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八十九岁生日,我妈做了整桌菜,红烧肉炖得稀烂,专挑肥的往姥爷跟前搁。
我爸刚提了句“退休金卡要不让秀云帮您管着”,姥爷筷子还夹着肉,另一只手“啪”地拍在桌上。
碗碟蹦起半寸高,油汤洇湿了桌布。
全桌人嘴里的饭都不敢嚼了。
姥爷谁也没看,就说了句“我还没死呢”。
那晚我在阳台听见我妈压着嗓子哭,我爸蹲在楼道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01
姥爷过生日那天是礼拜六,十月底,天刚凉下来。我妈头天晚上就开始忙活,炖肉的锅在灶上咕嘟了一宿,满屋子都是大料味儿。
我下班过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菜,中间那碗红烧肉油汪汪的,肥膘颤颤巍巍。
姥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姥爷在阳台浇他那几盆快死的月季。我爸最后一个到,拎着两瓶酒,进门就喊爸。姥爷嗯了一声,没回头。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行。
我爸给姥爷倒酒,我妈给姥姥夹菜,我负责闷头吃。
姥爷话不多,筷子倒是没停,专挑红烧肉下手。
姥姥牙口不好,我妈把菜剪碎了搁她碗里。
然后我爸开口了。
他先扯了几句闲话,说单位老张退休金多少多少,又说现在理财不靠谱。
我听着就知道后面有戏。
果然,他给姥爷续了半杯酒,笑着说:“爸,您那退休金卡要不让秀云帮您管着,每月取钱交水电费也方便。”
姥爷没吭声,夹了块肉搁嘴里嚼。我爸以为他没听清,又补了一句:“就是帮您打理打理,省得您跑银行。”
姥爷把筷子搁下了。没搁碗上,搁桌上了。他那只手还攥着筷子,另一只手“啪”地拍在桌面上。整张桌子都震了。
我爸那杯酒晃出来小半杯。红烧肉的汤汁溅到白桌布上,洇开一片油印子。
全桌没人动了。我妈筷子悬在半空,姥姥嘴里还含着半口饭,我爸脸上那个笑僵在那儿,跟冻住了似的。我也没敢动,就看着姥爷。
他谁也没看,盯着桌上那盘鱼,说:“我还没死呢。”
声音不大。可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这句话就跟锤子砸钉子似的,一下是一下。
我爸嘴张了张,想找补。
姥爷没给他机会,把筷子捡起来,继续夹菜,跟没事人一样。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我妈才敢动,小声说:“爸,吃鱼,鱼凉了。”
姥爷嗯了一声,吃了口鱼。
那顿饭后半截没人说话。
我爸闷头喝酒,我妈给姥姥夹菜,姥姥吃得慢,我也没敢先撂筷子。
姥爷倒跟没事人似的,又吃了半碗饭,最后把碗一推,说吃好了,起身去了阳台。
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帮她端盘子,看见她手指头捏着碗沿,指头肚都是白的。她没抬头看我,就说了句“你去陪你姥姥说说话”。
姥姥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放着什么养生节目,她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念叨了一句:“你姥爷心里有事。”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妈让我住下,说太晚了别折腾。
我睡客厅沙发,姥爷家就两间卧室,一间他和姥姥住,一间以前是我妈住,现在堆了杂物,只能睡沙发。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大概十二点多。
路过姥爷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本来没想往里看,可里面亮着灯,姥爷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手里不知道在翻什么。
我停了一下。
看见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牛皮纸的,叠得四四方方,塞进了靠墙那个旧衣柜的夹层里。
那衣柜比我岁数都大,漆都掉了,夹层在顶柜和后板中间,一般人不知道。
