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出院那天我谁也没通知。护士小赵扶着我下楼,看见方明磊的车停在住院部门口,后备箱盖开着,里头给我备了双平底鞋。我坐进副驾,跟他说先不回家,去车行。
他愣了一下:“妈,去车行干什么?”
“买车。”
车行里那个销售姓吴,嘴巴甜,一口一个姐。我让他挑个贵的介绍。他领我走到最里头那台展车跟前,七座的,灰扑扑的颜色,不扎眼,说是商务接待用的那种。落地二百五十万。我点了头,刷卡的时候方明磊站在我身后,手在裤兜里摸来摸去,摸完了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
销售问写谁的名字,我说陈志远。
方明磊把手机揣回兜里,拎包的那只手往下垂了一下,包口的毛巾耷拉出来,灰蓝色的,用了三年,边儿都毛了。
“妈,”他喊了一声,又咽回去了。
我签完字往外走。他跟着,始终落我半步远。走到车行大门口我停住脚,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摸出一条旧腰带,深棕色牛皮,铜扣磨得起了包浆,边角圆润发亮。我丈夫陈建国生前系了十几年,干水电工的时候穿墙打洞都扎着它。有一回被工地钢筋刮了一道,他自己拿电工胶布缠了两圈,接着用。
我往方明磊怀里一塞。
“拿着。”
他两只手接住,翻过来看一眼铜扣,又翻回去,嘴张了张没出声。
“你爸的。”我说,“回去系上。”
回到家我煮了锅挂面,给自己卧了个蛋,给方明磊也卧了一个。他坐在小凳子上挑面吃,腰上还系着原来那条旧皮带,黑皮的,扣眼儿都豁了。我给他那条腰带搁在茶几上,他没动,吃完了面把碗端去厨房洗,洗完了擦灶台,从灶台擦到台面,从台面擦到水龙头,抹布叠了又叠。
晚上女儿晓芸来了。进门换鞋,一眼看见茶几上的腰带,又听方明磊说了车的事,鞋跟还没拔出来就炸了。
“妈你疯了?我哥三年没来看过你一趟,你给他买二百五十万的车?明磊天天围着你转,你就给人一条破腰带?”
“你小点声,楼下住着人。”
“我小什么声啊。”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墩,里头是两盒降压药,“这楼里谁不知道你沈玉琴偏心偏到胳肢窝了?化疗三年,我哥来过几次?电话打了几通?哪回不是我催着他才打一个,说两句就说忙,挂了。”
方明磊扯她袖子:“晓芸,别说了,妈刚出院。”
“你别拉我。”她指着我,“妈你自己说,去年冬天你半夜发烧四十度,谁送你去的急诊?凌晨三点,明磊在急诊大厅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直接去跑车,跑到晚上十点回来饭都没吃。你儿子呢?你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吗?”
“接了。”我说。
“接了他来啊!”
“他说在出差。”
晓芸笑了一声,那种笑听着比骂人还难受:“出差。出三年了,回回都在出差。他出差出到哪儿去了?月球上去出?”
方明磊把她按在沙发上,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晓芸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指着那条腰带:“还有这个,爸的东西你给明磊我没意见,但你给得也太——”她找不着词儿,两手比划了一下,“太那个了!你让他系着一条旧腰带上街跑车?别人怎么看他?”
“晓芸。”方明磊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妈给什么我都接着。你别说了。”
晓芸瞪了他一眼,又瞪了我一眼,拎起包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她又开始擦灶台了。她从小就这样,气得不行就去擦灶台,能把不锈钢擦到能照见人影。
方明磊等抽油烟机响起来之后,压着声跟我说:“妈,我有个事跟你说。下个月我可能不能天天过来了。有个包月的活,跑城郊,来回五六个小时。”
“去吧。”
“那我隔天——”
“不用隔天。你该干嘛干嘛,我这不都好了嘛。”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跟他老丈人一个样,有话说不出,全堵在嗓子眼儿。
“还有,”他顿了顿,“车的事,哥那边你跟他讲了吗?”
