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之前,我还在想怎么跟人家姑娘解释迟到半小时的事。
门推开之后,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辈子的脸,全在单位丢完了,现在丢到茶楼来了。
赵天瑜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文件,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她抬眼看我,不紧不慢地开口:“许立诚,给你几分钟解释。”
我手还搭在门把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01
我妈把那张茶楼订位卡拍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喝第三碗粥。
粥有点烫,我低着头吸溜,咸菜丝掉在桌上,她嫌我邋遢,拿抹布使劲擦了两把,顺手把卡拍在擦干净的位置。
“周六下午两点,城东那家茶楼,二楼包间。人家姑娘条件好得很,你给我收拾利索了去。”
我拿起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正面印着茶楼名字和地址,烫金小字,边角有点起毛,看着像从谁家抽屉底翻出来的旧名片。
背面一行手写字:赵。
笔画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我妈的笔迹。
“姓赵?全名呢?干什么工作的?有照片吗?”
我妈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划拉半天,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里是个背影,长头发,穿一件浅色外套,站在茶楼门口,一只手拎包,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看身形挺利索,个不矮,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一张背影你让我去相亲?”
“人家姑娘低调,不爱拍照。见了面不就知道了?你妈还能坑你?”
我没接话。
她坑我的次数还少吗。
去年给我介绍那个,说是在银行上班,见面一聊才知道是银行门口卖保险的,坐那儿跟我讲了四十分钟理财产品。
前年那个更离谱,说是老师,我问教什么课她含糊其辞,去了才知道是驾校教练,当着我的面抽了半包烟,烟灰直接弹在地上。
但我懒得说。
说出来也没用。
我妈有她一套逻辑,你说什么她都能接住,最后绕回同一句话:“你都三十二了,还挑什么挑?再挑下去,好姑娘都让人挑完了。”
我三十二,在广告公司项目部干了六年,工资不高不低,扣完房贷剩不下多少。
我妈退休之后全部精力扑在我婚事上,托亲戚、找同事、加相亲群,恨不得把全城的适龄姑娘都筛一遍。
上个月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一个什么“高端相亲会”,非让我去,我死活没答应,她气了三天,做饭只做她跟我爸的份,我的碗筷摆在桌上,菜盘子够不着。
这回她学聪明了,先斩后奏。
到公司差五分九点,我前脚进办公室,后脚赵天瑜就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黑西装,头发扎得紧,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往投影仪底下一站,整个屋子的空气都紧了一圈。
“上周的周报,谁交的?”
没人吭声。她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摔,纸页哗啦散开。“许立诚,你写的?”
我站起来,说是我写的。她把其中一页抽出来举着,上面是我负责的客户跟进表,回款金额那一栏填的数跟上个月一模一样。
“这个客户的回款,你填的是上个月的数。这个月都过去半个月了,你眼睛长着出气的?”
我解释说我上周五发邮件问过财务,财务说数据没更新,我就先用了旧数。
她听完没接话,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我太熟了,跟看一件不合格产品似的。
“财务没更新你不会打电话问?邮件发出去就不管了?你当工作是什么,许愿呢?”
旁边胡鸿涛跟着笑了一声,赶紧收住,低头翻笔记本,笔在纸上划拉两下,也不知道写什么。赵天瑜没理他,把那一页纸扔回给我。
“下班之前改好放我桌上。”转身走的时候又撂一句,“下回再交这种东西,你自己去跟客户解释。”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
胡鸿涛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兄弟别往心里去,赵扒皮就这德行,对谁都这样。上周她把孙鑫鹏骂得比你还惨,人家当场差点哭了。”
说完拍拍我肩膀,转头就在工作群里@我,把客户跟进表里的问题又复述了一遍,末尾加一句“大家引以为戒”。
群里没人回他,但我知道都看见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天瑜这个人,业务确实硬。
公司几个大项目都是她拿下来的,副总蔡成业见她也客客气气。
但她那张嘴,夸人的时候你怀疑她是不是在说反话,骂人的时候句句戳你肺管子。
我被她当众批过不下十回,最狠的一次是去年年会前,我负责的物料晚到两天,她在走廊里堵着我,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许立诚,你要实在干不了,趁早把位置腾出来,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那天我回家跟我妈说想辞职,我妈问为什么,我说领导太凶。
我妈说哪个领导不凶,你爸当年在厂里,车间主任拿扳手敲桌子骂人,不也干到退休。
我说不一样。
我妈说哪儿不一样,不都是挣钱吃饭。
我没再说话。
下班回家,我妈已经把相亲那天的衣服给我准备好了。一件浅蓝衬衫,一条深色裤子,连袜子都配好了,摆在床尾,叠得整整齐齐。
“你倒是说说,到底什么条件?”
