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台阶上的水磨石地砖湿漉漉的,我攥着户口本,指头压出红印。

雨不大,斜着扫过来,把裤脚洇湿了一片。

第五次了,张婉清还是没来。

玻璃门里探出个脑袋,是登记处那个姓吴的大姐,她冲我喊了一嗓子,说边上那姑娘也落了单。

我一扭头,看见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蹲在台阶边,手里的材料被雨打湿了半边。

她抬起头,我愣了一下。

半小时后,我和这个连名字都没问清的女人,一人拿了一个红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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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张婉清认识两年了,说起来还是隔壁粮油店老周介绍的。

那时候我刚把饭馆重新装修完,门口招牌换了新的,老周来吃面,说有个大姐人不错,离婚的,孩子归男方,自己在商场卖女装。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后来见了一面,觉得还行。

张婉清个子不高,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角弯弯的,给人感觉没什么攻击性。

处了半年多,她偶尔来饭馆帮忙,擦擦桌子收收碗,客人都夸她手脚麻利。

我想着四十五了,闺女也大了,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过日子,比啥都强。

可一提领证,事情就往后拖。

头一回是约在礼拜一上午,我特意关了半天的店门,换了件新夹克,九点不到就到了民政局门口。

等到十点半,张婉清发来条语音,说路上堵得厉害,前面出了个事故,让我再等等。

我等到十一点,她没来。

后来打电话过去,她说实在赶不及了,改天吧。

我把户口本揣回兜里,在门口小卖部买了瓶水,坐台阶上喝完了才走。

第二次约在周三。

早上我给她打电话确认,她说出门了。

我到了没多久,她打过来,声音慌慌张张的,说马晓发烧了。

马晓是她儿子,跟了前夫马国梁,但孩子一有事就往她这儿打电话。

我说那你赶紧去,别耽误。

挂了电话我站在登记处门口,吴大姐正好出来倒水,还问我这次办不办,我说孩子病了,改下次。

第三次隔了半个月。

头天晚上张婉清给我发消息,说她妈蔡玉华下楼摔了一跤,腿不能动了,她得回去照看。

我说我陪你去看看,她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我买了箱牛奶和两盒点心,自己摸到蔡玉华住的那个老小区。

敲开门,蔡玉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腿翘在茶几上,好端端的。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嘴上说来了啊坐坐坐,手里瓜子却没放下。

我问她腿伤怎么样了,她支支吾吾地说好多了好多了。

那天我没多坐,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回去给张婉清打电话,她半天没说话,最后来了一句,我妈就是怕我嫁得急,你别往心里去。

第四次更离谱。

约在周五下午,我一点半到的,等到登记处快下班。

吴大姐出来看了我两回,第三回给我倒了杯水,说小伙子要不你明天再来。

我给张婉清打电话,关机。

发消息,显示已读,不回。

那天晚上我回到饭馆,看见闺女周语嫣坐在店里等我。

她从外地回来没提前说,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爸你别等了,张阿姨不适合你。

我问她听谁说的,她说自己回来看出来的,说张婉清上个月问她爸饭馆的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

这话让我一宿没睡着。我不是舍不得房子,我是想不通,处了两年,她在惦记这个?

第五次是礼拜一。

头天晚上我给张婉清打了三个电话,头两个没接,第三个接了,声音闷闷的,说国梁那边有点事,明天晚点行不行。

我说行,你定个准时间。

她说十点,十点准到。

我说好,最后一次了。

她那边沉默了几秒,嗯了一声。

那天早上八点半我就到了民政局门口。

天阴着,飘毛毛雨,我把车停在对面,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

九点四十,我拿上材料下了车,站在台阶上等。

十点过了五分,没见人影。

十点一刻,还没见。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婉清的号码,指头悬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我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就在台阶上站着抽完了。

这时候吴大姐从玻璃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搪瓷杯,朝我这边喊了一声:“小伙子,又来啦?”我冲她点点头。

