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 欧洲教堂的传说
关于欧洲教堂,流传着这样一则传说。
那是一个持续了很久的严冬。教堂管风琴师正打算像往常那般演奏,但是当他按下熟悉的琴键时,却发现听到的声音好像有些陌生。一些音符失去了原来的饱满,一些则变得尖细、古怪,还有一些迟迟不肯响起。原本庄严的旋律里,混进了不合时宜的怪声,在空旷的教堂中回荡。
之后人们凑近检查,发现是管风琴的金属音管出了问题。原本银白的金属音管上,出现了一块块灰暗的斑点。有的部位鼓了起来,像长了疮;有的地方已经开裂,边缘变得酥脆,甚至开始剥落。原本好端端的管风琴,竟然像得了“传染病”一样。
在这个传说的最后,人们把这件怪事归咎于撒旦,认为魔鬼正在侵蚀教堂里的管风琴,让它的身体溃烂,让它唱出的圣乐变成令人不安的“鬼叫”。
管风琴的金属音管。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这个故事把声音和金属的变化,都归到了魔鬼头上。然而在真实的材料世界里,管风琴金属管中富含的锡确实可能发生一种奇特的变化。在一定的低温条件下,原本银白、柔韧的金属锡,会逐渐变得灰暗、脆弱,甚至碎成粉末。但是更为诡异的是,这种变化还可以“传染”给其他的锡,就像是真的传染病一样。
它的名字,也像极了一场怪病——锡疫。
01
“得病”的锡,究竟变成了什么?
如果单看锡疫的“症状”,从一开始的银白柔韧逐渐变得灰暗脆弱,甚至最后变成粉末,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般金属的生锈和腐蚀。然而,锡疫的特别之处就在于,锡变成灰色碎屑以后,构成它的仍然只有锡这种元素。也就是说,“得病”的锡依然是锡单质,并没有形成别的化合物,变成其他东西。让它变得面目全非的,单纯只是锡原子排列和结合方式的转变。
常温下,我们熟悉的锡呈银白色,带有金属光泽,质地较软,具有良好的展性,可以被压成薄片,制成锡箔,常温下表面会形成致密氧化膜防止进一步腐蚀。这种锡叫作白锡(β-Sn),又名普通锡。锡原子还可以采用另一种排列方式,形成颜色较暗、质地较脆的灰锡(α-Sn)。所谓的锡疫,正是白锡到灰锡的转变,这两者的晶体结构不同,密度和力学性质也随之改变。
白锡(左)与灰锡(右)。图片来源:Wikipedia
同一种元素组成结构不同的单质,这些单质被称为同素异形体。我们熟悉的石墨和金刚石就是一对例子:组成它们的都是碳原子,不同的排列和结合方式,却赋予了它们截然不同的性质。
白锡和灰锡也是类似的。白锡具有体心四方结构,而灰锡则采用金刚石型立方结构。相比于白锡,灰锡的结构需要更多空间。同样质量的锡,转变成灰锡后,体积会增大约四分之一。[1,11]
灰锡的金刚石型立方晶胞(a)与白锡的体心四方晶胞(b)。图片来源: Shi 等,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lectrochemical Science,2015,10:4793–4800
而一块锡里的转变,通常从局部开始。有的区域已经变成灰锡,膨胀起来,周围却还保持着白锡的结构。不同区域之间的形变不协调,就会在材料内部产生应力,使表面鼓起,并逐渐出现裂纹。加上转变后的灰锡较脆,随着变化继续,原本完整的金属便可能不断开裂、剥落,最终碎成疏松的碎屑和粉末。
如果这样的损伤发生在管风琴的音管上,就有可能破坏音管的形状和气密性,改变演奏时的发声条件。这也就是为什么管风琴的声音变成了令人不安的“鬼叫”。
而锡能够发生这样的转变,正和传说一开始提到的那个持续了很久的严冬有关。
一种晶体结构的稳定性和它的吉布斯自由能相关,在温度和压力给定时,自由能越低的结构越稳定。如果把两种结构的自由能随温度的变化画出来,就会得到两条相交的曲线:低温一侧,灰锡的曲线更低;高温一侧,白锡的曲线更低。对于常压下的纯锡,这个交点温度约为13.2℃。低于这个温度,灰锡就会成为更稳定的结构,白锡便有了向灰锡转变的趋势。[1]
常压下纯锡的两相自由能示意图:低于约13.2℃时灰锡更稳定,高于该温度时白锡更稳定;交点处两相自由能相等。
02
锡疫为什么会“传染”?
