得靠经验判断哪批货有毛病、哪批货只是管路堵了,话术本教不出来。
但这些话说了没用,赵飞已经定了。
散会时十一点出头。人都往外走,我落在后头。走廊里赵飞被几个人围着,我等了一下,走过去。
“赵总,那三个型号,你让外包那边留点神。”我说得随意,声音也不高,“返修工单我都归档了,编号记着给他们一份。”
他边走边看手机,嗯了一声,点个头,脚步没慢下来。
中午吃饭,吕凯安端着饭盒坐我对面,把声音压低。
“李哥,刚才蔡旭跟丁长江在楼梯口抽烟,说咱售后那帮人不懂成本账,一年四百万够养个销售团队了。”
我扒了口饭。
“干活吃饭,管人家说啥。”
话虽这么说,下午我回办公室还是把三个问题型号的维修档案调了出来。
两年多的工单,我一张一张翻,按型号、按故障代码、按批次分了类,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搁在桌角。
心里想的是,交接时得交清楚,卖出去的货总得有人管到底。
第二天一早,赵飞把我叫到办公室。屋里就我俩,他没绕弯子。
“老李,售后这块下个月一号正式交给外包。你这边,今天就办交接吧。”
我站着,没马上说话。窗台上那盆吊兰是我前年从家里搬来的,浇水还是我浇。
“今天?”
“蔡旭那边人已经进场了,早交接早顺。”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补偿按公司规定走,另外我个人给你包了个红包,一点心意。”
我没接那个信封。
“赵总,我干了十四年,没跟你提过条件。”
“我知道。”他靠回椅背,语气软了一点,“要不你考虑转销售?售后出去的人跑业务也行。”
五十二岁跑销售。我摇摇头。
“赵总,交接我能办。就一句,那三个老型号的毛病,你让外包上点心。返修率要是起来,不是闹着玩的。”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蔡旭是专业的,这事儿他们会接手。你今天就去办,别拖。”
我回售后部收拾东西。
十四年的家当,真装起来就两个纸箱。
工具一套、工作服两件、档案柜里一摞我的笔记本,还有那个牛皮纸袋。
吕凯安他们几个进来,谁都没说话。
我把档案袋搁在桌面上,拍了拍。
“回头周旭尧过来接手,这袋子东西交给他。三个老型号的故障代码都在里头,让他翻。”
吕凯安闷声应了。
下午两点,我抱着纸箱出厂区大门。门口停着一辆商务车,蔡旭带着四五个人往里走。他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李主管,交接顺利吧?”
我嗯了一声,没停脚。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头跟周旭尧交代事情,说什么“前三个月数据做漂亮”。
风挺大,我把纸箱往怀里拢了拢。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售后热线的窗户,那块值班表还贴着。新来的接线员坐在我以前的位置上,正对着话术本念。
我没再回头。
02
离职头几天,我在家里待着,浑身上下不得劲。
老伴让我去公园遛弯,我去了两趟,跟一帮下棋的老头搭不上话。
第三天早上,我把以前的工具包翻出来,挨个擦了一遍,又装回去。
下午接到吕凯安的消息,说周旭尧把售后部那间办公室重新布置了,我贴墙上的维修流程图撕了,换上他们公司的服务规范。
“那牛皮纸袋呢?”我问。
“搁柜子最里头了,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说咱这套代码他们系统里有。”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没回。
第四天,吕凯安下班绕到我家楼下,提了两瓶酒,进门也不客气,自己找杯子倒上,喝了一口才开口。
“李哥,我算是废了。”
“咋了。”
“周旭尧把派单权收走了。现在客户报修,先打他们400热线,接线员登记完,转他们自己的系统派单。我跟另外两个兄弟被安排配合,说白了就是打杂。”他扒拉一口花生米,“昨天来了个修洗衣机的,接线员记成冰箱,单子派过来我看型号不对,跟周旭尧说了一声。他让我别管,按单子上写的型号走。”
“你照做了?”
“我没法不照做啊,人家是主管。”吕凯安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客户是个老太太,上门一看修错了,当场给我骂了一顿。”
我给他倒上酒。
“先忍着。你在里头,能兜一手就兜一手,别出头。”
吕凯安走了以后,我坐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小区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拉长声调。
我掏出手机,翻到蔡旭当初那个PPT,赵飞发群里让大家学习,我存都没存。
翻半天,其实想看的是三个问题型号的返修台数,脑子里有数,浙江那个型号两年返了三十多台,其中十四台是压缩机批次缺陷。
这些单子要是转给外面网点,头一次判断不准,换个配件再坏,来回折腾,客户火气就上来了。
第六天,也就是售后外包正式运转的第二个星期,事情开始冒头。
吕凯安发来消息,说这两天返修单积压了十几张,都是老型号。
外包的网点上门,头一回说是电容坏了,换了没两天又坏;第二回说是管路堵了,修完还是不行,客户重复报修。
周旭尧没当回事,跟网点加了一条规矩,二次返修的单子必须由派单员回访。
回访能回出什么来。
第八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个女的,嗓门不小。
“你是李成业?原来管售后的?”