“我给他发消息了。”
“他回了吗?”
我看了眼手机。两小时前发的,那条语音消息后面干干净净,没红点,没回复。我拨了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又拨了一个,这回通了,那头吵得很,像在马路边上。
“妈,我这两天忙,车的事回头再说。”
“你忙什么?”
“跑车的事。有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个长途的活,来回半个月吧。”
“那你什么时候来把车开走?”
那头顿了顿:“再说吧妈,我先挂了,这边正说着事呢。”
真挂了。
方明磊一直在旁边坐着,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没换台,一个购物频道在那儿循环播不粘锅。他拿抹布把遥控器擦了一遍,翻过来擦背面,电池盖都擦得锃亮。
“明磊。”
“嗯。”
“腰带系上我看看。”
他起身把腰上那条旧皮带解了,系上我给他那条。系完了,多出来一大截,他把余头折回去,往裤袢里一塞,拍了拍腰,冲我咧了下嘴:“松。”
“你爸胖。”我说,“你随你丈母娘,瘦。”
他笑了一下,那笑在脸上没待住,嘴角刚提起来又落回去了。晓芸从厨房出来,脸上的水没擦干净,也不知道是洗手溅的还是别的。她看了眼方明磊腰上那条松垮垮的腰带,嘴抿了抿,到底没忍住:“脱下来,我给你打两个新眼儿。”
方明磊说不用,晓芸已经转身去找锥子了。
02
第二天上午我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三年前的照片。陈志远站在他新租的车旁边,一辆白色的旧轿车,车头上绑了根红绸子。他冲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底下配了一行字:“妈,车行老板说我这个跑法一个月能挣一万多。”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翻过来又看了两眼。
中午方明磊来了,提了一兜子菜,西红柿和黄瓜,还有一把蔫了的芹菜。他把菜放进水池里,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说:“妈,我查了查那条腰带。”
“查什么?”
“网上有个收老皮件的,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让人家看。人说皮子是六十年代的老黄牛皮,值点钱,但那个铜扣是后换的,不值什么。”
“你想卖?”
“不是不是。”他赶紧摆手,“我是怕你让人骗了。这腰带要是有点讲究的东西,我哪能随便系。回头我给磕了碰了,糟蹋了。”
“没讲究。你爸的东西,给你就给你了。”
他“嗯”了一声,把西红柿一个个码进冰箱抽屉里,码完了关上,又打开重新码了一遍,把有磕碰的那几个挑出来放外头。
“妈,我多嘴问一句。”
“问。”
“那车,真是给志远的?”
我拿筷子搅着锅里的粥:“你听见我发的语音了。”
“听见了。”他停了停,“但他到现在也没回你消息。”
“你看见了?”
“我瞥了一眼你手机屏幕。没红点。”
我把火关了,粥锅端下来,放到灶台上凉着,锅盖歪了,米汤从边上淌出来一条。方明磊顺手拿抹布抹了。
“明磊,你哥他那个人,从小就这样。有什么难处不吭声,死扛。扛不住了就躲。”
“那他躲什么?”
“我要是知道,我还用坐这儿跟你猜?”
他笑了一声,又去擦灶台。我说你别擦了,昨天晓芸擦过了。他说没事,反正站着也是站着。
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把衣柜顶上那个纸箱子搬下来了。箱子里是陈建国的东西,一个旧电笔,两把管钳,一捆电线,几本记工本。我一本一本翻,翻到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背面夹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是七年前的,名字写的是方明磊,项目那栏字迹潦草,能认出来的是“清创缝合”几个字,金额不大,一百来块钱。
我想起来了。七年前方明磊刚跟晓芸谈对象,有回骑电动车摔了,膝盖磕了个口子,来家里吃饭的时候裤腿上全是血。老陈让他把裤腿儿卷起来看了看,说这得缝针。方明磊说没事儿,贴个创可贴就行。老陈二话不说骑上电动车把人载去了医院,回来跟我说缝了五针,钱他顺手结了。方明磊追着还,老陈说你自己留着吧,买条好腰带,我看你那个扣眼儿都快豁了。
这话老陈跟我说过,我记着。方明磊大概也记着,所以他后来真买了条腰带送老陈。那条腰带就是茶几上这条。
老陈那人有个毛病,不爱扔东西。家里柜子抽屉塞满了各种票据,连买包烟的小票都留着。我收拾过两回,被他发现还跟我急了眼,说你别动我的东西,万一有用呢。
我捏着那张缴费单坐了一会儿。单子上的字已经发灰了,纸边儿也脆了。我把它重新夹回本子里,本子摞回箱子,箱子推回衣柜顶上。
手机响了。陈志远打来的。
“妈,车多少钱?”