然而,13.2℃并不是一个很低的温度。许多地方甚至都不用等到冬天,在秋天时,气温就会降到这个温度以下。如果只是越过这条温度线,白锡就会迅速变成灰锡,那么很多锡制品恐怕连一个冬天都过不去。
所以实际上,并不是只要低于了 13.2 摄氏度,白锡就会很快变成灰锡。白锡在低温下,只是具备了向灰锡转变的趋势,但是依然可以维持原来的状态很长时间。灰锡虽然在这样的温度下更稳定,但原子已经排列成了白锡的结构,要换一种排列方式,仍然需要跨过一道门槛。这个过程通常要先在局部形成一小块能够稳定存在、继续长大的灰锡结构,也就是灰锡的“晶核”。建立这样的起点,就叫作成核,白锡常常在这一步停留很久。
而只要一点点现成的灰锡颗粒,就可以作为成核点,像病毒一样,让白锡迅速染上锡疫。
研究人员确实会这样做:取少量灰锡颗粒,让它们与白锡紧密接触,再将试样放在适合转变的低温环境中。这种处理叫作“接种”,加入的灰锡颗粒则是晶种。听上去很像给金属接种了病原体,不过这里起作用的是晶体结构。[2,10]
接种之后,白锡到灰锡的转变过程。图片来源:YouTube 频道 wwwperiodictableru,视频
现成的灰锡晶种,为转变提供了一段已经形成的新结构。与白锡有效接触后,它能降低新结构形成的难度,让灰锡更容易从接触处开始生长。实验中,锡表面的氧化层会妨碍晶种与白锡直接接触,因此研究者有时还会先去除这层氧化膜。[2]
接下来,变化就能沿着已有的灰锡区域继续扩展。接触处的白锡变成灰锡,两种结构的交界向周围和内部推进;新生成的灰锡,又参与了后续的生长。灰锡既是转变的产物,也在促成更多灰锡形成。锡疫的这种自我促进过程,被称为自催化转变。[3]
这也让“锡疫”有了更像传染病的一面。随着转变和开裂产生的灰锡碎屑,如果接触到另一块白锡,在合适的低温和接触条件下,也能充当晶种,促成新的转变。实验里用来“接种”的灰锡粉末,本身就可以由此前已经发生过转变的锡制得。上一块锡变灰、碎裂留下的东西,成了下一块锡开始变化的起点,就像病毒传播一样。[12]
白锡向灰锡转变,前沿从左向右推进(约−20~−25℃,视野宽5毫米)。原片为延时实拍,节选保留原播放速度。 图片来源: Löhberg、Presche/IWF(1970), TIB AV-Portal
03
更可怕的“传染”
锡疫造成的损伤,在金属完全碎成粉末之前,就可能影响使用。局部膨胀会让材料变形、产生裂纹,转变后的灰锡又比较脆,原本能够承受弯曲和外力的部位,便更容易开裂、剥落。对于含锡量高的器物,这意味着外形、表面细节和结构完整性都可能受损。
而这对现代电子设备影响非常大,这类损伤一旦发生在电子设备的焊点上,可能会影响整个电路。电路板上的含锡焊料,既连接电路,也固定元件。一枚焊点往往只有很小的体积,但电流和信号可能必须经过它。如果焊料发生锡疫,膨胀与开裂就会削弱连接,使焊点更难承受振动、碰撞等机械作用。裂缝一旦贯穿连接部位,就可能造成断路,即使连接两端的元件仍然完好,电路也无法正常工作。因此,对于需要长期在低温环境中工作的设备,焊料抵抗锡疫的能力也是材料选择时需要考虑的问题。[1]
芯片周围的焊点兼具连接与固定作用。图为正常焊接示例。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虽然锡疫造成的危害很大,但是防治起来并不难,人们已经有比较明确的预防办法。发生锡疫最重要的条件就是温度,只要能够让储存和使用环境保持温暖,就能够很大程度上避免锡疫。即使对于在寒冷地区、航空航天等环境中工作的设备, 也可以通过选择合适的锡合金、调整加工方法,来抑制或延缓锡疫。而对于已经“发病”的锡,也可以通过加热升温促使灰锡重新转变为白锡。[1]
不过,并不是所有“晶种传染病”都这么容易防治和解决的。
1998 年夏天,一种已经上市两年的抗 HIV 药物——利托那韦,突然遇到了生产难题。此前,厂家已经生产了 240 批胶囊,没有出现稳定性问题。但这一次,一些批次未能通过溶出试验,胶囊中的药物无法按要求从胶囊中释放并溶解。[4]