她眼珠子一转,往我左手边努努嘴,“喏,那边那个姑娘,也让人给放了鸽子,你俩倒凑一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灰色薄外套的女人蹲在台阶最边上,膝盖上搁着个牛皮纸档案袋,正低头翻材料。

雨丝把她头发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也不擦。

02

我没打算搭话。

在民政局门口被人打趣不光彩,一个被放了五次鸽子的男人,站哪儿都像个笑话。

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灭烟盘里,打算再等十分钟,不来就走。

那姑娘突然站了起来,拍了拍档案袋上的水珠。

她个子不矮,站直了比我矮不了多少,脸盘干干净净,没怎么化妆。

她走到我这边,看了看我手里的材料,开口问了一句:“你也是来登记的?”

我嗯了一声。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户口本:“男的还是女的?”

这话问得怪,我愣了一下。

她反应过来自己问得蠢,嘴角扯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她在边上蹲了半小时,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说没事,男的,等女方。

“等多久了?”

“今天这一回,两个钟头吧。”

她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转过身又蹲回去,把档案袋抱在膝盖上。

雨比刚才大了一点,台阶上有人撑着伞进出,玻璃门开开合合,带出一股子暖气混着复印机墨粉的味道。

吴大姐又探出头来,这回端着两杯热水,一杯递给我,一杯递给那个姑娘。

“你俩别蹲外头了,进来等,里头有座。”姑娘接了水说谢谢,没进去,靠着门框站着了。

我也没动。

沉默了有两三分钟。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等那人,还来不来?”

我说不知道。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打了,没通。”

她把纸杯转了半圈,像是在想事。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那个也没来。说好了九点半,电话打过去占线,后来直接关机。”她说着把手机举了举,屏幕上是她拨出去的一串红色未接电话。

我当时心里堵着一口气。

两年了,五次,每回都有说头,每回都像真的,可每回都落空。

我看了看边上这姑娘,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盯着马路对面,像是等一辆不会来的公交车。

“你俩谈了多久?”她又问。

“两年。”

“我四年。”她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四年比不上人家跟前妻一张离婚证没扯利索。”

我听到这儿,大致明白她的情况了。

她也没藏着掖着,说男朋友叫刘荣轩,离婚官司打了两年,财产分割完了,就差领证,结果今早给她发了个消息,说前妻突然不同意孩子转学的事,他得先处理,让她别等了。

她说着笑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撇那种笑,“别等了,三个字倒轻巧。”

我没接话。我想起张婉清也常跟我说“回头再说”

“改天吧”。改来改去,两年改没了。

吴大姐这时候端着杯子又出来了,这回她把眼镜摘了拿在手里擦,看了看我俩,嘴一咧:“你俩一个等男的,一个等女的,都让放了鸽子。我说句不该说的,你俩干脆凑一对得了,省得我明儿又见着你们其中一个。”

这话明摆着是玩笑。可那姑娘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挺直,不躲不闪的。

“你叫什么?”

“周峻熙。”

“我叫郭璐瑶。”她顿了一下,“刚才那话,你听着荒唐不?”

我说荒唐。

“我也觉得荒唐。”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档案袋,“可我今儿请了半天假来的,全勤扣两百。我不想白跑。”她把档案袋往我这边递了递,“我材料全的,你材料全不全?”

我翻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照片,一样没少。我本来今天就是打算办成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打在民政局门口那块铜牌子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心里那口气还堵着,但堵着堵着,忽然觉得,要是今天再这么回去,我这辈子大概都不敢再站这个门口了。

“你想清楚了?”我问她。

“想清楚了。”她把湿了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后悔。”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户口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我今年四十五,”我说,“开小饭馆的,有个闺女跟了前妻。我没什么大本事,但说话算话。”

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挺真:“我三十八,护士。说话也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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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们就这么进去了。

吴大姐在前面带路,嘴巴一直没停,说她在登记处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着门口现凑的。

