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老周正蹲在厨房门口修一只搪瓷杯。
杯沿缺了一小块白漆,杯底还印着半朵褪色的红花。
26岁的林小雨站在灶台旁,手里捏着一张纸。
“周叔,我有件事想问你。”
老周把螺丝刀放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说。”
“我等不到吃完饭了。”
小雨把纸放在桌上,指尖一直压着纸角。
老周今年53岁,是个跑长途和市区运输的司机。
他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常常凌晨出车,晚上才回来。
家里原本只有他一个人,三个月前,林小雨搬进了他的住处。
小雨今年26岁,在附近一家小餐馆做收银员。
她平时住处不稳定,老周看她连续几天在车站附近过夜,便让她暂时住进了家里。
两个人约定,住三个月。
老周负责日常吃饭,小雨帮忙打扫和做些家务。
他们没有把彼此当成亲人,也没有把这段同居生活说得多复杂。
只是一个人有地方住,一个人回家时有盏灯亮着。
三个月下来,两人的生活已经有了固定的节奏。
老周每天早晨六点半出车,小雨七点起床。
他把钥匙放在门边,小雨把早餐放进保温袋。
晚上谁先回来,谁就先烧水。
那只旧搪瓷杯一直放在厨房窗台上。
小雨刚搬进来时,曾问过它的来历。
老周当时只说,那是自己年轻时留下的东西。
现在,小雨指着桌上的纸,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周叔,你先看看这个。”
老周擦了擦手,把纸拿起来。
那是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
照片上有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已经泛黄,但日期还能看清。
“1980年,孩子出生后的第七天。”
老周的手停住了。
“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在整理旧东西时找到的。”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雨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纸。
“我做了比对。”
“比对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我怀疑,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老周慢慢站了起来。
厨房里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盯着那张照片,半天没有说话。
三个月前,他只是让一个年轻姑娘进门住下。
三个月后,这个姑娘却拿着一张旧照片,告诉他自己可能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母亲。
但照片上的女人,和老周认识的人并不是同一个人。
真正让他心里发紧的,是照片背面那句手写的话。
那上面写着:
“孩子叫小雨,若有一天找回来,请让她看看这只红花杯。”
老周转头看向窗台。
那只搪瓷杯还在那里。
杯底的红花已经磨掉了一半。
“这杯子是谁给你的?”
“我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见过它?”
“从小到大,我家里就有一张类似的照片。”
小雨抿着嘴。
“我一直不知道照片里的女人是谁。”
老周把照片放回桌上。
“先坐下来。”
小雨却没有坐。
“周叔,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以前有没有一个女儿?”
老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很久。
“有。”
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叫什么?”
“叫小雨。”
这三个字说出口后,厨房突然安静了。
老周53岁。
小雨26岁。
两个人已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整整三个月。
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知道彼此之间原来有着这样的关系。
“你说清楚。”
小雨扶着桌边,努力让自己站稳。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我妈妈。”
老周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是女人。”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自己没有女儿?”
“我没有说没有。”
“你明明说过,家里一直只有你一个人。”
老周低下头。
“我说的是现在。”
小雨把那张照片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过去呢?”
“过去的事,我不愿意提。”
“为什么不愿意提?”
“因为我找了很多年。”
小雨的手慢慢松开。
照片滑到桌子中央。
她终于坐了下来。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时,老周就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弯月形印记。
那时他只觉得眼熟。
后来,他发现小雨吃饭时喜欢把碗放在桌子右边。
她睡觉前会把鞋尖朝外摆整齐。
她还习惯在喝水前,用手指摸一下杯沿。
这些细节,曾让老周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只是他一直没有敢问。
如今,那些零碎的习惯突然有了共同的答案。
“你先别急。”
老周搬来一把椅子。
“我把以前的事情说给你听。”
小雨抬起头。
“我听着。”
“不过,有些事情,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记得完全准确。”
“你说。”
老周把照片翻了过来。
“我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孩子。”
“她出生以后,生活里发生了很多变化。”
“后来孩子离开了我。”
“我找过她。”
“找了很多年。”
“可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方便。”
“我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
小雨看着他的手。
“你为什么不继续找?”