姥爷塞完东西,把柜门关上,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我赶紧踮着脚去了厕所,回来的时候他屋里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姥爷跟没事人一样,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点点头,说好好干,别学你爸净琢磨没用的。
我嘴里喝着粥,差点呛着。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瞪了我一眼,意思是别接话。我爸在边上剥鸡蛋,假装没听见。
那会儿我还没把夜里看见的事当回事。
就觉得姥爷这人挺有意思,快九十了,还跟小孩似的藏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他藏的那张纸,是卢德文一九八七年写下的借条。
我姥爷的亲弟弟,我该叫舅姥爷的卢德文,那时候还在外地,已经十几年没露过面了。
02
姥爷家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我姥爷退休前是厂里的技术员,干了三十多年,退休金涨到现在快两万。
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这笔钱够养活一大家子。
我妈是独女,从小被姥爷捧在手心。
嫁给我爸之后,两家就隔两条街,每天下班我妈先去姥爷家做饭,做完饭再回自己家。
我爸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姥爷这钱将来都是我妈的,所以平时顺着姥爷,比亲儿子还殷勤。
姥爷耳朵有点背,但怪得很,我爸一提钱的事,他就恰好能听见。
那天吃完饭第二天,我下班又去姥爷家。我妈在厨房收拾,姥姥在屋里睡午觉。姥爷坐客厅看报纸,看见我来了,指了指茶几上的西瓜。
我切了块瓜,坐他边上吃。姥爷翻了一页报纸,忽然说:“你爸那人,脑子活。”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就没接话。
姥爷又说:“脑子活不是坏事,别活过头就行。”
我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姥爷没再往下说,把报纸翻到最后一版,看上面的讣告。他每天看讣告,说看看有没有熟人。
那几天家里还算消停。我妈照常每天去做饭,我爸偶尔过去吃一顿,大部分时间说单位有事。我知道他在躲姥爷,那天拍桌子的事他心里不痛快。
周三中午,我回姥爷家拿落下的充电器。进门看见姥姥在沙发上坐着,手捂着膝盖,脸色不对。我问怎么了,姥姥说没事,老毛病。
我去厨房倒水,发现灶上坐着锅,里面是热的红豆汤。姥爷从阳台进来,手里端着个小盆,里面是热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盆搁在姥姥脚边,蹲下去给她烫脚。
动作很慢,先试了试水温,又把姥姥的脚慢慢放进去。
姥姥嘴里说不用不用,姥爷没理她,拿毛巾盖在她膝盖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水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姥爷抬头看见我,说:“杵那儿干嘛,帮你姥姥把红豆汤端过来。”
我赶紧去端汤。姥爷给姥姥烫完脚,把水倒了,又给她膝盖上贴了膏药。全程没一句多余的话。姥姥说“行了行了”,他就说“别动”。
那天下午我回单位上班,心里一直琢磨这事。
我姥爷这人,对外人话不多,对家里人更是凶巴巴的,可姥姥膝盖疼了这么多年,每天热敷的活儿都是他干,一天没落过。
到了周五,我爸露馅了。
那天我下班早,去姥爷家的时候大概四点多。
进门看见我爸蹲在姥爷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一把一把往锁眼里捅。
听见门响,他猛地回头,看见是我,脸上那个表情,跟偷东西被逮住一样。
我愣了一下,问:“爸,你干嘛呢?”
我爸站起来,把钥匙揣兜里,说:“我找个东西,你姥爷让我帮他找个老花镜。”
这话鬼都不信。姥爷的老花镜天天搁电视柜上,从来没变过地方。
我没说话,看了他一眼。我爸被我盯得不自在,挠了挠头,说:“行了行了,你别跟你妈说。”
我问他到底找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看看你姥爷银行卡搁哪儿了。你说他那么大岁数,万一有个好歹,卡放哪儿咱们都不知道,到时候银行都进不去。”
我说那你怎么不直接问他。
我爸啧了一声:“你姥爷那脾气你没看见?我问了他能说?”