我说我是。
“我家冰箱修了三回了,你们那个400电话,每个接线员说法都不一样。第一回说师傅上门会带配件,第二回说配件要从厂里订,第三回干脆说这型号太老建议换新的。我这冰箱买了不到三年,凭什么换新的?”
我记下她的名字和地址。刘菊花,退休教师,住城东翠屏小区,买了我们三台空调一台冰箱。冰箱是前年买的,浙产那个批次,压缩机有隐患。
“刘老师,我已经离职了,售后这块现在归外包公司管。您打那个400电话,找他们主管,姓周。”
“找过了,让我按流程等。”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了一下。
那台冰箱如果按正常流程走,吕凯安上手,拆开看压缩机编号,对照批次表,当天就能判断是批次缺陷,申请厂家专项配件,三天到货,上门换掉,完事。
现在转给外包网点,头一回修完坏,第二回修完还坏,客户重复报修,情绪就上来了,话术本越应付越糟。
第十天,财务的肖秀梅给我打了个电话,她是老同事,说话不绕弯。
“老李,私下问你个事。外包这个月账单出来了,比预算高出快两成,赵飞让我再看一个月。可我这边看单子,好多是返工重修的,一单变成两三单。这么算下去,一年下来比原来还贵。你说这账对不对?”
“肖姐,返工单你不能按正常单算。那三个老型号,头一修不对,后面全是补窟窿。”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跟赵总汇报了,他说我看得太细。”
我没接话。肖秀梅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第十二天,周旭尧开始改话术本。
吕凯安把新话术拍了张照片发我,上头把原来“技术问题转技术组”那条改成了“先安抚客户情绪再登记,避免承诺上门时间”。
说白了就是先拖着,别把话说死。
我把照片看了两遍,删了。
晚上遛弯时给吕凯安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在路边,风呼呼的。
“那三个型号的返修率你看一眼,做个数。”我说。
“七八台压着呢。”
“你记着,凡是你判断是批次缺陷的,工单上写清楚批次号,别按外包系统走,单独记一份。日后有用。”
吕凯安应了。我又嘱咐了一句。
“你自己别跟周旭尧顶。”
“知道,李哥。”
挂了电话,我在小区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卖出去的东西躺着不修,客户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这一行干了十四年,我信一件事,售后这活没有投机取巧的,你糊弄过去一单,它就是一颗钉子,迟早扎回来。
03
外包运转到第三周,事情一桩接一桩。
周一周二还压得住,到周三上午,吕凯安电话打过来,声音是急的。
“李哥,坏了。翠屏那个刘老师,昨天晚上在业主群里发了消息,说咱家售后是骗子。她那栋楼里,一户跟着一户接话,都说家里电器坏过没人管。我看这楼里起码七八户是咱的客户。”
“你咋知道的?”
“她直接把投诉截图发给400了,周旭尧早晨开会念的。”
我让吕凯安把那截图转发给我。
刘菊花写得清楚,冰箱修三回没修好,投诉五个工作日无人回访,底下附了三张维修单照片,时间、工号、故障描述,一条不落。
老教师做事就是有条理。
“周旭尧怎么处理?”
“他让接线员按流程回访,重新登记。登记完了还是派原来那个网点。”
我心里有数,这事儿要坏。外包网点头一回判断错了,后面几回是按错误结论修的,越修越回不去。真正懂型号的人不点头,这单子好不了。
同一周,蔡旭来了趟公司。吕凯安在楼道里碰见他,说蔡旭跟赵飞关着门谈了四十分钟,出来时脸色不好看。我猜是肖秀梅那个月的账单捅上去了。
周四下午,赵飞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售后响应指标出现波动,要求各销售区域做好客户引导,先别把退货往上报。
丁长江在底下回了个“收到”。
吕凯安把截图发给我,加了一句:这是拿胶带糊裂缝。
我没评价。心里想的是,堵不如疏,客户要退货,那是堵得住的?
周五傍晚,吕凯安又来个消息,说周旭尧让他去城东一个新客户家修空调,顺道去刘菊花家看一眼。
“你自己看着办。”我回。
吕凯安去了。晚上九点多给我打电话,背景里有风声,像在路边。
“李哥,刘老师家冰箱我看了。压缩机编号对得上,是批次问题。我跟周旭尧说了,他问我能不能当天修好,我说得申请专项配件,走厂家流程。他让我先换个通用压缩机顶一下。”
“你换了吗?”