她嘴上打趣,手上不含糊,两份表格递过来,一项一项指导着填。

我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郭璐瑶坐我旁边,她写完了等我,笔帽在桌上戳了两下。

“你这字挺工整。”她扫了一眼我的表格。

“开饭馆记账记的。”

她没再说话。

拍照片的时候,摄影师让靠近一点,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尺,肩膀碰到了她的外套。

她没躲,就是肩膀绷了一下。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我们俩都没笑。

盖章那个环节,吴大姐把钢印压下去之前,又确认了一遍:“你俩之前不认识?真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郭璐瑶点了点头。

钢印咔嚓一声,我听着像什么东西合上了。

前后不到半小时。从递交材料到拿证,比我去菜市场买个菜还快。

出了登记处的门,雨小了些。

郭璐瑶把红本揣进外套内兜里,拉链拉上,然后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

她扭过头来看我,表情有点说不清是轻松还是什么。

“按说该吃顿饭。”她说。

“我店里现成的。”

“你店里?”

“我说了开小饭馆。”

她跟着我过马路,到我那辆开了八年的面包车跟前。

我拉开副驾车门,她看了一眼车里的座套,说你这车拉过多少货。

我说以前拉菜,现在拉人少,就我自己开。

她坐进去了,把安全带扣上。

我饭馆叫“老周家常菜”,在城东那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里头就六张桌子。

下午两点多,店里没人,后厨小刘已经下班了。

郭璐瑶进了门四下看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摸了一下,翻开看了看,没灰。

“挺干净。”

“干这行的,脏了没人来。”

她拉开椅子坐下,我把菜单递给她,她摆手说随便下碗面,饿了。

我去后厨烧水下面,冰箱里还有半块酱牛肉,切了一盘。

端出去的时候,她正盯着墙上那张营业执照看。

见我出来,她也没避讳,直接问:“就你一个人的名字?”

“嗯,盘下来的时候就是我的。”

她嗯了一声,拿筷子拌面,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她抬起头:“味道不错。”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冲你店来的。”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

我摇头。

她把筷子搁下,拿纸巾擦了擦嘴。

“半年前我来你这儿吃过一回,和同事。那天我钱包在公交上让人掏了,吃完面发现没带钱。你说下回补上就行,还追到门口给我塞了二十块车费。”

我想起来了。那天中午人挺多,有个大姐吃完说忘带钱了,我看她急得脸通红,就没计较。后来她也没来过,二十块钱我早忘了。

“我后来调班没时间过来。”她说,“钱我还你。”

“不用。”

“要还。”她从包里摸出钱包,抽了张五十的搁桌上,“连面钱一块儿。”

我看着那张五十的票子,没动。她也没催我收,端起碗把面汤喝了。

04

当天晚上,张婉清的电话就来了。

我接起来,她那边先是沉默,然后说今天实在脱不开身,国梁把马晓接走了,她找了一下午孩子。

我没说话。

她又说,峻熙你别生气,下回,下回我一定到。

我坐在店里那盏老灯底下,手边放着那个红本。

本来想等她来了跟她一块儿拆封的,现在我自己翻了开来。

照片上我和郭璐瑶都板着脸,像是去办事,不像去结婚。

“婉清,”我打断她,“我今天领证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几秒,她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领证了。跟别人。”

她先是笑了一声,那种觉得你在开玩笑的笑。

等我把话又说了一遍,她那边传来什么东西掉地上的声音,紧跟着她嗓子就劈了:“周峻熙你什么意思?你等了五次,第五次你就不能多等会儿?”

“我等到十一点。”

“我堵车!”