我还想说什么,我妈从厨房出来了,看见我俩站在姥爷卧室门口,脸色一下就变了。她走过来,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问怎么了。
我爸说没事没事,我找个东西。
我妈没听他解释,把他拽到阳台上去了。
我在客厅坐着,听见阳台上压着嗓子吵架,具体听不清,就听见我妈说了句“你怎么能翻我爸东西”,我爸回了句“我这不是为这个家好嘛”。
过了十几分钟,我爸从阳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我妈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屋,眼睛有点红。
我喊了声妈。
她摆摆手,说没事,你帮我把那个土豆削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姥爷忽然说了句:“我屋里东西,谁也别动。”
没人接话。我爸没来吃饭。我妈低着头扒饭。姥姥给姥爷碗里夹了块豆腐,说吃你的吧。
姥爷哼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后来我琢磨过味儿来。姥爷那天八成听见了,他那耳朵,时灵时不灵,全看什么事。
03
卢德文是周日来的。
那天上午我在姥爷家,帮我妈把阳台上的花搬进屋,天冷了怕冻。
姥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放的是《铡美案》,他跟着哼了两句,哼得跑调。
门铃响的时候谁也没当回事。我妈去开门,我听见她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舅?你怎么来了?”
我从阳台探出头,看见门口站着个老头,个子不高,穿件深灰夹克,头发白了大半,梳得倒是挺齐整。
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挺亮,笑起来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两颗金牙。
他身后还跟着个女的,六十来岁,短头发,穿件红毛衣,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脸上抹了粉,嘴唇红得有点过分。
我姥爷从沙发上坐直了,遥控器搁在扶手上。他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
卢德文进了门,喊了声哥,声音挺响。
他把手里那兜水果搁地上,走过来就要拉姥爷的手。
姥爷把手往膝盖上一搁,没让他拉着,嘴上说:“来了。”
就俩字。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卢德文脸上那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咧开了,回头招呼那女的:“招娣,过来,叫大哥。”
那女的走过来,把牛奶搁茶几边上,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大哥,说大哥身体真硬朗,看着不像快九十的人。又转头冲姥姥喊嫂子,说嫂子有福气。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笑着,但笑得不自然。我帮她把水烧上,她小声跟我说:“这女的是谁?你舅姥爷电话里也没提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
客厅里卢德文已经坐下了,跟姥爷拉家常。
说他这些年在外地怎么过的,做小买卖赔了,后来又干工程,身体不行了,干不动了,想回来。
说来说去,核心意思就一个:想回家。
姥爷听他说完,嗯了一声,问:“住哪儿?”
卢德文说先住旅馆,再看看。姥爷没接话。
那女的,周招娣,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帮嫂子做饭。
我妈说不用不用,她非要帮,跟着进了厨房。
进了厨房嘴也不闲着,问我妈房子多大平米,姥爷退休金多少,医保报多少。
我妈含糊着应付,我听着都替她累。
吃饭的时候卢德文话挺多,敬姥爷酒,说哥你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撑这个家。
姥爷抿了一口,没说什么。
周招娣在边上搭话,说大哥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嫂子也好,闺女也孝顺。
吃到一半,周招娣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按掉了。过了两分钟又响了,她又按掉。卢德文瞟了她一眼,她冲他使了个眼色。
我妈问谁的电话,怎么不接。周招娣说骚扰电话,卖保险的,天天打。
后来卢德文去上厕所,周招娣跟了过去。我坐的位置离走廊近,听见她压着嗓子说:“你倒是说啊,什么时候开口?”
卢德文声音更低,我没听清。周招娣又说:“你不说我说,咱那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我假装去厨房拿醋,从走廊过的时候他俩就不说了。卢德文从厕所出来,脸上又挂上笑,跟没事人似的。
那天下午他们坐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姥爷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等门关上了,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黄鼠狼给鸡拜年。”
姥姥在边上补了一句:“那女的不像正经人。”
我妈收拾碗筷没吭声。我帮着端盘子,她小声跟我说:“你舅姥爷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我说不知道,看着像。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姥爷这人,嘴上硬,心里软。他那个弟弟,年轻时候就不着调。”
我没再问。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我看见姥爷又把衣柜门打开了一次,背对着我,手在夹层里摸了摸。我没敢多看,赶紧走了。
04
卢德文第二天又来了,这回没带周招娣。
他进门的时候姥爷正在阳台上摆弄花,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卢德文自己倒了杯水,坐沙发上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想在家里住一阵子。
姥爷从阳台进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问:“旅馆住不惯?”