“找过。”
“找了多久?”
“很久。”
“有没有人告诉你她还活着?”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她?”
老周抬起眼睛。
“因为你拿来的东西,我以前见过。”
小雨擦掉眼角的泪水。
“你确定吗?”
“我不想拿一句话骗你。”
“那我们怎么办?”
“先把事情弄清楚。”
小雨点了点头。
“我不想再猜了。”
“我也不想。”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吃饭。
厨房里的饭菜放在桌上,慢慢失去了热气。
老周把旧搪瓷杯收进柜子。
小雨坐在客厅里,一直看着那张照片。
她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知道,三个月前那个陌生的司机,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借她地方住的人。
第二天早晨,老周没有出车。
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坐在窗边。
小雨端着两碗粥走出来。
“你今天不出去?”
“今天不出去。”
“是不是因为我的事?”
“是。”
“你不用耽误工作。”
“我知道自己今天该做什么。”
小雨把粥放到他面前。
“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你觉得欠了我什么。”
老周看了她一眼。
“你住进来的时候,我没问你要什么。”
“现在也不应该拿这件事跟你算账。”
小雨握着勺子,没有马上动。
“可是我心里乱。”
“乱就慢慢理。”
“如果最后不是呢?”
“那就把事情弄清楚。”
“如果是呢?”
老周的眼睛落在她脸上。
“那我就得重新学着怎么跟你相处。”
小雨的手停在半空。
“你以前想过我长什么样吗?”
“想过。”
“想过我会不会长高吗?”
“想过。”
“想过我会不会像你吗?”
老周点了点头。
“想过很多次。”
小雨低头喝了一口粥。
勺子碰到碗边,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在你家住三个月?”
“没有。”
“我也没有。”
老周看着她。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小雨把粥碗往前推了一点。
“那这三个月,我以前叫你周叔。”
“以后呢?”
“我还不知道。”
老周没有催她。
“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当天上午,两人按照照片上的线索,整理了旧物件。
小雨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几张小时候的照片。
其中一张背后,也有一行模糊的字。
老周把照片放到灯下。
他看了很久,终于认出了那个日期。
“这个日期,我记得。”
“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那一年,我一直在找孩子。”
小雨把照片拿过去。
“你看这里。”
她指着照片边角。
“这朵花,是不是和杯子上的一样?”
老周把搪瓷杯取出来。
杯底的红花虽然磨损,但花瓣排列仍然清晰。
两个人把照片和杯底放在一起。
花瓣的形状几乎一致。
小雨的手指轻轻发抖。
“原来不是我看错了。”
老周没有接话。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还有最后一步。”
“什么?”
“把能核实的东西核实清楚。”
小雨点头。
“我愿意。”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没有再谈称呼。
老周照常开车,小雨照常上班。
只是他们都没有再把对方当成普通的合住人。
老周每天回家,都会先问一句。
“小雨,今天怎么样?”
小雨也会回答。
“还行,你今天累不累?”
这种问候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但两个人都知道,屋里的关系已经变了。
三个月的同居生活还没有结束。
然而,一段更早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
第五天上午,小雨拿着最后的资料回到家。
老周刚洗完车,袖口还沾着水。
“周叔,结果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换鞋。
老周放下手里的毛巾。
“你先坐。”
“我站着说。”
“好。”
小雨把资料放在桌面上。
“你看清楚。”
老周拿起那几页纸。
他先看了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栏的结果写得很清楚。
小雨的手一直按在桌沿。
“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你告诉我。”
老周慢慢抬起头。
“你是我的女儿。”
小雨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哭出来。
过了几秒,她才问:
“你再说一遍。”
“你是我的女儿。”
小雨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找了这么久。”
老周看着她。
“我也找了这么久。”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我不知道。”
“为什么我住进来三个月,你都没有认出来?”