“你每次都堵车。”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婉清,头一回堵车,第二回孩子发烧,第三回你妈摔了,第四回你关机。今天你跟我说马晓的事。我这个人脑子慢,可你也不能拿我当傻子糊弄。”

电话那头传来抽鼻子的声音,然后她忽然压低嗓子说:“峻熙,你听我说,国梁拿马晓的抚养权压我,他要我跟他复婚,不然他就把马晓扔给他妈不管了,我不能不管孩子啊。”

这话她以前没这么明白地说过。

以前都是含糊地提一句国梁那边有事。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她在那头哭起来,说峻熙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明天就去跟你办,真的,明天一早。

“晚了。”我说,“我今天已经办了。”

她哭声一下停了,紧跟着拔高了调门:“你跟谁办的?是不是你早就找好了?周峻熙你算计我!”

我挂了电话。挂完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我算计她?我要是会算计,也不至于让人放五回鸽子还傻等。

第二天上午,张婉清找上门来了。

她进店的时候我正跟供货商对账,她一把把账本从我手里抽走,摔在桌上。

店里还有两桌客人在吃饭,都抬头看她。

“周峻熙你出来,我跟你说清楚。”

我跟她到了店门口。她眼睛肿着,明显一宿没睡。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袖子里。

“你昨天跟谁领的证?你说。”

“一个护士,姓郭。”

“你认识人家几天?”

“半天。”

她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跟想起什么似的:“你这是报复我。周峻熙,你四十五了,你拿婚姻当儿戏?”

“你问我拿婚姻当儿戏?”我低头看着她掐在我胳膊上的手,“婉清,两年了,我户口本在兜里揣了五次,你一回让我进去过吗?”

她手松开了,退了一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那边的情况你不了解。”

“你跟我说过实话吗?”

她不看我,眼睛盯着地上。这时候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我瞥到屏幕上的名字,马国梁。

她没接,把电话摁了。

摁了没两秒,又响了。

她再摁。

第三回响的时候,她接了,背过身去,声音压得极低,但我听见了几句。

“你别来我这儿……我不管,那是你的事……马国梁你别逼我!”

她挂了电话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刚才那股子横劲儿没了,剩下的是慌。

“峻熙,”她声音软下来,“你借我两万块钱。”

我看着她,没接话。

“国梁欠了人家钱,人家堵到家门口了,马晓还在他那儿呢,我先把孩子接回来。”

“你要我出钱,帮你前夫还赌债?”

“不是赌债!他就是手头紧跟人周转一下……”

“婉清。”

她停住了。

“这一回我要是给你这钱,下一回你还会来。”我说,“咱俩的事,到昨天为止了。”

她站在我店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直直地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饭馆的招牌,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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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郭璐瑶是当天下午来的。

她换了身护士服,外头套了件薄棉袄,进门就看见我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她找了个高脚凳坐下,把一兜橘子搁台面上。

“给你店里添点水果。”

“你刚下班?”

“下午休半天。”她剥了个橘子,自己吃了一瓣,又递了一瓣给我。我接了,挺甜。

“上午有人来闹了?”她问得随意,剥橘子的手没停。

“你听谁说的?”

“隔壁粮油店那大姐,我去买酱油听她说的。”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前头那位来找你了,还摔了账本。”

我把橘子咽下去:“来过了,走了。”

“为钱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说:“你别这样看我,我不傻。你等了她两年,她临了连个面都不露,要么是拿你当备胎,要么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你昨天挂电话那个脸色,一看就是有事。”

我没打算瞒她,把马国梁欠赌债、张婉清要钱的事说了。郭璐瑶听完,把橘子皮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台面上,拍了拍手。

“你借了没有?”

“没有。”

“做得对。”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往店里走了几步,回头跟我说,“咱俩现在这个关系,说白了我管不着你钱怎么花。不过有句话我先搁这儿,你要是以后心软了给她钱,别从店里账上走。这店是你半辈子心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就跟交代病人吃药似的。

“你呢?”我把杯子放下,“你那头处理干净没有?”

她靠着柜台站定,从兜里摸出那个红本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刘荣轩昨天来找我了。”

“在哪?”