卢德文说旅馆太贵,一天一百多,住不起。又说自己在外地这些年没攒下钱,回来是想落叶归根,租房子也得慢慢找。
姥爷坐在他对面,看了他半天。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姥爷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像生气,也不像心疼,有点空。
最后姥爷说:“住可以,别动我东西。”
卢德文连声说那是那是。
就这么住下了。那间堆杂物的屋收拾出来,搁了张折叠床。周招娣没住进来,说是住在附近的旅馆,每天过来帮忙做饭。
我妈不太乐意。晚上回家跟我爸商量,我爸说住就住呗,你舅姥爷还能住几天。我妈说那女的天天来,跟上班似的。我爸说那你就多看着点。
周三我下班过去,进门看见卢德文正拿着抹布擦电视柜。
姥爷坐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卢德文说哥你这柜子积灰了,我帮你擦擦。
姥爷说不用,你放着。
卢德文说没事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擦完电视柜,又去擦茶几。擦完茶几,端着盆往姥爷卧室走。姥爷喊了一声:“那屋不用你收拾。”
卢德文站住了,笑着说:“我就擦擦柜子,不动别的。”
姥爷没松口。卢德文站了几秒,端着盆回来了,脸上有点挂不住。
周招娣那几天表现特别好。
做饭抢着做,洗碗抢着洗,嘴里阿姨长阿姨短,把姥姥哄得挺高兴。
姥姥私下跟我妈说,这女的干活倒是利索。
我妈说利索是利索,就是太利索了。
周五晚上吃饭,卢德文开口了。
他先给姥爷倒了杯酒,说哥,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姥爷夹菜没理他。
他就自己往下说,说在外地欠了点钱,不多,十几万,现在人家催得紧,想请哥帮帮忙,把房子抵押一下,贷出来先还上,他慢慢还。
姥爷筷子停了。桌上其他人也都停了。我爸看了我妈一眼,我妈看了姥爷一眼。
姥爷把筷子搁下,说:“吃饭不谈事。”
卢德文说:“哥,我不是白要,我打借条。”
姥爷没接话,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卢德文还想说,周招娣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就不说了。
我爸这时候插了一句:“舅舅,您这回来就提钱,不太合适吧。”
语气不重,但桌上谁都听出什么意思了。卢德文脸涨红了,说:“我跟我哥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爸笑了一下,说:“我也是这家里的人。”
姥爷把碗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闭了嘴。他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卢德文一眼,说:“都少说两句。”
那顿饭吃完,卢德文回了屋,门关得挺响。
周招娣讪讪地收拾桌子,我妈说你别动了,我来吧。
周招娣没听,继续收,收完碗进厨房小声跟我妈说:“嫂子,你别多心,他就是急得没办法了。”
我妈说:“他急他的,别打我姥爷房子的主意。”
周招娣脸上那笑挂不住了,转身走了。
晚上我在阳台抽烟,看见卢德文在楼下打电话,走来走去,一只手叉着腰,声音压得低。我听不清说什么,但看那架势,不像什么好事。
05
姥爷是半夜起来的。
他习惯夜里上两回厕所,第一回大概十二点多,第二回三四点。
那天半夜我听见拖鞋声,翻了身没在意。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听见外面有说话声,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对。
我坐起来,客厅灯亮了。姥爷的声音:“你在我屋里翻什么?”