“我不敢认。”
“你怕什么?”
“怕我认错了。”
“那你现在不怕了吗?”
老周把资料放回桌上。
“现在有结果了。”
小雨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以前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你有个女儿?”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边,把那只搪瓷杯拿了下来。
“因为我不知道该告诉谁。”
小雨盯着杯底的红花。
“这个杯子,你一直留着?”
“留着。”
“为什么?”
“因为当年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就用过它。”
“你舍不得扔?”
“舍不得。”
小雨终于伸出手。
她没有碰杯子,只是摸了摸杯沿。
“我小时候,也见过这样的杯子。”
老周把杯子放到她面前。
“那时候你还小。”
“你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记得。”
“我是什么样?”
“很小。”
“还有呢?”
“你不喜欢别人把你抱得太高。”
小雨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个你也记得?”
“记得。”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找我?”
老周的眼圈红了。
“我找过。”
“你再说一遍。”
“我找过你。”
小雨低下头,双手按住桌面。
屋里没有人说话。
墙上的钟走过了十几秒。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很清楚。
这就是三个月同居生活里,最安静的一次。
老周站在窗边。
小雨站在桌旁。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和一只旧杯子。
最后,小雨先开口。
“妈妈。”
老周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在。”
这两个字落下来以后,小雨再也没有忍住。
她蹲在桌边,双手捂住脸。
老周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走过去。
他没有急着拉她起来,只是把一张纸巾放到了她手边。
小雨抬头看着他。
“我能叫你妈妈吗?”
“能。”
“以后也能吗?”
“能。”
“那你别再让我叫你周叔了。”
老周点了点头。
“好。”
那一刻,三个月的同居生活有了答案。
53岁的司机和26岁的女生,竟然是失散多年的母女。
没有人提前知道这个结果。
也没有人想到,原本只是一次临时留宿,会把两个人带回同一段过去。
但结果出来以后,生活并没有立刻变得简单。
小雨开始重新安排自己的称呼。
老周也开始重新安排自己的时间。
只是两个人还没有真正适应这种变化。
尤其是老周。
他习惯了自己开车、自己吃饭、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回家。
现在,他突然有了一个26岁的女儿。
而这个女儿已经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脾气。
第四天晚上,事情出现了第一次不愉快。
老周出车回来,已经晚上十点。
小雨刚从餐馆下班,正在厨房收拾碗筷。
“妈,你回来啦?”
老周听见这个称呼,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
“今天吃饭了吗?”
“路上吃过了。”
“我给你留了点汤。”
“先不用。”
小雨把汤端出来。
“喝两口吧。”
老周接过碗。
小雨坐在对面。
“妈,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把接下来的住处安排一下。”
老周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现在知道咱们的关系了。”
“嗯。”
“可是我不想一直住在这里。”
老周把碗放下。
“你觉得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
“那是什么?”
“以前咱们说好住三个月。”
“是。”
“我不想因为现在知道了关系,就把原来的约定全部改变。”
老周看着她。
“你是想搬出去?”
“我想先找个自己的地方。”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以自己决定。”
小雨点点头。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赶你。”
“我没有这样想。”
“那就好。”
老周把汤喝完,起身收拾碗筷。
小雨想帮忙。
“我来吧。”
“不用。”
“妈,我来。”
老周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叫我妈,我听着还不习惯。”
小雨愣了一下。
“那你想让我怎么叫?”