“医院后门。堵着我下班,问我是不是赌气嫁人,让我趁着没办酒席赶紧离了跟他走。”

“你怎么说的?”

“我问他,你前妻孩子转学的事处理完了?他说没有。我说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先把你自己那摊子弄干净再说。”她笑了一下,“他站那儿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璐瑶你变了’。”

我也笑了一下。她没变,她就是把该说的话说了。

“周峻熙。”她忽然叫了我全名。

“嗯。”

“咱俩商量个事。”

她拉开凳子重新坐下,正对着我,两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副谈工作的架势。

“试三个月。不办酒,不通知亲戚朋友,你住你店里,我住我医院宿舍,各管各的钱。三个月里头要是过得下去,咱再说以后的事。过不下去,你找个本子记下来,把账算清楚,咱们好聚好散。”

“你家里能同意?”

“我家里那边我去说。”她抬了抬下巴,“你闺女那头呢?”

“我还没跟她细说。”

“那说的时候叫上我。”

我看着她,觉得这人挺有意思,什么事都摆在明面上,不藏着不掖着。这跟我以前认识的张婉清正好相反。张婉清永远有话说一半,你得去猜。

“行。”我点了头,“试三个月。”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把那兜橘子往我怀里一推,说吃完再买。

转身走到门口,她停下回过头来:“对了,明天起我来店里吃晚饭,伙食费从试婚基金里扣。”说完推门走了。

我低头看着那兜橘子,一兜子大概也就十来斤。我剥了一个,又吃了一个。肚子里有了东西,心里那团堵也散了些。

06

第五天傍晚,张婉清又来了,这回没进店,在门口等我。

我收了档正准备去后头算账,抬头看见她站在树底下,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我出去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挡在门口问她什么事。

“我把马晓接回来了。”她开口先说的是这句。

“接回来就好。”

“国梁把马晓反锁在家里,自己去外面躲债了。我撬的门,报了警。”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外套下摆,“峻熙,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每次都是他扣着马晓。”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她说的是实情,我信。马国梁那种人干得出这种事。可这实情她拖了两年才掏出来,还是在我领了证之后。

“你报警了,警察怎么说?”

“做了笔录,说会找他谈。谈有什么用。”她抬起眼看我,眼仁里全是血丝,“峻熙,我昨天去找了你爸。”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跟你爸说了咱俩的事。”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爸让我来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我领证的事还没顾上跟他细说,张婉清先跑过去了,他这会儿不定气成什么样。

“你先回去。”我说,“我晚上去我爸那儿一趟。”

她没动,手还攥着衣服下摆。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峻熙,我两年对你是真心的。就是……就是我儿子在他爸手里,我没法。”

“那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这五次去民政局的画面。

头一回我特意理了发,第二回我买了对金耳钉准备登记完给她,第三回我在蔡玉华家门口站了半小时,第四回我等到天黑,第五回我揣着户口本跟自己说最后一次。

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昨天领了证。

“婉清,我要是昨天没领证,你今天跑来说这些,我可能就原谅你了。”我说得很慢,“可昨天你在哪儿?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等到十一点。你哪怕来个电话,跟我说一句实话,我也不至于。”

她眼泪掉下来了,扭过头去擦了一把。

“以后别来了。”我说,“马晓那边你要是需要搭把手,你跟我说一声,能帮的我帮。但咱俩的事翻篇了。”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我爸那儿,挨了顿骂。

老头骂我糊涂,四十五的人了办事跟毛头小子一样,可骂完了又问我那姑娘人怎么样。

我说还行,是个护士。

他说护士好,踏实。

末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存了六年的白酒让我带上,说给人家姑娘家里送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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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璐瑶那头更热闹。

她妈卢淑燕和爸郭永健第二天就杀到店里来了,还带着她表姐。四个人挤在店里最小的那张桌子边上,我炒了六个菜端上去,他们没动筷子。

卢淑燕先开的口。

她四十多岁不到五十,烫着小卷发,说话跟连珠炮似的,说璐瑶你让妈说你什么好,处了四年的对象说黄就黄,转头跟个开饭馆的领证,你图什么你图。

郭永健不吭声,就在边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把我店里抽得跟灶膛一样。

郭璐瑶坐在她妈对面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不紧不慢的。等她妈说完了,她才开口:“妈,我跟刘荣轩处四年,他来咱家吃过几回饭?”

