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跟一个入职两年的年轻老师吃饭,聊到聘期考核,他把手机递过来——一张表,密密麻麻全是指标。他说这表一年改两次,每次改完都比上一版高一点。他笑着问我:"你说我这三年到底是在做学问,还是在填一张永远填不完的表?"
"进门就把人家坑掉",这话狠,但准
最近香港大学政治与公共行政学系教授李连江接受《中国科学报》专访,谈起内地"非升即走",用词极不客气:一些大学管理者对美国终身教职制度做的是"最粗暴、最无情、最野蛮的一种破坏"。
区别在哪?美国招一个Tenure-track教师,前提是相信这个人能留下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而国内一些高校呢,明明只有一个编制,却招十几个、二十几个人进来互相竞争。
"这并不是在培养人才,这是在毁灭人才。不把成长中的年轻学者当人看,进门就把人家给坑掉。"
我们必须得承认,这制度引进时初衷不坏。九十年代从北美引入,为的是打破"一聘定终身",激发教师活力。
有学者统计,推行这项制度的33所高校,改革后人均论文数量是改革前的1.5倍以上。
但问题是——产量上去了,人是活的还是被用废了?一个编制招二十个人,淘汰率从数学上就注定了。这不是"择优",是"预先设定必须有百分之多少的人失败"。制度写下来的那一刻,就替其中十几个写好了结局。
有网友也表示:“我在美国都没看到那么恐怖的非升即走。国内学来后,把‘压榨’的部分极限扩大,把‘培养’的部分尽量缩小”。
指标一直在涨,这才最要命
更难受的是,近年来考核指标一直在不断“涨价”,标准越来越高,越来越“卷”,甚至规则可以中途改。
网上青椒的吐槽随手一翻一大堆:
"入职时说好一个国家级项目加一篇一区,半年后变成一个国家级项目加一篇顶刊。我:???"
"上会前才告诉我也太极限了"
"考核标准悄悄涨了,四年非升即走,工资还降了两千多"。
还有位高校老师,把学校四个聘期的演变捋了一遍:第一个聘期上够课就行;第二个聘期开始算分数;第三个聘期只有顶刊能算分;第四个聘期凑满上千分还不算完,同一成果不能重复使用。
但其实官方的尺子,其实早就划好了。2025年10月,教育部等六部门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高校青年教师队伍建设的指导意见》(教师〔2025〕5号),里面有句话:
实施预聘长聘制的高校,要以培养和留用人才为出发点,科学设置预聘期,设计发展路径,加强过程管理、反馈和指导。
注意落脚点——培养和留用,不是"筛选和淘汰"。
文件还要求"科学设置考核周期""改变简单以量化指标评价科研水平""推进代表性成果评价制度""避免层层分解为青年教师考核评价指标"。更早的2016年,教育部就提过"教师科研评价周期原则上不少于3年",要"遏制急功近利的短期行为"。
所以问题不是没政策,而是政策的善意在最后一公里被稀释了。
政策要"长周期""看代表作""以留人为出发点",到学院层面变成一张按季度更新的KPI表。中间这几层谁在加码?加码了谁负责?这才是真问题。
李连江还有句话:"不应让学者为琐碎谋生耗费生命。"
一个学者最宝贵的资源不是经费,是那点能连续想三个小时问题的清醒时间。但这些时间现在被切成格子,用来填表、报账、凑数、应付检查,被消耗掉的不只是一个人的青春,是国家本来可能长出来的那点原创性。
"非升即走"本身不是洪水猛兽,但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把它当成了筛人的筛子,而不是养人的土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