研究人员检查胶囊内容物,在显微镜下发现了形态不同的晶体。进一步分析确认,这些晶体仍然是利托那韦,却采用了此前没有发现过的晶体结构。人们把它称为Ⅱ型,而将原先熟悉的晶型称为Ⅰ型。
和白锡、灰锡的情况类似,同一种化合物的分子,也可以采用不同的方式组成晶体。利托那韦的Ⅱ型更加稳定,但溶解度却明显低于Ⅰ型。对于需要先溶解、才能被人体吸收的口服药物,这个差别会极大地影响药效。[4]
利托那韦分子的球棍模型,依据晶体结构绘制;此图展示单个分子。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原来的胶囊配方中,利托那韦溶解在含有乙醇和水的液体里。Ⅱ型出现后,这个配方便陷入了一种尴尬处境:同一份药液,相对于Ⅰ型还没有饱和,相对于溶解度更低的Ⅱ型,却已经过饱和了。此前,药液虽然也具备析出Ⅱ型晶体的条件,但是没有Ⅱ型晶种,最初的晶核难以形成,药物因而能够继续保持溶解。如今,一旦有了Ⅱ型晶种,更多利托那韦分子便可以按Ⅱ型的结构排列,从药液中结晶析出。
研究人员做过一个直观的对照实验。他们把同一份利托那韦溶液分开处理,给其中一份加入Ⅱ型晶种,接触后很快就出现了结晶。另一份没有接种,降温后也没有析出晶体,随后将溶剂蒸干,得到的仍然是Ⅰ型。溶液中的药物完全相同,单纯只是因为晶种的存在,就彻底改变了后续结晶的结果。[4]
这样的影响,还可能从一份药液不断“传染”给后续的生产批次。微小的Ⅱ型晶种除了混在原料中、残留在设备上,也可能随粉尘在空气中扩散,或附着在工作人员的衣物上,随着人员走动被带到其他区域。这些难以察觉的晶体颗粒,一旦进入适合它们生长的药液,就能成为新的结晶起点。研究人员为此开发了专门的检测方法,能够检出百万分之一的Ⅱ型晶种。而在当年的生产中,短短几周内,这种新晶型就陆续出现在原料药和制剂生产区域。[4]
对厂家来说,处理眼前不合格的产品,只解决了一部分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是,原先反复验证过的配方和工艺,如今已经难以保证后续产品的表现。Ⅱ型在这些条件下更加稳定,有了Ⅱ型晶种的传染之后,按照原本的配方和工艺,只会产生越来越多的Ⅱ型,获得Ⅰ 型反而变得越来越困难。厂家研究人员在论文中记录,Ⅱ型样品被带回实验室研究后,仅过了几天,实验室里制备出的利托那韦就都成了Ⅱ型。在找到新的控制方法之前,他们获得Ⅰ型的尝试接连失败。原先能够制得的晶型,突然难以按原有方法重现。如果不研发新的配方和工艺,按照旧方法继续发展下去,很可能会让Ⅱ型晶型完全替代Ⅰ 型晶型,让Ⅰ 型彻底“消失”,利托那韦因此成为了“消失的晶型”的著名案例。[5,7]
对于锡疫,人们可以通过升温促使灰锡重新转成白锡;面对突然出现的利托那韦Ⅱ型,厂家当时却没有这样现成的应对办法。一边是不断减少的合格产品库存,一边是急需重新摸索的配方和工艺,微量晶种造成的麻烦,已经威胁到了药物的持续供应。
幸运的是,厂家随后通过调整结晶条件、使用Ⅰ型晶种,恢复了对Ⅰ型原料药结晶的控制,同时也开发出了适应Ⅱ型溶解特性的新配方,成功保持了药物供应。同时,人们对两种晶型的研究延续了二十多年,尝试研发新的更稳定的 Ⅰ 型制备方法。2024 年,研究人员又通过调整球磨时加入的液体及研磨时间,在实验室中成功实现了Ⅰ型与Ⅱ型的反复转化,为控制晶型提供了新的方法。[5,6]
2024年的球磨实验:上图为Ⅰ型→Ⅱ型(异丙醇辅助),下图为Ⅱ型→Ⅰ型(水辅助),纵轴为Ⅱ型比例。图片来源: Sacchi 等,PNAS,2024,121(15):e2319127121。
04
多晶型的世界
在适宜的条件下,只要有一粒灰锡就能够让更多白锡发生转变,只要有一粒Ⅱ型晶种就能诱导利托那韦药液结晶。我们一直在说有那么一粒晶种,可以让晶体发生转变。但是最初的那粒晶种,“传染链”的“零号患者”又是怎么出现的?