卢淑燕张了张嘴。

“两回。头一回过年,第二回我爸住院。他离婚证没下来就跟我谈,谈四年了还没处理干净。妈你说我等不等得起?”

她妈不说话了。她爸把烟掐了,闷声问了一句:“那他呢?”下巴朝我一抬。

郭璐瑶看了我一眼,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撂。

“他说话算话。说十点到就十点到,说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等了我两小时没甩脸子走人。”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刘荣轩让我等四年,他让我等了两小时,一比就知道谁厚道了。”

这话说得直白,她爸妈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挂不住,但也没再反驳。

最后卢淑燕提了条件,不办酒可以,得请双方家里人吃一顿;财务分开可以,但得写个字据;三个月试婚可以,家里得来看一眼,不许糊弄。

我全应了。郭永健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什么也没说,拍得还挺重。

没过两天,我闺女周语嫣从外地赶回来了。她一进门就把包往椅子上一放,脸拉得老长。

“爸,你真跟人领证了?你才认识人家几天?”

“半天你就……”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我妈当年跟你过了十几年你都留不住,这回半天你就认准了?”

这话扎人。我跟她妈是过不到一块儿,三天两头吵,最后她妈提的离婚。可这话从闺女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心口一抽。

我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下。

郭璐瑶正好下班过来,两个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周语嫣上下打量了郭璐瑶一圈,没叫阿姨也没吭声。

郭璐瑶倒是笑了一下,说你就是语嫣吧,你爸常提你。

周语嫣鼻子哼了一声,没接。

那顿饭吃得别扭。

郭璐瑶没在意,该吃吃该说说,吃完主动收了碗去后厨洗。

周语嫣趁她不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爸,她图你什么你弄清楚没有?你一个开小饭馆的,她一个护士,条件不差,犯得着闪婚?”

“她说试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她要是跟你分,你店要不要分她一半?”

这话我还没细想过。

那天晚上我跟郭璐瑶把话摊开了说。

她听完没生气,反倒乐了,说你闺女想得周全,比我那俩朋友强。

她从包里摸出纸笔,当场写了一份协议:三个月内双方收入各自持有,饭馆产权归我,她不掺和;三个月后要是继续过,再商量以后。

写完签了名,推给我让我也签。

“你闺女那头,慢慢来。”她把笔帽扣上,“我不急。”

08

试婚头一个月,过得倒比我想的顺当。

郭璐瑶排班三班倒,来店里吃饭不定时。

我给她配了把钥匙,她下班早了就自己去后厨弄。

她嘴刁,嫌我菜咸,自己动手炒了个西红柿鸡蛋,我尝了一口,确实比我炒得好。

打那以后店里多了个酸辣土豆丝和西红柿鸡蛋,客人点了我也能做,菜单上加了五块钱。

她住医院宿舍,晚上有时过来帮忙收摊。

我这人话不多,她话也不算多,两个人闷头干活倒不觉得别扭。

有一回收拾完桌子,她靠在椅子上喝水,忽然说你这店里缺个汤。

我说有紫菜蛋花汤。

她说那叫什么汤,我给你炖个排骨莲藕,你试试。

第二天她真拎了两斤排骨来,炖了一锅,我尝了尝,没吭声,把汤桶从后厨挪到了吧台边上。

她笑了一下:“你这人,好喝你倒是说一声啊。”

“好喝。”

“就俩字?”