“我哪能换。通用压缩机型号不对,换上去压缩机保不齐还得坏。我跟他说一旦再坏,客户要索赔的。”
“他听进去了?”
吕凯安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我别管,先回去。”
第二天上午,周旭尧自己找了家网点上门,给刘菊花家换了台通用压缩机。吕凯安给我发消息时,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吊兰换盆。
“李哥,出事了。”
“说。”
“刘老师那冰箱,换完通用压缩机,下午又不行了。压缩机温度过高,自动保护。刘老师当场打电话到400骂,说我们拿她家当试验品。”
我把手里的泥抖了抖。
“周旭尧什么反应?”
“他让网点再去,网点直接说不接这单了,让我们另找。”
同一周,肖秀梅又在财务例会上提出了成本问题。
这次她把返工单的数据拉了个明细,外包第一个月总支出比原售后部同期高出百分之十七,而且返修率还在往上走。
赵飞在会上没吭声,散会后把蔡旭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
吕凯安说,会议室隔音不好,他在走廊听见赵飞拍了一次桌子。
下周一早上,蔡旭派人给外包接线组加了三个人。话术本又改了一版,把“避免承诺上门时间”改成“上门时间以短信通知为准”。
这招我懂。短信通知是系统自动发,发了不来是系统问题,不是人的问题。老套路了。
那几天我也有点心烦。家里老伴问我,不是在公园遛弯就是坐阳台抽烟,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我说没事,心里装着事,嘴上说不利索。她没再问。
周四,我在菜市场碰上以前售后部的小徒弟,去年调去仓库了,姓高,二十几岁。
他推着辆电动车,车筐里搁着两箱配件,看见我老远喊李师傅,凑过来压低声音。
“师傅,听说出事了?仓库这边接到通知,退货单要优先处理,比新订单还急。我寻思不对啊,售后不是外包了吗,怎么退回来的货比卖出去的还多。”
我让他别乱说话。
“回去该干啥干啥。”
他哦了一声,骑车走了。我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提着一兜西红柿,沉甸甸的。
04
退货单多到什么地步,我是从吕凯安嘴里知道的。
第四周周二下午,他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声和电话铃,响成一片。
“李哥,今天上午退了十二台,六台是那三个老型号。周旭尧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脸上挂不住。”
“蔡旭知道了吗?”
“上午他来过一趟,跟周旭尧关起门说了半小时。出来以后跟没事人一样,笑嘻嘻的,说‘售后波动很正常,数据在可控范围’。”吕凯安那头停顿了一下,“可控个屁,接线组今天两个人没来,说受不了客户骂。”
“你手上积压多少单?”
“三十几台,压着。网点现在不愿意接老型号,嫌麻烦。”
我让他把积压单号发给我。
晚上我对着手机翻到半夜,把我印象里那些型号容易出的毛病标出来,哪台先修哪台,按客户时间长短排了个序,发回给他。
“你按这个顺序派,能修的先修,别让客户等太久。”
吕凯安回了个“好”。
周三,肖秀梅又来找我,这次没打电话,直接上家里来了,提了箱牛奶。我招呼她坐,她没绕弯子。
“老李,我得说实话,公司情况不好。”她手里捏着手机,像在措辞,“外包这个月账单出来了,含返工和二次上门,已经比原来高了两成三。赵总嘴上不说,我看见他这几天接电话躲着人走。”
“平台那边有动静吗?”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售后评分这礼拜掉到红线下面了,平台运营那边发了预警函,措辞挺硬的。赵总把预警函转给我看,让我‘想办法做个解释’。”她靠回沙发上,揉了揉眉心,“我能做什么解释,账在这儿明摆着。”
我问她,赵飞有没有提撤回外包。
“没提。他这人你知道,自己认准的事,撞了南墙还不一定转头。”
送走肖秀梅,我在客厅里来回走。
心里明白了,事情在往一个方向走,外包兜不住这些老型号的售后,退货越退越多,评分越掉越低。
赵飞现在是在等,等这波过去,他觉得熬一熬就能稳住。
熬不过去的。
周四上午,刘菊花又打了电话过来,这回嗓门更大。
“李成业,你们给我换的那个压缩机是新的还是旧的?我老头儿找人看了,说是个翻新的,铭牌都没有。”
“刘老师,我已经不在公司了。”
“不在公司你那天还在修?你当我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回吕凯安去看冰箱,是我让他去的,这事确实跟我有关。
“刘老师,这事我来问,您别急。”
挂了电话,我给吕凯安打过去,一问才知道,周旭尧换的那台通用压缩机,是从外包网点的旧配件里翻出来的,没走厂家申请流程,成本压到了最低。
这就不是技术问题了。翻新件当新件用,出了事,公司是要担责的。我把电话打给肖秀梅,让她查一下这个配件的采购和出入库记录。
肖秀梅晚上回过来,声音很沉。
“查到了,走的是外包公司的辅料账,没进咱仓库系统。老李,这个口子太大了。”
我让她把记录留好。
同一天晚上,赵飞在管理层群里发了条通知,定周五上午开紧急会,售后议题,全员参加,不许请假。
群里没人说话,过了五分钟,丁长江回了个“收到”,后面跟着一串“收到”。
周五早上,我照旧去公园遛弯,老远就听见下棋那堆人吵吵,说有个什么牌子的电冰箱售后全是摆设。我脚步停了一下,绕道走了。
回来后接到吕凯安的电话,就一句话。
“李哥,今天会上吵起来了,蔡旭说要加钱加人,赵总没答应。散会的时候赵总脸都青了。”
05
第五周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我正吃早饭,手机响了。
吕凯安。
“李哥,出大事了。”
他声音不对,绷得紧,像刚跑了步。
“慢慢说。”
“刘老师联合了翠屏小区七户人家,昨天下午集体到工商所递了投诉材料。七户里头五户都是咱家客户,全部是那三个型号。工商今天一早就给公司打电话了,让派人去说明情况。”
我放下筷子。
“赵总知道了吗?”