“问这个干什么。”
“我寻思你把买车的钱直接给我行不行?我这边有个朋友做二手车生意的,能帮我看个便宜点的,剩下的钱我留着周转。你买那个新车,一落地就掉价,亏得慌。”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妈?”
“你回来一趟。”我说,“回来再说。”
“我这两天真走不开,手头这活跑完了才能结钱——”
“那你别要了。”
那头噎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说:“行行行,我看看下周三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沙发是老陈在的时候买的,布艺的,扶手那块被猫抓得起毛了。猫后来跑丢了,沙发还在。
晚上方明磊照例来了,提了一兜子药,是我化疗期间吃的一种辅助药,医院药房开完了,他说路过药店顺便买的。我看了眼说明书,不便宜。他把药一板一板码进抽屉里,码完了关上抽屉,回头跟我说:“妈,哥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你看出来了?”
“他上回打电话我听见了,问你要钱那回。正常人不这么说话。”
“你觉得他骗我?”
“那倒不是。”他把药盒拆下来的纸盒子压扁,放进废纸篓里,“我就是觉得他那个语气,跟我以前似的。”
“你以前什么语气?”
“我跟晓芸刚谈那会儿,穷得叮当响,回回给我妈打电话都说明天就发工资。其实兜里剩八十块钱,还得撑一礼拜。我妈一问我就急,一急就挂电话。”
他提着垃圾袋出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根冰棍,递给我。我掰了一半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了句:“哥可能遇到坎儿了。你给他车他不要,说明这个坎儿不是钱的事儿。”
03
下周三之前我做了件事,没跟任何人说。
我去了趟老陈以前干活的那个工地。那片地早围起来了,说是要盖商场。我进不去,就在彩钢板围挡外头站了一会儿。围挡根部长了一片灰灰菜,有一棵蹿得特别高,都顶到铁皮边儿了。
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老陈以前带过一个徒弟,姓孙,大名记不全了,我一直叫小孙。电话通了,那头吵得很,小孙喊着“师母你等会儿”,过了几秒声音清楚了:“师母,咋了?”
“小孙,你师父以前老系着的那条腰带,你还记得不?”
“记得啊,牛皮的嘛。师父说在城西老皮匠那儿打的,用了快二十年。”
“那个铜扣,是不是换过?”
“换过。原先那个铜扣是方的,后来磨断了,师母你让师父去配一个新的。师父图省事,在五金店买了个圆的,拿锤子自己砸上去的,砸歪了,说凑合使吧。”
我“嗯”了一声。
“师母,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就是想起来问问。”
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围挡里头有台挖掘机在响,轰隆隆的,震得脚底板发麻。
晚上方明磊来,我正在厨房炒菜。他进门洗了手说要帮忙,我说你坐着去。他坐在厨房门口那张小板凳上,后背靠着门框,看我炒菜。
“明磊。”
“嗯。”
“那条腰带,你爸……你叔那个铜扣,不是在五金店买的。”
“啊?”
