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到站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雀跃的。
老王,我大学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毕业十年,头一回出差路过他所在的城市。头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他,他声音里也透着高兴:“你来,我来接!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相册,找到那张宿舍合照。那时候我们俩都瘦,他穿一件灰色旧T恤,我穿着高中校服裤子,蹲在宿舍楼下面啃西瓜。
旁边晾着一排蓝白条纹的袜子,是隔壁宿舍的。那会儿什么都破,但笑得是真开。
我看着那张照片,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
老王在出站口等我。他比照片上胖了起码三十斤,发际线退到头顶,夹着个皮包,站在一辆白色的SUV旁边。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好小子,没怎么变啊!”
我也笑了:“你倒变了不少。”
他哈哈两声:“老了呗!走,带你吃鱼去,我们这儿有个馆子,鱼做得一绝。”
我坐进他车里,副驾座套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中控台摆着他儿子的照片,虎头虎脑的,旁边是一个太阳能的小摆件,脑袋一晃一晃。
“你儿子?”我问。
“嗯,五岁了。”他说着打了左转向灯,随口补了一句,“现在养娃贵,一个都够呛。”
我接了一句,说看着挺可爱。他没应,专心盯着前面的红灯。
车子开出去十分钟,我说起当年那些事,说有一回我俩半夜溜出去吃烧烤,翻墙回来,他摔在墙根下的一堆沙子里,笑得直不起腰。老王听着,跟着笑了两声,说:“那时候年轻嘛。”
然后他就把话题带到了别处,问我:“你现在一个月到手多少?”
我一愣,还是答了。他听完点点头,说:“那还可以。我们这儿行情不行,一个月也就一万多,房贷去了四千。”
他顿了顿,又说他那套房子是七千一平买的,现在涨到一万二了,可惜自己住,也没法卖。我说那是好事,他摇摇头,说涨有什么用,又没变现。
饭店不远,下车的时候他抢着去停车,让我先上去。我坐进包间,看着桌上摆好的餐具,想着一会儿该怎么说话。也没怎么想明白。
他进来以后点了一桌子菜,一条鱼,几个家常菜,还有一壶热茶。我们碰了一下杯,他说“见一面不容易”,我一口气喝掉半杯啤酒。
聊了半个多小时,无非是他问我孩子多大了,我说还没要呢;他问我房子买在哪个区,我说还在攒首付;他问我公积金多少,我说单位交得不多。
他听完说了一句:“你们那种单位,就是稳定。不像我们,天天怕被裁。”
我说:“你也稳定啊,不是有车有房了嘛。”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复杂。我没细看。
菜开始上得慢,话也慢慢稀了。中间他接了一个电话,是他同事打来的,他就着电话声音压低了,“嗯嗯、对、明天我跟领导汇报”说了大概五分钟。我坐在对面,翻着手机里的微信消息,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挂了电话,他朝我举了一下杯子:“来,走一个!”
我喝了一口。他问:“吃鱼啊,凉了就腥了。”
我夹了一筷子,挺嫩的。然后我们又沉默了。
后来我把话题转到手机里那张旧照片上。我打开给他看:“你看,咱俩当时多傻。”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这什么年代的图了,你还没删?”
我嘴边的笑一顿:“没有啊,存着呢。”
他没接话,把手机递还给我,拿公勺舀了一勺汤,说:“当年真是,一天不知道饿。”他说完这句话,低头拌了拌面前的炒饭。
后来我们聊到了班上其他人。老王说张三混得好,已经当上副处长了;说李四前年离了婚,现在一个人带孩子;说王五发了点小财,朋友圈天天晒别墅。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羡慕也没有嘲笑,像我以前认识的他的样子,只是眉眼间多了一道说不清的东西。
我问他:“你还跟咱们宿舍老刘联系吗?”
他说:“偶尔发个微信。他太忙了,约几回都约不上。”
我说:“他不就在隔壁市嘛,高铁四十分钟。”
老王喝了一口茶:“哎,四十分钟那也是没见。”
他说完这句话,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了。他就微微一笑,放下筷子,看着我,那表情有一点像当年的他,但又不完全像。
“老李,”他说,“你这次来,是出差吧?”
我说:“嗯,周三有个会,提前两天到。”
他点点头:“那挺好。以后再有空来,随时喊我。”
我答应了一声,说“好”。但我们都清楚,“以后”这两个字,可能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用各自的礼貌收着底。
吃完饭,他送我回酒店。车停在大堂门口,他没熄火。我解开安全带的时候,他说:“哎,那照片你还存着呢?有心了。”
我说:“嗯,存着的。”
他隔着车窗朝我挥了一下手:“路上注意安全。”
我走进大堂,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尾灯亮着。我站在玻璃门后面,看见他从车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升上窗户,似乎想坐一会儿,又似乎在想点什么。
烟头的光在暗处明灭了两下,然后他放下手刹,车灯滑出去,汇入了外面主路的车流里。
我站在酒店大堂,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那张宿舍合照。老王蹲在旁边啃西瓜,我靠在门框上笑,头顶晾着蓝白条纹的袜子。那一刻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屋子里很安静。我想了很多。自古逢七必变,七年不见的人,他得变多少回。我拿着十年前的镜头去对今天的老王,能对得上吗?
当年我们睡一个宿舍,说不完的话,凌晨两点还坐在走廊地板上聊人生。现在坐在一张桌子上,他问我房子车子,我问他孩子父母,客套话说完,只剩下低头夹菜。
最难受的其实不是没话说,是你突然发现,记忆里那个跟你分一碗泡面的人,现在张口闭口都是谁混得好。
我以为这次见面能把过去续上,结果却差一点把过去那点好见没了。
古人说故人加一笔就是敌人。不是谁要害谁,是你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硬凑在一起,只会互相打量、互相比较。也许有些关系,停留在记忆里,比请回生活里,更稳妥一些。
我把那张照片设置成了私密,没有删。后来我也没有再主动联系过老王。
不知道他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是不是也想过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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