另一个声音,周招娣的:“大哥,我没翻,我就是看您衣柜门没关严,想帮您关上。”
“关上?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姥爷站在卧室门口,周招娣站在衣柜边上,手背在身后。姥爷穿着秋衣秋裤,脚上趿着拖鞋,脸色铁青。
姥姥也出来了,扶着墙,问怎么了。
周招娣把手拿出来,空的。她说:“大哥,我真没拿东西,我就看看。”
姥爷没理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手伸进夹层摸了一下。摸完回头看了周招娣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说不上凶,就是冷。
他说:“明天都走。”
周招娣急了,说大哥您误会了,我真没动。
姥爷没听,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姥姥站在客厅里,看了周招娣一眼,说了句:“大半夜的,别折腾了,睡吧。”
第二天一早,姥爷把全家都叫来了。
我妈、我爸、我,还有卢德文和周招娣。
客厅挤得满满当当,没人坐,都站着。
姥爷坐在沙发上,姥姥在旁边坐着。
姥爷说话很慢,但一句是一句:“我这把年纪了,不想跟谁闹。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的钱我自己管。谁也别惦记。”
卢德文说哥你这是干什么,我没惦记。姥爷看了他一眼,说:“我还没说完。你住这儿可以,你媳妇不能住。她手不干净。”
周招娣脸一下白了,嘴张着想说什么。卢德文拽了她一把,没让她开口。
姥爷又说:“我话搁这儿,以后谁再翻我东西,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站起来回了屋,门从里面反锁了。我听见锁舌咔嗒一声,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年,姥爷从来没锁过门。
我妈站在客厅中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走到姥爷门口,敲了敲门,喊了声爸。姥爷在里面说:“没事,你忙你的。”
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爸一眼。我爸脸色也不太好看,拉着我妈说先走吧。
卢德文在屋里收拾东西,摔摔打打的。周招娣坐沙发上抹眼泪,嘴里嘟囔着说我冤枉。姥姥没理她,进厨房烧水去了。
我帮着收拾了一会儿,进姥爷屋里给他倒水。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包,没打开,就那么攥着。
看见我进来,把纸包塞回枕头底下,接过水喝了一口,说:“你回去上班吧,别耽误工作。”
我说我请了半天假。
他嗯了一声,没再赶我。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句:“你妈小时候,我工资才三十多块,攒了三年给她买了架钢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就听着。
“后来那钢琴卖了,给你舅姥爷还账。”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摆了摆手让我出去。
那天中午卢德文搬走了,周招娣跟着走的。走的时候卢德文跟姥爷打了个招呼,姥爷没出来,在屋里应了一声。
我帮着把折叠床收起来,在床缝里捡到一张小纸片,是周招娣的字,上面记着几个数字,像是什么账号。我把它扔了。
06
卢德文走了不到一个礼拜,又回来了。
那天是周四,我妈正在姥爷家包饺子。
门铃响的时候她手上都是面,我去开的门。
卢德文站在门口,这回一个人,没带周招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点心。
他进门脸上挂着笑,说哥,我来看看你。姥爷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了两秒,说坐吧。
卢德文坐下,东拉西扯了几句,问姥姥身体怎么样,问我工作顺不顺。
姥爷嗯嗯啊啊应着,手里包饺子没停。
我帮着擀皮,心里觉得不对劲,这人肯定不是光来看哥的。
果然,饺子快包完的时候,卢德文开口了。
他说哥,上次那事是我不好,我不该提房子。
姥爷说知道就好。
卢德文又说,可我现在确实难,你就帮我这一回,十万就行,我打借条,按银行利息还。
姥爷把手里的饺子搁下,擦了擦手。
他进屋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倒。
里面掉出来两张纸。
一张是发黄的横格纸,叠得四四方方。
另一张是银行汇款单的存根。
姥爷先把横格纸展开,搁在卢德文面前。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借条。
上头写着:今借到卢德威人民币八千元整,三年内归还。
落款是卢德文,日期是一九八七年十一月。
卢德文的脸一下就白了。
姥爷没看他,又把汇款单存根推过去。存根上的日期是五年前,金额三万,收款人那一栏写着卢德文的名字。
姥爷说:“八千块,八七年的八千块。那年咱爹刚走,你跑来说做生意,我把给秀云攒的学费全给了你。你说三年还,现在几个三年了?”