“我骗小孙的。那个扣子是你买的。”
方明磊不说话了。
“你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看见你叔那条腰带上扣子锈得不像样。第二天你跑了三家五金店才配着个差不多大的,送过来。你叔嘴上说凑合使,回头我见他拿砂纸把那个铜扣打磨了好几遍。他那人你还不知道?精细活儿从来不干,那天蹲阳台上磨了半下午,砂纸用了三张。”
我拿锅铲把菜翻了翻,接着说:“后来他逢人就说,我女婿买的。老孙来家里喝酒他说,楼下修车的老赵来借扳手他也说。我嫌他烦,一条扣子说了八百遍。”
“我记得。”方明磊的声音低下去,“头一回见叔的时候我紧张得不行,买了条烟,叔不抽。买了瓶酒,叔不喝。晓芸跟我说叔就爱拾掇家里东西,让我别整虚的。我看叔腰带上那扣子都锈得发绿了,琢磨着这个他大概能用上。”
“你琢磨对了。”
“那叔后来怎么又……”
“他嫌你买的那个扣子太新了。”我把菜盛进盘子里,递给他,“他说新扣子配旧皮子,不搭。我说那你换下来。他说不换,磨旧了自然就搭了。”
方明磊接盘子的手顿了一下,盘子边儿烫,他换了个手捏着盘沿,耳朵根红了。
“磨了七年。”我说,“你叔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在阳台上磨那个扣子。我问他你磨什么呢。他说磨旧。我说你有毛病吧。他说你懂什么,这扣子是明磊买的,皮子是我撑了半辈子的,加一起,这才叫一条完整的腰带。”
方明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嗓子眼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妈,我快忘了这事了。”
“你忘了没事。你叔记了七年。”
04
礼拜五晚上,晓芸和方明磊都在。我炖了锅排骨汤,晓芸在厨房拌凉菜,方明磊在阳台上抽烟。我坐在沙发上把陈志远的消息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上礼拜他说下周三回来,今天都礼拜五了,没动静。
我把手机递给晓芸看。
晓芸扫了一眼,冷笑:“我就说——”
“你别说。”我打断她,“你帮我给他发条消息,就说我身体不舒服,让他回来一趟。”
“妈你装病?”
“我没装病。我刚化疗完出院,本来就不舒服。”
晓芸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我不发。我发了他还以为我挑事儿呢。要发你自己发。”
“我不发。我发他不信。”
方明磊从阳台进来,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那个装水的易拉罐里——“烟灰缸”是他们来的时候现拿易拉罐剪的。他看了眼我俩的脸色,没急着搭话,把汤锅端到桌上,拿了三个碗摆好,才说了句:“我发吧。就说我今天路过医院,看见妈去复查了。这个哥会信。”
晓芸瞪他:“你跟着起什么哄?”
“妈要让哥回来,总有妈的道理。”他拿了手机,站到阳台上发消息。过了几分钟进来,冲我点了下头,“哥说周日过来。”
星期天上午,陈志远来了。进门换了鞋,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阳台上晾的病号服,脚步停了一下。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来坐沙发上,把带来的一个塑料袋搁在脚边,里头是两盒点心,超市卖的真空包装那种。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半杯,把杯子搁桌上,手指头在杯沿上转圈。
“妈,车的事儿我想了想,你买都买了——”
“车退了。”
他抬起头。
“钱给你存着了。你自己去挑个合适的。”我说,“挑剩下的你留着周转。”
“妈——”
“但有一样。你老实跟我说,这三年到底在忙什么。”
陈志远不吭声了。他比明磊小三岁,但看着比明磊老。眼袋重,鬓角白了一片。他盯着茶几上那块抹布看了半天——方明磊刚擦过桌子,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角上。
“我离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去年办的手续。孩子跟她。房子归她。我净身出户,还背了二十多万的账。”
“什么账?”
“前两年跟人合伙弄了个快递站点,赔了。她跟我吵了大半年,最后一拍两散。”
他说话时声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你躺在医院里,我跟你添乱?”
“你来看我一眼也算添乱?”