“不是不让你叫。”
“我知道。”
“就是需要时间。”
小雨把碗接过去。
“我也需要时间。”
两个人没有继续争论。
可是接下来几天,住处的问题还是摆在了桌面上。
老周认为,既然母女关系已经确认,继续住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合适。
小雨却认为,关系确认是一回事,生活安排是另一回事。
她不想让三个月前的约定变成一句随时可以取消的话。
老周也有自己的理由。
他53岁,跑车多年,已经习惯一个人安排日常。
如今突然要面对母女关系,他既高兴,也有些无措。
小雨下班后,经常会问他第二天几点出车。
老周也会问她几点回来。
这些话本来是合住时的日常交流。
现在却多了一层母女之间的牵挂。
有一天,小雨回来得晚了些。
老周坐在客厅里等她。
“怎么这么晚?”
“餐馆收拾完才回来。”
“以后晚了说一声。”
“我以前也经常晚。”
“以前我不知道你是我女儿。”
小雨换鞋的动作停住了。
“现在知道了,我就不能晚下班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担心你。”
小雨把包放在椅子上。
“我知道你担心。”
“知道就好。”
“但我不是刚离开家就找不到路的小孩子。”
老周皱了皱眉。
“我只是问一句。”
“我也只是回答一句。”
两个人都没有提高声音。
可那天晚上,谁也没有再提吃饭的事。
接下来的一周,老周开始把家里的生活安排得更加细致。
小雨却没有因为关系改变,就把所有事情都接过来。
她照常上班,照常按自己的时间回家。
老周有时候会等她吃饭。
小雨也会提前告诉他自己几点下班。
但两个人都不再像最初那样,什么事情都由对方替自己决定。
这段关系正在发生变化。
而真正让小雨难受的,是接下来的一个周末。
那天早晨,老周接到了一趟临时运输任务。
他需要出门两天。
临走前,他把一张写着日常安排的纸放到了桌上。
“我不在家这两天,你帮我照看一下家里。”
小雨正在穿外套。
“怎么照看?”
“厨房收拾一下,衣服洗一下,冰箱里的东西别放坏了。”
“这些我平时也会做。”
“那就照常做。”
小雨看着那张纸。
“你还写了什么?”
“我怕自己回来忘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列着几项家务。
洗衣服、擦桌子、整理厨房、清洗工作服。
甚至连老周平时放在门边的工具袋,也写了需要整理。
小雨把纸放回桌上。
“妈,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东西。”
老周正拿着车钥匙。
“我知道。”
“那为什么要我做?”
“你在家里,顺手就做了。”
“我也要上班。”
“你下班以后做一下,不耽误多少时间。”
“可我不是专门在家等着做这些的。”
老周看了她一眼。
“我们现在是母女了。”
“所以呢?”
“母女之间帮点忙,有什么不行?”
小雨把外套拉链拉好。
“我可以帮你,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当成我的责任。”
老周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也没指望别人照顾。”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我照顾?”
“因为我现在有女儿了。”
“可我不是因为这个才住进来的。”
老周拿起工具袋。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小雨没有再说话。
老周出门后,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在桌角。
两天后,老周回来时,家里的确收拾过了。
但他的工作服没有洗。
工具袋也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怎么没整理?”
小雨正在换鞋。
“我上班去了。”
“晚上回来也不能做?”
“我下班回来已经很晚了。”
“洗几件衣服要多少时间?”
“你可以自己洗。”
老周把工具袋放下。
“我让你帮忙,不是让你跟我讲条件。”
小雨转过身。
“那你也不能因为我是女儿,就把你自己的活都交给我。”
老周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把你当佣人。”
“可你给我的那张纸上,写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那是家里的事。”
“你的工作服也是家里的事?”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
小雨把自己的工作包拿起来。
“妈,我愿意承认咱们的关系。”
“但我不愿意用做家务证明。”
这句话让老周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你现在是觉得我在利用你?”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老周坐了下来。
“我养你这么多年都没机会,现在让你帮点忙,你还不愿意?”
小雨看着他。
“你养过我吗?”