其实没有现成的晶种,新晶型也能够形成,只是最初的晶核往往不容易出现。而某些缺陷或杂质就能够帮助它迈出这一步。例如,白锡晶体里存在原子缺位、晶格错位等缺陷,这些缺陷就能成为灰锡优先形成的地方。对于利托那韦,人们发现,药物自身的一种降解产物,局部结构与Ⅱ型中的相应结构相似。研究人员怀疑,这种相似能够帮助利托那韦分子形成Ⅱ型最初的晶核。将这种杂质加入测试药液后,他们确实得到了Ⅱ型晶体。因此,当年最初的Ⅱ型晶种,也可能是在这种杂质的帮助下形成的,随后才开始向其他药液“传播”。[3,4]
锡疫和利托那韦都涉及一个广泛存在的现象:同一种物质,可以具有不止一种晶体结构。 化学组成相同,原子或分子的排列方式不同,便能形成不同的晶型,这就是多晶型现象。晶体结构的差异,会改变原子或分子之间的相互作用,也会影响它们被分开、移动或重新排列的难易程度。因此,晶体结构的不同会影响材料性质的方方面面,包括材料的硬度、密度、熔点、溶解度,甚至导电和发光的表现。[7]
锡疫和利托那韦并不是个例,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类似的多晶型物质,例如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巧克力。制作巧克力时,需要调整温度,而调温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让可可脂形成合适的晶型,使成品具有光泽、清脆的断裂感和适宜的熔化表现。储存过程中,可可脂的Ⅴ型晶体能够逐渐向更稳定的Ⅵ型转变。这种转变与脂肪迁移、晶体长大等过程共同影响巧克力的外观,参与部分灰白色“脂霜”的形成。即使配方相同,内部脂肪晶体的结构和分布发生变化,也能让巧克力的外观、质地和入口后的熔化感完全不同。[8,9]
左侧巧克力出现脂霜,右侧为正常状态。脂霜涉及脂肪迁移、结晶等多种过程。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
一种晶型能够长期存在,并不代表它在当时条件下最稳定。它也可能处于“亚稳态”。可能因为形成最初晶核的困难,使它迟迟没有改变。对这样的体系,合适的杂质颗粒、晶体中的某些缺陷,或者容器表面的微小凹陷,都可能改变成核的机会,让原本难以出现的晶型形成。
随着研究深入,人们不断在已经熟悉的物质中发现新的晶型。有些结构很容易得到,有些则需要特定的溶剂、温度或成核表面才能出现。我们反复制得同一种晶型,说明这种结构在已有条件下容易形成,却不能据此断定其他结构不存在。[7]
化学式记录了物质的组成,却没有写出它全部的存在方式。锡的银白与柔韧、药物的溶解能力、巧克力的光泽,都与原子和分子如何排列有关。在这个多晶型的世界里,长期使用一种物质,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认识了它所有的样子。一种尚未被发现的晶型,有时只差一个合适的成核机会。我们对一种物质的认识,也许已经延续了几百年,却仍可能因为第一粒新晶种的出现,翻开新的一页。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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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LogicMoria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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