“我来了。”他声音忽然高了,“我来了三趟。头一回你在睡觉,晓芸在床边守着,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第二回你刚化疗完,明磊在里头收拾,我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第三回是去年冬天,我在楼下抽了半包烟,明磊下来倒垃圾看见我了,我俩在花坛边蹲了二十分钟,他啥也没问,就给我递了根烟。我抽完就走了。”
我攥着水杯没说话。
“妈,我知道我不对。但我那会儿兜里连五百块钱都掏不出来,你让我站你床头说什么?说妈我连你住院的押金都是妹垫的?”
他把脸别过去,对着阳台的方向。阳台上那件病号服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晓芸和明磊给你垫的钱,我会还。”
“谁跟你说这个。”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水溅出来几滴,“我问你,明磊在楼下碰见你那回,你俩抽完烟,他跟你说什么了?”
陈志远顿了顿:“他说,嫂子那边我帮你劝,你先把自己顾好。”
“他劝了吗?”
“劝了。去年过年他和晓芸去我那边跑了一趟。提了箱奶,给孩子包了个红包。我不知道他们去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行了。”我说,“车你自己挑去。钱不够了再说。”
他抬起头看我:“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爸留的,加上我这几年攒的。本来打算给你买房凑首付。现在也不用了,你自己再挣去。”
他没说话,过了好半天,起身给我杯子里续了热水。
“明磊知道不?”
“知道什么?”
“知道你给我钱的事儿。”
“知道。”
“他没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我看了他一眼,“你那条腰带,他系着松,但天天系。系了一个礼拜了。”
陈志远没听明白,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妈,我回头请明磊和晓芸吃个饭。”
“嗯。”
“就我请。”
“你拿什么请?”
“我好歹把车退了,手里有点余钱。请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行。别去太贵的地方,你妹夫心疼钱。”
他笑了一声。那笑看着比他刚进门的时候松快了些。
05
陈志远去挑车那天是方明磊陪着去的。两个人傍晚一块儿回来,一前一后上楼,陈志远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打包的菜。方明磊手里也提着东西,一卷软尺,一盒锥子,几颗铜扣,说是路过五金店看见的,准备把那条腰带的扣眼重新打一下。
“妈,明磊帮我看了个二手的七座,车况还行,比新车便宜了快一半。剩下的钱我按月还你。”
“不用按月,你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给。”
陈志远看了眼方明磊。方明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折得方方正正的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张借条。上面写了金额和还款期限,落款签着陈志远的名字,见证人那栏是方明磊的笔迹。
“我说了不用——”
“妈你拿着。”陈志远说,“我不像以前了。以前我觉得跟自己妈借钱天经地义,现在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我把借条叠起来,塞进兜里。
方明磊去厨房热菜,陈志远跟进去帮忙。两个人挤在灶台前头,陈志远说别放微波炉热,排骨回锅蒸一下好吃。方明磊说微波炉快。陈志远说你懒死算了。方明磊说那你来。陈志远真把袖子撸上去把蒸锅架上了。两个人在厨房里头翻箱倒柜找蒸屉,把我那口老铝锅的锅盖碰掉了,咣当一声,方明磊喊了句“碎碎平安”,陈志远说你这词儿用得不对吧。
吃饭的时候陈志远说起他那个快递站点的事儿,说是当初看着别人干得红火,脑子一热就扎进去了,连加盟费带货架钱一下子出去二十多万,结果那条街上连着开了三家,价格压得一个比一个低。他说自己脑子笨,眼里光看见人家挣钱,没看见人家赔的时候有多惨。
方明磊一边扒饭一边说:“哥,我跑车也这样。有一回接了个单,来回六十公里,到了地方人家说不要了,取消了。我那一趟空跑,油钱倒贴。”
“那你后来怎么办?”
“没怎么办。下次再接单,先打个电话跟人确认三遍。吃一堑长一智呗。”
陈志远夹了块排骨搁方明磊碗里:“你那个城郊的活干得怎么样?”
“还行,跑熟了就不累。”
“跑熟了也不轻松。你那个腰得注意,开时间长了就疼。”
“可不是嘛。”方明磊把腰上的带子摸了摸,“这条带子系上之后跑的,昨天跑了个来回,腰还真没疼。叔这个皮子硬,托得住。”
陈志远这才注意到方明磊腰上系的是那条旧腰带。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筷子搁下了。
“这是爸那条?”