这句话一出口,老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
小雨也知道,这句话很重。
可她没有收回。
“妈,我知道你找过我。”
“但我小时候不在你身边。”
“你没有陪我长大。”
“我也没有在你身边长大。”
“我们现在确认了关系,不代表以前那些年就能补回来。”
老周抬起头。
“你是在怪我?”
“我是在告诉你,我需要时间。”
老周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也需要时间。”
小雨点了点头。
“那就不要逼着对方马上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这次争执之后,两个人的相处明显谨慎了许多。
小雨不再主动接过老周的所有家务。
老周也不再把自己的工作安排写成一张清单。
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在他看来,自己好不容易找回女儿。
现在只是想让女儿多陪陪自己,多帮一点忙,似乎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他甚至觉得,小雨对自己的态度,比以前当合住人时还要疏远。
而小雨也有自己的委屈。
她从小习惯了独立。
突然多出一位母亲,她需要适应的不只是一个称呼,还有对方的生活习惯和要求。
两个人都没有故意伤害对方。
但他们开始发现,血缘关系不能自动解决生活中的所有问题。
周末下午,老周的邻居王姨过来送了一袋刚买的水果。
王姨今年61岁,平时和老周打招呼比较多。
她看见小雨正在整理自己的包,便随口问了一句。
“小雨,你这是要出门?”
“嗯,我准备看看住的地方。”
王姨愣了一下。
“怎么还要搬?”
老周从厨房走出来。
“她想自己住。”
王姨把水果放在桌上。
“你们不是已经确认是母女了吗?”
小雨点头。
“是。”
王姨看了看老周。
“那怎么还要搬出去?”
小雨没有急着回答。
老周却先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
王姨拉开椅子坐下。
“你一个人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女儿。”
“现在她住在家里,不是挺好吗?”
老周没有说话。
王姨又转向小雨。
“你妈年纪也不小了。”
“53岁。”
“就是啊,53岁了,还在外面跑车。”
“你平时多帮她一点,也没什么。”
小雨把包放到脚边。
“王姨,我有工作。”
“有工作也不耽误照顾家里。”
“我没有说不照顾。”
“那你为什么还要搬?”
小雨看着王姨。
“因为我想自己安排生活。”
王姨摆了摆手。
“你这孩子,话说得太硬了。”
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
“她现在有自己的想法。”
王姨看了看老周。
“你也别太惯着她。”
“刚找到女儿,就应该把她留在身边。”
小雨抬起头。
“王姨,住在一起不代表关系就更亲。”
王姨皱起眉头。
“你这话怎么说的?”
“我只是觉得,母女之间也要有自己的空间。”
“哪有亲母女还讲空间的?”
小雨没有继续解释。
王姨转头对老周说。
“你听我的,别让她搬。”
“她要是真想搬,你也别拦着。”
老周坐到桌边。
“我没有拦。”
王姨叹了一口气。
“你就是太好说话。”
这句话让小雨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知道王姨并不了解全部经过。
但她也没有必要把每一件生活里的摩擦都解释给邻居听。
王姨离开后,老周站在门口送她。
小雨则把自己的包放回了椅子上。
老周进门时,听见她正在打电话。
“我看过了,地方不大。”
“有独立的厨房。”
“离我上班的地方也不远。”
老周停在门边。
“你已经找好了?”
小雨挂断电话。
“还没有定。”
“那你为什么现在就看?”
“因为我之前说过,三个月以后要搬。”
老周看着她。
“现在我们已经不是以前的关系了。”
小雨把手机放进口袋。
“关系变了,约定也不能直接作废。”
“你就这么想走?”
“我不是离开你。”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
“因为我想有自己的生活。”
老周没有再问。
他坐在客厅里,把桌上的水果袋拆开。
小雨拿起其中一个苹果。
“妈,你吃吗?”