“跟你差不多大,工作稳定,人也能干。”她顿了一下,把衬衫上的褶子抻了又抻,“你苏阿姨介绍的,知根知底。”
苏阿姨。
我想了半天才从记忆里扒拉出来,我妈以前在厂里上班时的同事,后来厂子倒了,各自散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那种。
我小时候跟着我妈去过她家一次,印象里她家住三楼,楼道灯是坏的,我妈牵着我的手摸黑上去。
她家有个女儿,比我大几岁,在念书,戴个眼镜,我们进门她也没抬头,一直在写作业。
“她女儿?”
“问那么多干什么,见了面不就知道了。”
“妈,你总得让我知道人家叫什么吧。”
“姓赵,叫赵什么来着,你苏阿姨说了我给忘了。”我妈把衬衫挂到衣柜门上,“反正你去了喊人家小赵就行。”
小赵。我心想这称呼听着跟我单位门口修自行车的老赵差不多。
周五晚上我加班改报表,一直改到九点多。
整层楼就剩我和胡鸿涛两个人,他坐我背后那排,说手头报告没写完。
我改完数据站起来伸懒腰,顺手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想放桌上,手一滑,工牌掉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打印机底下去了。
我弯腰看了一眼,够不着,想着明天再捡,拎包就走了。
走到电梯口听见后面有人喊我。回头一看胡鸿涛追上来,手里捏着我的工牌。
“掉打印机那儿了。”他递给我,笑了笑,“你这照片拍得跟通缉犯似的。”
我接过来揣兜里,谢了一声。他摆摆手,转身回去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02
周六上午我在家磨蹭到十一点,我妈催了三回,让我洗头刮胡子换衣服。
我说约的两点,现在出门太早。
她说你不得提前去等着?
让人家姑娘等你像什么话。
我洗了头,对着镜子刮胡子,下巴上刮破一小块皮,贴了个创可贴。我妈看见了直摇头,说你这孩子干点什么事都毛手毛脚的。
出门前接到胡鸿涛电话。
“立诚,你在哪呢?”
“在家,怎么了?”
“城东那个客户,就做建材那个老周,闹退款呢,人在店里坐着不走,非说咱们物料有问题。我这边走不开,你过去看一眼行不行?”
我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茶楼在城东另一头,客户店在城东靠北,跑完客户再赶去茶楼,怎么也得迟到。
“我去不了,下午有事。”
“兄弟,算我求你。”胡鸿涛语气急了,“老周那个人你知道的,脾气上来砸东西,上回把前台电脑都掀了。我这边正跟蔡总开会,实在脱不开身。你就去说两句,稳住他,等我开完会赶过去接你。”
我犹豫了。老周那个客户确实难缠,之前我跟过一阵,后来转给胡鸿涛了。他要是真闹起来,周一赵天瑜肯定又得找我麻烦。
“行吧,我去看看。”
打车到老周店里十二点五十,他坐在前台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摞单据,脸拉得老长。
看见我来了,先愣了一下,说怎么是你,小胡呢。
我说胡哥开会,让我先过来看看。
老周哼了一声,把单据往我面前一推,开始数落物料色差的事,从第一张单子讲到第五张,中间我插了三次话都没插进去。
讲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一点半了。
我给胡鸿涛发消息说到哪了,他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我实在坐不住,跟老周说我去个洗手间,在走廊给胡鸿涛打电话。
“你还有多久到?我两点有事。”
“马上马上,已经从公司出来了,路上堵车,你再撑十分钟。”
我撑了十五分钟,老周又把第五张单子从头讲了一遍。
两点零五分胡鸿涛到了,进门就连声说不好意思,把我往外推,说剩下的他来处理。
我出店门打了个车往茶楼赶,路上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条短信,四个字:别乱说话。
我拨回去,关机。
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司机从后视镜里瞅我一眼,问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我说没事,催他快点开。
到茶楼门口两点一刻,比约定晚了十五分钟。
茶楼两层仿古建筑,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台阶上铺着青石板,踩上去咚咚响。
一楼大堂摆着几张八仙桌,靠窗一桌坐了两个老头在下棋,旁边搁着茶杯和瓜子壳。
服务员迎上来问几位,我说二楼包间,姓赵。
她翻了翻手里的本子,说二楼最里头那间,您直接上去就行。
我上楼梯的时候心跳有点快。
倒不是多期待相亲,就是觉得迟到十五分钟,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得想好。
说堵车太俗,说客户那边有事又显得不重视。
我一边爬楼梯一边组织语言,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走廊尽头有人说话,是个女声,语气挺冲。
“我不管你们怎么操作的,周一之前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我脚步顿了一下。这声音有点耳熟,但隔着两道弯听得不太真切。心想大概是隔壁包间谈生意的,没多想,继续往里走。
到了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留了道缝。我抬手敲门,指关节碰到木门的一瞬间,里头说话声停了。我推开门。
赵天瑜靠在椅背上,手机扣在桌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眉头皱着,食指一下一下敲桌面。
她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毛衣,头发散着,比办公室里看着柔和不少。
但那个眼神一点没变,扫过来的时候我后脊梁自动绷直。
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就一下,很短,马上又冷下来。
“许立诚,给你几分钟解释。”
我掏出那张订位卡,手有点抖。“赵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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