我又喝了一碗,搁下碗说:“比我妈炖得好。”这话不夸张,我妈吕玉梅炖了一辈子汤,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郭璐瑶听完也没得意,把围裙一解,说那往后一个礼拜炖一回,材料钱店里出。

日子要是这么过下去,其实挺省心。可张婉清那头没消停。

月底一天晚上,马国梁找到我店里来了。

我没认出他,他瘦得脱了相,穿件脏兮兮的夹克,进门往柜台前一坐,闻着一股馊味。

那天店里正好有客人,我压着声问他吃什么。

“不吃。”他歪着嘴笑了一下,“周老板,你把我老婆弄走了,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走到柜台外面站着。他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

“张婉清跟你离婚好几年了。”

“几百年她也是我儿子的妈。”他把腿翘起来搁在椅子上,“你把钱给我,我立马走,再也不来找你麻烦。”

“什么钱?”

“婉清从你这儿拿的那些。”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张开,“五万。”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从柜台底下摸出手机。他以为我要掏钱,身子往前凑了凑。我按了三个键,把屏幕亮给他看:110。

他脸色变了,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我鼻子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你等着。”

当天晚上我给张婉清打了电话,问她到底从我这拿走多少钱。

她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峻熙我对不住你,前前后后大概四万多,都是国梁逼的,她拿了就填进去,自己也记不清了。

我说你记不清我记着,这两年我店里流水每一笔都有数。

她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郭璐瑶那天值夜班,第二天早上过来听说了这事。

她坐在吧台后面掰手指算了算,说四万三,你一年房租没了。

我说嗯。

她说你心疼不?

我说心疼。

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要不回来,人已经翻篇了,就当买个教训。

她点了点头,过了会儿说:“那这钱从你兜里出了,不能从店里账上划,试婚协议上写了的。”

“行。”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说行,那我今天多上两个班,攒点钱,回头你那四万三我帮你分担一半。

“用了。”她头也不回钻进后厨,“你店要是倒了,我上哪儿吃这么顺口的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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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个月,事情有了些变化。

先是张婉清那边。

她把马晓送到了蔡玉华家里,自己从商场辞了职,去了城南一家母婴店上班。

她来找我拿过一回东西,是她之前放我这儿的两件衣服和一个电暖宝。

那天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我把东西递给她,她接了,说了声谢谢,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峻熙马晓想谢谢你那天报警的事。

我说不用谢,孩子没事就行。

她点了一下头,没多留,转身过了马路,背影都显得比从前利索。

郭璐瑶知道这事,没说别的,就来了一句:“她要是把孩子弄明白了,日子能过好。”

再就是刘荣轩,也来过一回。

这回没堵医院后门,是趁郭璐瑶不在的时候来店里找的我。

他比我小几岁,打扮得倒是板正,白衬衫灰西裤,坐下来跟我聊,说周哥我跟璐瑶四年感情,你三天就领了证,你不觉得太草率了?

我说我跟她闪婚确实草率,可你跟她处四年不领证,也体面不到哪儿去。

他脸红了,张了几次嘴,最后问我璐瑶是不是铁了心了。

我说你问她自己去。

后来郭璐瑶跟我说,刘荣轩找过她一回,把离婚证拍在桌上,说办好了。郭璐瑶说那你早干什么去了。他走了,这回没再来。

日子刚见点稳当,我店里出了档子事。

那天晚上收了摊,我和郭璐瑶在后厨收拾,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

她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盘子一放,拽住我胳膊让我别出去。

我隔着帘子缝往外看,马国梁带着两个人在店里翻东西,柜台抽屉拉开了,收银机砸在地上,零钱撒了一地。

郭璐瑶摸出手机报警,又拿我手机对着帘子缝录像。

那三个人翻了一阵没找到什么值钱的,骂骂咧咧往外走,经过后厨门口的时候,马国梁一扭头看见了我。

后来的事我不想细说,总之我挨了一拳,嘴角裂了,郭璐瑶拿锅铲拍了他脑袋一下,把他拍懵了。

警察来了把人带走,问笔录的时候郭璐瑶把录像一交,证据清清楚楚。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后半夜了。