老周摇了摇头。
“你吃吧。”
小雨把苹果放回去。
她没有再劝。
那天晚上,老周没有像往常一样问她第二天几点上班。
小雨也没有询问他第二天的运输安排。
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到了三个月的最后一天,小雨把行李箱放在了门边。
箱子不大。
里面只有衣服、日用品和几本平时翻看的书。
老周正在整理车上的工具。
听见拉链声,他抬起头。
“今天就走?”
小雨点头。
“房子已经定下来了。”
“离这里远吗?”
“不算远。”
“走路要多久?”
“坐车十几分钟。”
老周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那你还回来吗?”
小雨看着他。
“我会回来。”
“什么时候?”
“等我安排好自己的生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住在我这里很委屈?”
小雨摇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搬?”
“妈,我们已经谈过很多次了。”
老周站起来。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小雨把行李箱拉到桌边。
“我想做你的女儿。”
“但我也想做我自己。”
老周看着她。
“这两件事不能一起吗?”
“当然可以。”
“那你为什么非要搬?”
“因为我不想让我们每天为了家务、时间和生活安排吵架。”
老周低下头。
“我只是希望家里有人。”
小雨看着他。
“我知道。”
“我以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
“我知道。”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你。”
“我也知道。”
小雨走到桌边,把一张纸放在老周面前。
那是她写下来的三个月生活记录。
上面没有责怪的话。
只有日期、日常安排和两个人曾经说好的约定。
她指着其中一行。
“你看,这是我们刚开始同居时说好的。”
“住三个月。”
“到了时间,我就自己安排住处。”
老周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是母女。”
“是。”
“现在知道了。”
“所以我没有说以后不联系。”
老周把纸放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不好?”
小雨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觉得我们都还没有学会怎么相处。”
老周站在原地。
“那你要我怎么做?”
小雨转过身。
“不要用母亲的身份,要求我替你完成所有生活上的事情。”
老周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要求所有事情。”
“那张清单上写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老周没有接话。
小雨又说:
“我也不会因为以前没有和你生活在一起,就要求你马上补偿我什么。”
“我只是想让这段关系慢慢开始。”
老周看着她。
“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想好了。”
老周没有再追问。
他走到门边,把小雨的行李箱提起来。
小雨伸手去接。
“我自己拿。”
“我送你下去。”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
楼道里很安静。
邻居家的门关着。
电梯停在楼下,迟迟没有上来。
老周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你住的地方,钥匙带好了吗?”
“带好了。”
“上班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
“晚上别走太晚。”
“好。”
电梯门打开。
小雨拉起行李箱。
老周站在旁边,没有再伸手。
她走进去,转过身看着他。
“妈。”
老周抬起头。
“嗯?”
“我没有不认你。”
老周点点头。
“我知道。”
“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知道。”
电梯门慢慢合上。
老周站在原地,直到楼层数字往下跳。
回到屋里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厨房的桌面上还放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旁边,是小雨留下的那张三个月生活记录。
老周没有把它们收起来。
他走到窗边,把那只旧搪瓷杯拿了下来。
杯沿的缺口还在。
杯底的红花也没有变。
他用抹布擦掉杯子上的灰,放进了厨房最里面的柜子。
第二天早晨六点,老周照常出车。
他把钥匙放进工具袋,拿起车上需要用的水壶。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小雨发来的消息。
“妈,我已经搬好了。”
老周看了很久。
他回复了两个字。
“知道。”
此后,两个人没有再住在一起。
小雨继续上班。
老周继续开车。
他们偶尔通话,但不再安排彼此每天的生活。
有时候,小雨会问老周最近跑哪条线路。
老周也会问她工作忙不忙。
如果话题谈到生活安排,两个人仍然各自坚持自己的想法。
母女关系已经确认。
但三个月同居的生活,到这里结束了。
一个星期后的早晨,老周出门前打开厨房柜子。
那只旧搪瓷杯安静地放在最里面。
他伸手拿起杯子,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车载收纳袋。
车门关上后,杯底那朵褪色的红花,随着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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