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覃在前天发布了《潘金莲案的操盘手另有其人,马泊六王婆,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棋子》一文到“覃仕勇说史”,文中说了,武松在出差前,特意交待兄长“如若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武大信誓旦旦地说:“我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
可是,他在明知自己打不过西门庆,而且西门庆财大气粗,打人不分轻重,管杀不管埋,为什么还置武松的交待于不顾, 冒着生命的危险,前去与西门庆正面硬杠呢?
是的,武大捉奸,的确是郓哥撺掇起来的。
但话是从郓哥的嘴巴里说出来的,但耳朵却是长在武大的脑袋上,武大是完全可以不听的。
而且,郓哥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孩子,你武大是一个三十老几的人了,自己心里就没有点逼数呢?
这么毛手毛脚地去捉奸,就不知道掂量一下后果吗?
话是这么说,理是这么个理。
但是,主要还是郓哥太奸滑,太狡黠了。
他给武大讲了个笑话。
武大被他的这则笑话气昏了头,终于做出了不理智的事来了。
那么,郓哥到底讲了个什么笑话呢?
我们来看原著:
话说当下郓哥被王婆打了这几下,心中没出气处,提了雪梨篮儿,一径奔来街上,直来寻武大郎。转了两条街,只见武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上来。郓哥见了,立住了脚,看着武大道:“这几时不见你,怎么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般模样,有甚么吃得肥处?”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武大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地栈得肥耷耷地,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武大道:“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大扯住郓哥道:“还我主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咬下他左边的来。”武大道:“好兄弟,你对我说是兀谁?我把十个炊饼送你。”郓哥道:“炊饼不济事。你只做个小主人,请我吃三杯,我便说与你。”武大道:“你会吃酒?跟我来。”
郓哥说“我前日要籴些麦稃”,这个“籴”,是“买”的意思,但特指买进粮食、草料;“麦稃”,即是麦粒的外壳,是古代用来填喂鸭鹅催肥的饲料。
武大不知道郓哥话里有话,话里藏着机关,傻乎乎地说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
郓哥一看武大中计,就打蛇随棍上,说道:“你说没麦稃,怎地栈得肥耷耷地,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
这,直接是把武大说成是一只肥鼓鼓的鸭子了。
因为,“栈”,是宋元俗语里的常用词,特指把禽畜关在栅里,不让它活动、多喂料,让其快速养肥;“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更进一点骂武大是鸭子了,因为,懂的都懂,鸭羹滚开也是不怎么冒热气的。
必须说明,宋代民间忌讳鸭,认为鸭是“戴绿帽的丈夫”的隐语。郓哥不但直骂武大是鸭子,还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来暗讽武大懦弱无能,妻子与人私通,他还浑然不觉、没有火气。
武大的火气立刻上头了,骂道:“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
武大骂的“含鸟猢狲”中的“鸟”,读音为“屌”,指的也是这个。
其实,水浒传里面无数次出现的这个“鸟”,读音都为“屌”,包括鲁智深说的“嘴里淡得出鸟”,李逵说的“鸟人”,“鸟厮”,“你咬我个鸟”,都是这个读音,这个意思。
很多影视作品的编剧、演员,也不知道是不懂,还是懂而为了文雅,都不读这个音,气势大减,遗憾!
郓哥调皮地说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
武大扯住郓哥道:“还我主来!”
这“还我主来”的意思是:你话里有话,奸夫是谁?快告诉我。
郓哥大暴粗口,说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咬下他左边的来。”
“左边的”,也是宋代市井隐语,暗指男子私处,是很刻薄的激将话。他意思是:“我好笑你,只会揪着我发火,有本事怎么不去找那奸夫,咬下他的东西来?”
看,郓哥有心要借武大出气,却不直说,先用养鸭的比喻层层设谜,句句带刺,一步一步点燃了武大的火气,语言全是北宋市井口语,泼辣又巧妙,金圣叹连批“妙舌”。
武大之前也不是没有过退让:潘金莲和西门庆暗地往来,风声慢慢起来,他一开始还选择回避、压下疑惑,靠着武松的嘱咐稳住自己。
他确实知道风险,西门庆是县里财主,有拳脚,有势力,真动手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他牢记武松的叮嘱,愿意忍、愿意等。
但他的“忍”也是有底线的,这,是他仅有的一点立身根本。
他在阳谷县,是一个被整个世界轻视的人。身材矮小、相貌丑陋,以卖炊饼为生,没有本事,没有靠山,旁人看他,多半是取笑、轻贱。
他这辈子能抓住的两样东西,一是安稳的炊饼生意,二是这个家、这个妻子。
功名、体面、力气、人脉,他一样都没有。
家,是他唯一的身份依托。潘金莲是他的妻子,这个名分,是他在世人面前仅存的一点“丈夫”的凭证。
现在,郓哥找到了头上,把话戳破,把证据甩到了脸上,还拿话激他:你这老婆被人占了,你还装聋作哑,人人都笑你是活王八。
郓哥的话,把一件本来可以假装看不见的私事,变成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的笑话。
如果他继续装不知道,还老老实实等武松回来,在街坊眼里,他就不是隐忍,而是甘心当乌龟。对普通人来说,忍一时是避祸;对武大这种一辈子都活在别人嘲笑里的人,当众默认妻子私通,等于把最后一点脸面亲手丢掉。
还有,他对武松的依靠,其实深藏着一层无力感。
他指望武松回来做主,可“等兄弟回来”是一个遥远的、悬着的承诺。
武松是公差,出门在外,归期未定。流言一天天传,奸情一天天继续,每天出门卖炊饼,都要面对旁人意味深长的眼神。
等待的过程,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忍耐是有成本的,他不敢想象:等到武松回来,事情已经烂到什么地步?
到那时,自己已经成了一个贻笑天下的大笑话了。
另外,武大也有他自己天真的想象,他并没有预判到捉奸会被打死。
他的潜意识里,并不是去和西门庆拼命。
他想的,是当场撞破,撕破脸皮,让潘金莲、西门庆当众难堪。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捉奸在床,有理在自己这边,对方多少会忌惮一点,不至于直接下死手。
只能说,他作为一个老实本分的底层人,习惯了按市井的道理、人情规矩去想事情。
他低估了西门庆的骄横与狠辣。
他抱着“讨一个公道”的念头冲上去,结果,迎来的是死亡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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