卢德文嘴张了张,说:“哥,那钱我后来赔了……”
“你赔了。”姥爷点点头,“你赔了,拍拍屁股跑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你那些债主全来找我?你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借了一万二,人家拿着你写的条子堵我厂门口。我卢德威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没丢过那人。”
我头一回听姥爷说这些。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上面粉还没擦,眼圈已经红了。
姥爷继续说:“那一万二我还了四年。那几年秀云她妈连件新衣裳都没添过。你倒好,一跑十几年,连封信都没有。”
卢德文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发虚:“哥,那钱我认。可现在我真过不去了,你就当再帮我最后一回。”
姥爷把借条收起来,折好,装回信封里。他说:“我帮你最后一回了。五年前那三万,就是你托人带话那回。我说过没有,那是最后一回。”
卢德文说:“哥,三万不够啊,我欠了十几万……”
姥爷手在桌上拍了一下。这一下没多响,但卢德文立刻闭了嘴。
姥爷说:“你欠多少,跟我没关系。我的钱,我得留着给秀云她妈看病,给秀云过日子。你这把年纪了,自己欠的自己还。”
卢德文站起来了,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说:“哥,你这话说的,当年要不是我替你瞒着,你那个事捅出去,你连工作都没了。你忘了?”
姥爷脸色变了。
他手按在胸口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妈赶紧跑过来扶他,喊了声爸。
姥爷摆摆手,缓了一会儿,说:“你替我瞒什么了?”
卢德文说:“你当年跟人倒腾粮票的事,不是我替你兜着的?”
姥爷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里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他说:“卢德文,那事是你撺掇我干的。出了事你跑了,我自己扛的。你现在拿这个跟我说情?”
卢德文不说话了。姥爷把信封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说了一个字:“滚。”
卢德文站了一会儿,拎起他那袋点心,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哥,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姥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扶着墙慢慢走回沙发坐下。我妈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手抖得水洒出来一半。
07
卢德文走的当天晚上,姥爷没吃晚饭。
我妈把饺子煮好了端过去,他摆摆手说不想吃。
姥姥劝了两句,他也没听,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家里连烟灰缸都没有,拿了个空茶杯弹烟灰。
我妈急得不行,给我打电话。
我过去的时候大概八点多,姥爷还在阳台上坐着。
天冷了,他就穿了件薄毛衣,我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他没拒绝,也没说话。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舅姥爷小时候不这样。”
“小时候家里穷,就一条裤子,我俩轮着穿。我穿了出门,他在家光着屁股等。后来我上班挣了钱,头一个月工资给他买了条裤子。”姥爷弹了弹烟灰,“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人都是会变的。
姥爷没理我,又坐了一会儿,把烟掐了,回屋睡觉去了。那天夜里他没锁门。
第二天上午,卢德文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周招娣也跟着。
进门卢德文就嚷嚷,说哥你不能这样,你把我撵出去,我住哪儿。
姥爷坐在沙发上没动,说你自己想办法。
周招娣在旁边帮腔,说大哥你这么做太绝了,好歹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姥爷看了她一眼,说:“你闭嘴,这没你说话的份。”
周招娣脸涨得通红,还要说,卢德文拉了她一把,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他声音忽然低下来,说:“哥,我也不跟你绕了。我在外面欠的钱,债主说了,这个月底不还,就上家里来。我要是过不去,你也别想过安生。”
姥爷抬头看他,说:“你威胁我?”
卢德文说:“我不是威胁,我是求你。”
姥爷站起来,他比卢德文高半个头,年轻时候在车间干活,身板一直挺直。
他盯着卢德文说:“你听好了,我卢德威这辈子没欠过谁的。你欠的债,你自己还。你要让债主上门,你尽管来。我快九十了,我怕什么。”
卢德文急了,声音拔高了:“你就不怕我把你当年那事抖出去?你倒腾粮票的事,现在说出来,你那些老同事老邻居怎么看你?”