“嗯。”
“爸的东西,怎么给他了?”这话是冲我说的,语气倒没多冲,就是有点意外。
“你爸给的。”我说。
“爸走的时候我还在外地,没赶回来……”陈志远声音低下去,“他留什么话没有?”
“留了。他说腰带给明磊。”
“为什么?”
“你自己看。”
陈志远看过去。方明磊正低头扒饭,腰上那条旧皮带在新打的扣眼上系得服服帖帖,铜扣在灯底下泛着哑光。
“那个扣子,”我拿筷子指了一下,“是你妹夫买的。你爸那条腰带原来的扣子锈断了,明磊跑了三家五金店配了一个。你爸用了七年,天天磨,磨得锃亮。”
陈志远看了半天,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两口饭扒完了。
“明天我找个店给这带子封个边。”他说,“底下那截毛边儿都飞了,回头再散开。”
“你会封边?”
“不会。街上找修鞋的呗。”
“修鞋的能封皮子边儿?”
“能吧。不行我拿打火机燎一下。”
“你可别。”方明磊急了,“这皮子好几十年的,你那一燎全完了。”
陈志远冲他乐:“逗你的。我楼下就有个师傅专做皮具修补的,我以前给人修过包。”
方明磊这才放了心,又盛了一碗汤。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打扑克,打升级。方明磊出牌快,猴精猴精的,陈志远老嫌他:“你急什么,我还没想好呢。”方明磊说:“你想你的,我出我的。”陈志远说:“你这不是作弊吗。”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没真恼。
打到第二把,方明磊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应了两声,挂了之后说:“那个城郊包月的活,老板说明天开工,早出晚归,可能下礼拜才能过来看你了妈。”
“你去你的。”
陈志远问:“一个月多少钱?”
方明磊报了个数。陈志远皱了皱眉:“来回五六个小时就挣这点?”
“现在活不好找,先干着呗。”
陈志远没接话,抓了张牌在手里捻了半天。
临出门的时候,陈志远在门口换鞋,忽然冒出来一句:“明磊,你那个活不合适就退了。我那边朋友多,回头给你问问有没有近点的,哪怕钱少点,省下时间回家歇着。”
“行啊。”方明磊应得痛快,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06
车退了之后陈志远把那个二手七座提了回来。车不新,但里外收拾得干净。他开着车带我去了一趟城西老皮匠的铺子。老头还在,八十多了,手还是稳的。我把腰带搁他柜台上,说帮我把底下那截毛边封一封,再打两个新眼儿。
老头戴上眼镜看了半天,摸了摸皮子:“这牛皮好,六十年代的?现在找不着这皮子了。”
“留着补补还能用。”
“用是能用。”他拿锥子在多出来的那截上比了比,“不过你打新眼儿的话,这带子原来的孔就不对齐了。我给你加一层衬皮,补个边,回头系着更服帖。”
陈志远在旁边问多少钱。老头报了个数,陈志远掏钱包,我说我来。陈志远把我手挡了:“妈,我来。这是爸的东西,我出钱应该的。”我说你刚退了车手里宽裕?他说再紧也不差这一哆嗦。
老头听我们说话,抬头看了陈志远一眼:“你是他儿子?”
“嗯。”
“你爸以前来过。这条带子打我这儿买的,用了十几年了。”
陈志远愣了一下:“我爸来打过什么?”
“打了两回。头回来买带子。第二回是拿回来修的,扣子断了。我让他换条新的,他不换,说这个皮子还能用。他自己去买了扣子,我帮他装上去的。”
我和陈志远都没说话。
老头把腰带压到机器底下,嗤嗤响了一阵,又拿小锤子敲了几下,最后拿绒布蹭了蹭边,递给我:“好了。回去系上,保准再用十年。”
陈志远接过来看了看,付了钱。出门的时候他把腰带递给我,我让他自己拿着。他攥在手里走了一路,到楼下才说了句:“爸那个扣子,其实是我弄断的。”
“什么?”