“知道了,刚到办公室就把周旭尧叫去了,门关着,里头声音挺大。”
我还没接话,他又说。
“还有,平台那边今天早上发了通知,售后评分跌破阈值,店铺限流三十天。限流的通知挂在后台,丁长江早上看见的,直接冲到赵总办公室去了。”
限流就是销售端的锅底被抽了。客户搜到你的产品,先看到的是一排差评和低分,再有销量也白搭。
中午,肖秀梅电话也来了,这回声音是沉的。
“老李,出事了。平台发了函,说因为公司售后纠纷集中,工商正在核查,平台要对咱们待结算的货款做保全冻结,等核查结果。”
“保全冻结是多少钱?”
“上个月和这个月的待结货款,加起来一百多万。”
我心里算了算,一百多万压着动不了,等于现金流转不动了。
“赵总什么反应?”
“他上午没出办公室。刚才把我和蔡旭叫进去,问蔡旭这事怎么处理。蔡旭说可以马上增派二十个接线员,先把客户投诉应付过去。赵总当场把外包合同摔桌上了,说‘你应付谁呢’。”
肖秀梅顿了一下。
“还有个事,华通配件那边上午来电话,说咱上一批货款结得慢,从下批开始要现款现货,不然停供。”
华通是给我们供压缩机的主渠道。货款一直有账期,现款现货就是不给账期了,进货的时候,一手交钱一手拿货。
“还在办公室坐着呢。我把华通的电话转给他,还没回。”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坐了一阵。
窗外有收废品的吆喝声,一遍一遍的。
我在想,退货暴增、平台限流、货款冻结、供应商改现款,这几样压下来,哪一样都能扛一扛,同时压上来,就是一根绳上四个死扣,越挣越紧。
下午两点多,吕凯安又来个消息,说工商那边公司派周旭尧去了,周旭尧到了所里,说不清楚情况,连那三个型号的批次缺陷都讲不明白。
工商的人问他,返修率多少,什么故障,有没有做批次追溯,一样也答不上。
“李哥,我觉得赵总很快会找你。”
我没应声。
傍晚六点,赵飞的电话来了。手机在桌上震了七声,我拿起来接了。
“老李。”他声音哑的,“明天上午来趟公司,有事商量。”
我没马上说话。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有烟味似的,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出来。
“我明天九点到。”
“成。老李,我……”
他顿了一下。
“明天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那天拍的三个问题型号的返修台数还在。
两年多,三个型号返了三十多台,其中十四台批次缺陷。
这些数,我早就给过吕凯安,让他单独立账。
我给吕凯安发了条消息。
“把你手里记的那份批次缺陷单子整理出来,明天带公司来。”
他回得快:“准备好了,李哥,随时能拿。”
06
周二上午九点,我进公司大门。
前台小姑娘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喊了声李师傅。走廊里碰见几个老同事,都点个头,有人往我手里塞了瓶水,没说话。
赵飞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后,面前烟灰缸里戳了四五个烟头。见我进来,站起来,拉了下椅子,动作比以往客气。
“坐。”
我坐下,他先递了根烟过来,我接了,没点。
“老李,事情你都知道了。”
“知道个大概。”
“工商那边要公司出正式说明,还附追溯材料。平台限流三十天,货款保全冻结。华通改现款现货。”他一条一条说,说得很慢,“我这两天算了一笔账,退货损失加上流动上面的窟窿,比当初省下的多多了。”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售后这块能不能回来?”他看着我,“人我招,配件仓库我开,外包合同我想办法终止。”
我点着烟,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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