姥爷的手开始抖。
他扶着沙发扶手,嘴唇发白。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喊了声爸,过去扶他。
姥爷摆摆手,喘了几口气,忽然抓起茶几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
杯子碎在卢德文脚边,茶水溅了一地。
“滚!”姥爷这一声特别响,整栋楼都能听见。他指着门,手指头哆嗦着,“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兄弟!”
卢德文往后退了一步,鞋上沾了茶叶。周招娣拽着他胳膊往外走。卢德文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哥你别后悔!你等着!”
门关上了。
姥爷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
我爸这时候从外面冲进来,他刚接到我妈电话,连外套都没穿好。
他看了姥爷一眼,又看了门口一眼,骂了句脏话,追出去要跟卢德文理论。
我妈喊他回来,他没听。过了十几分钟我爸回来了,说卢德文他俩打车走了,没追上。他气得在屋里转圈,说这人怎么这样,白眼狼。
姥爷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我妈给他含了几粒速效救心丸,问他怎么样。姥爷摆摆手,说没事。
那天下午我留下来陪着。姥爷在屋里睡了一觉,起来后精神好了点,但话更少了。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谁跟他说话他都听不见。
晚上我妈做了一碗疙瘩汤,姥爷吃了半碗,搁下碗说:“明天把门锁换了。”
我爸说行,明天我找人换。
姥爷又说:“以后他再来,别开门。”
我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08
姥爷是第三天夜里出的事。
那天晚饭他吃得还行,还跟我爸聊了几句单位的事。晚上九点多他说困了,回屋睡了。我妈和我爸收拾完也走了,我回自己租的房子。
夜里两点多,我妈打电话来,声音都劈了,说姥爷胸口疼,让我赶紧过去。
我套上衣服跑过去,120已经到了,姥爷躺在担架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姥姥在边上抹眼泪,我妈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让我在家看着姥姥。
我陪姥姥在家等消息,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一直抖。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攥着杯子发呆。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妈打电话说急性心梗,送进导管室了。
天亮的时候我爸回来了一趟,说手术做完了,放了个支架,人暂时稳定了,在CCU观察。
他拿了几件换洗衣裳又走了。
姥姥问怎么样,我爸说没事了,让她别着急。
姥爷在医院住了三天。
第一天我妈和我爸轮流守着,第二天我请了假去替他们。
姥爷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说话没什么力气,但脑子清楚。
看见我来,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我坐。
我坐在床边,给他润了润嘴唇。他忽然问我:“你妈呢?”
我说回去给你熬粥了。
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你爸这两天跑前跑后的,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姥爷很少说这种话。
他又说:“你妈心里委屈,我知道。”
我不知道接什么,就听着。
“你舅姥爷的事,你妈两年前就知道了。”姥爷看着天花板,“有一回她去银行帮我取钱,看见汇款单了。我没瞒她,跟她说了。她替我把这事瞒着你爸,瞒了两年。”
这事我不知道。我妈嘴够严的。
“你妈不容易。”姥爷说了这句就不说了,闭上眼歇着。
第二天晚上,我妈在医院走廊里跟我爸坦白了。
是我爸先问的,问姥爷这钱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卡里就剩那么点。
我妈扛不住了,把两年前的事说了。
我爸蹲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半天没说话。
我妈站在边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对不起,爸不让我说。
我爸把烟掏出来又揣回去,医院不让抽。
他憋了半天,说了句:“你早跟我说,我能不让你管吗?我是那种人吗?”