“有一年过年回来,我喝多了,晚上起夜撞在茶几角上,把扣子磕断了。我怕你说我,拿胶水粘了一下就搁回去了。后来爸找着断扣子问是谁弄的,我说不知道。”
“你爸知道是你。”
陈志远不说话了。
“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家里东西谁碰的他心里有数。他不说,是给你留着面子。”
第二天陈志远拉着方明磊去他那个皮匠朋友那儿,把腰带给封了边、打了两个新眼儿,回来之后方明磊一试,正正好。他把腰上原来那条旧皮带解了,扔进鞋柜旁边的垃圾桶里。晓芸看见了又给捡回来:“别扔,留着万一有用呢。”
“有啥用?”
“万一哪天你又胖回去呢。”
方明磊伸手去抢,晓芸举高了不给他,两个人绕着沙发追了两圈。陈志远在旁边看热闹,被他妹一把拽住:“哥你帮我拦住他。”陈志远作势要拦,方明磊绕开他跑进厨房把门关上了。晓芸拍着厨房玻璃门喊:“你出不出来?出来我把皮带还你。”
门开了条缝,方明磊伸手把皮带从门缝里抽进去。
后来那条旧皮带被方明磊挂在了阳台的挂钩上,跟几盆绿萝挂一起。他说留着当个纪念。
礼拜天陈志远真的请了顿饭。就在楼下那家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花了不到两百块。方明磊说太多了吃不完,陈志远说吃不完打包,我明天跑车带着。晓芸说你可别,上次你带的那份鱼香肉丝在后备箱捂了一天,回来那个味儿扔了半条街的猫都绕道走。陈志远说这回我买个保温袋。
吃到一半,陈志远端起茶杯,冲方明磊抬了抬下巴:“妹夫,这三年辛苦了。”
方明磊正夹着一块锅包肉,愣了一下,把肉放回碗里,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应该的。”
“哥,别说了。”方明磊打断他,“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妈。”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把茶一口闷了。
晓芸在旁边拿筷子戳碗底,戳了两下,忽然冒出来一句:“妈,那条腰带我也出了一份力。扣眼儿我打的。”
“你出了什么力。你那是拿锥子扎的,扎歪了三个眼儿。”
“那不也扎上了嘛。”
我把碗里的汤喝了,没搭她的话。
吃完饭陈志远开车把我和方明磊送到楼下。他摇下车窗跟我说下周末再来看我,我说你看着办吧,忙就别跑了。他说不跑了,以后每周都跑一趟,反正现在有车了。我说油钱不是钱?他说油钱才几个钱。
方明磊在旁边插了句嘴:“哥,你要是每周来,楼下车位你跟我轮着用,我那个车位一半时间空着。”
“行。”
“那你下回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提前把车位给你腾出来。”
“不用腾,我停路边就行。”
“路边贴条。”
“贴就贴呗。”
“贴了你交罚款?”
“我交。多大点事儿。”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从车位说到油价,从油价说到哪家加油站便宜,最后陈志远说你那个加油站不行,油品不好,我认识一个老板开的在城东,回头带你去。方明磊说城东太远了,我这车跑过去油钱都不划算。陈志远说你怎么这么会算账。方明磊说我跑网约车的不会算账喝西北风啊。
我下车的时候俩人还没争完。我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玻璃看陈志远把车开走,方明磊站在路边冲他摆了摆手。
我把阳台那几盆绿萝浇了水,顺手把方明磊挂在旁边的那条旧皮带往里挪了挪,怕晒褪色。水浇多了,顺着花盆底淌到阳台上。我进屋拿抹布,路过茶几看见陈志远那张借条还搁在上头,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电视柜底下的铁皮饼干盒里——那是老陈放工本的地方。盖盒子的时候手指头让铁皮边划了一下,没破,留了道白印。我搓了搓手指,把盒子推回去,起身去够阳台上的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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