郭璐瑶陪我去医院缝针,她本身就在那家医院上班,夜里值班的护士跟她都认识,处理伤口的时候还问郭姐这谁啊。

她说我老公。

声音不大,可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头一回当着别人面这么叫我。

缝完针出来,她扶着我胳膊往门口走。我脸上贴着纱布,心里倒不怎么觉得疼。

“三个月还没到,我提前说一句。”

“你说。”

“三个月到了,接着过吧。”

我停下脚步。她看着我的脸,路灯底下,我那张贴着纱布的脸大概不太好看。她伸出一只手,把我外套领子整了整。

“我不是可怜你。”她说,“我就是觉得跟你搭伙过日子,不累。”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半天没说出来。最后我点了一下头,从兜里摸出车钥匙。

“走,回家。”

10

这之后的事就顺了。

马国梁因为入室盗窃和故意伤害判了八个月,出来以后老实了一阵,后来听人说去了外地,再没回来过。

张婉清带着马晓在城南安顿下来,每个月发了工资往我账上转五百,转了三回我让她别转了,她说那不行,欠的得还。

今年开春她托隔壁粮油店的老板捎了一筐土鸡蛋来,说是马晓学校劳动课养的鸡下的。

我收了。

我爸吕玉梅跟我爸来过两回,第一回看郭璐瑶炖了汤端上来,老太太喝了一口,嘴上没说什么,走的时候把腕上那个银镯子撸下来塞给了郭璐瑶。

郭璐瑶推了半天没推掉,后来用红绳串了挂在店里的财神像边上。

郭璐瑶她妈卢淑燕现在偶尔来店里帮工,洗菜切菜手脚麻利。

她爸郭永健跟我爸约了三回酒,两老头喝到兴头上,拍桌子说下回要把那瓶六年陈酿开了。

周语嫣前阵子回来吃了顿饭。

郭璐瑶炒了土豆丝,炖了排骨,还专门给她摊了个鸡蛋饼。

周语嫣吃了两块饼,抬起头叫了一声阿姨。

郭璐瑶应了一声,给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晚上收拾完店,我把抽屉里的红本拿出来翻了翻。

照片上我们俩还板着脸,神情跟去办事似的。

这证放着快半年了,我还没带郭璐瑶回过她老家办酒席。

她家那边催了两回,我这边店里走不开,她说不办就不办,省得折腾。

可我看她那天在财神像前面擦银镯子的时候,嘴里哼着歌。

我把红本放回抽屉,上了锁。

郭璐瑶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滴着水,问我锁什么呢。

我说锁家当。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抽屉,说你这进度是不是慢了点,隔壁粮油店老周比他晚领证半个月,上礼拜都摆酒了。

“你也想摆?”

“我没说想。”她把围裙解下来挂门后头,“我就说人家酒席上那肘子看着不赖。”

我笑了一下,说行,下礼拜六,咱把老周那套厨子班子请来,肘子管够。

她拿湿手甩了我一下,没甩着,自己先笑了。

那天夜里打烊,我关最后一盏灯的时候,听见她在楼上小隔间里翻东西。

那隔间本来放杂物的,我清出来摆了张床和柜子,她偶尔在这边过夜用。

这会儿她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那张收据,就是半年前我给她垫二十块车费那张。

她那时候把收据揣走了,我都没当回事。

“你存着这个干什么?”

“留个证据。”她说,“万一哪天你赖账,我好证明你是个好人。”

我把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就剩街灯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小块光。

“那你这证据现在用不上了。”

“嗯。”她把收据折好夹进钱包里,“用不上了。”

日子就这么过。

三个月早过了,协议压在抽屉最底下,谁也没再提。

那张纸现在也没什么用,可我没扔,她也没说要扔。

总归是个开始留下的东西。

往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我四十五,她三十八,搭伙过日子,就这么往下过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