我妈说:“爸不让说,他怕你觉得他偏心。”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你爸这人,一辈子好脸面。”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回家把姥姥的记账本找出来。
我翻箱倒柜找着了,一个旧笔记本,封皮都磨没了。
里面是姥爷的字,密密麻麻记着哪年哪月还了谁多少钱。
最早一笔是一九九一年,还的是“老周”,后面写着“粮票事”。
最后一笔是五年前,写着“德文,三万,了”。
我拍了几页给我爸发过去。我爸看完回了一条语音,就说了句:“你姥爷这人,真不容易。”
姥爷住院那几天,卢德文一个电话没打。我妈说算了,不指望他。
09
姥爷出院那天是周日,我去接的。
他恢复得还行,走路慢点,但不用人扶。
医生嘱咐按时吃药,别生气,别累着。
我妈在边上拿本子记,姥爷说知道了知道了,嫌她啰嗦。
到家之后姥姥熬了小米粥,姥爷喝了一碗,精神好了不少。下午我留下来陪着,我妈回去歇着了。
周一上午,卢德文来了医院。
他不知道姥爷已经出院了,扑了个空,又打车到了姥爷家。
在楼下按门铃,姥爷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没开。
卢德文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又按,我妈在屋里急得转圈,说要不我下去跟他说。
姥爷说不用,让他站着。
后来楼下没动静了,我扒窗户看了一眼,卢德文走了。
当天下午,我在姥爷家帮忙收拾屋子。
姥爷让我把衣柜顶柜里几件旧棉袄拿下来,说该晒晒了。
我搬了把椅子踩着上去,在顶柜最里面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个旧铁盒子,饼干盒改的,锈得不成样子。
我喊姥爷,说这有个铁盒。姥爷在客厅应了一声,说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摞信,用橡皮筋扎着,还有几张照片。
信都是卢德文写的,信封上的邮戳从各地寄来,有广东的,有福建的,有新疆的。
我翻了翻,几乎每封信都在说一件事:手头紧,哥能不能借点。
最早的一封是一九九三年,信纸都黄了,上面写着“哥,我在广东这边做买卖赔了,你借我两千块应应急”。
最晚的一封是五年前,字迹歪歪扭扭,说“哥,我最后借一回,你不借我就死在外面了”。
信下面压着一张没寄出去的纸,是姥爷的字。就写了一行:“钱不用还了,人也别回来了。”
我看了两遍,把信按原样扎好,放回铁盒里,搁回顶柜。姥爷在客厅问:“什么东西?”我说没啥,几件旧衣裳。
晚上回去之后我一直在想那些信。
姥爷一封一封攒了三十多年,没回过,也没扔。
五年前那三万块汇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弟弟回不来了。
可他还是汇了。
后来我问我妈,姥爷那三万是哪来的。我妈说,姥爷把自己攒的棺材本拿出来了。那会儿姥爷说,就当给卢德文送终了。
10
姥爷出院后过了半个月,头一回主动叫我过去吃饭。
那天是周六,我妈炖了排骨,姥爷特意嘱咐多搁点酱油,他口重。我去的时候姥爷在阳台浇花,那几盆月季居然活过来了,长了几片新叶子。
饭桌上姥爷话不多,但精神挺好,吃了一碗饭,还喝了半杯酒。我妈不让他喝,他说少喝点没事。姥姥在旁边说让他喝吧,高兴。
吃到一半,姥爷进屋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红本本,往我妈面前一搁。我瞅了一眼,是房本。
姥爷说:“这房子以后是你的,谁也别想。”
我妈愣了一下,把房本推回去,说爸你这是干什么,你好好活着,别说这个。
姥爷没接,把房本搁在桌上,说:“我清醒着呢。你拿着,省得以后麻烦。”
我妈眼圈红了,没再推。我爸在旁边闷头吃排骨,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给我妈碗里夹了块肉,说吃吧。
姥爷又倒了半杯酒,忽然说了句:“你舅姥爷那人,以后别来往了。”
我妈点点头。
姥爷说:“我跟他,两清了。”
那天吃完饭,姥爷打开电视看新闻,声音开得老大。我帮着收拾完,准备走。姥爷在沙发上冲我摆摆手,没回头。
我下楼的时候,我妈正拎着菜袋子从外面回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问我姥爷吃了多少,我说一碗饭。她哦了一声,说那就好。
走了几步,她又说:“你姥爷今天把房本给我了。”
我说我知道,我在场。
她站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袋子,说:“你姥爷这人,一辈子把什么事都装心里,到老了才往外掏。”
我没接话。风挺凉,她把手揣进兜里,说走吧,你回去路上慢点。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拎着菜,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