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COP31)11月9日至20日在土耳其安塔利亚举行。蒙牛集团副总裁顾瑞珍受邀出席“加强南南合作,推动全球气候行动落实”高级别边会,分享乌兰布和沙漠的产业治沙和循环农业实践。会后,顾瑞珍对话新浪财经,系统回应了乳业降碳的行业定位、现实痛点、链主角色与长期动力等核心问题。
在她看来,乳业的根基在自然,乳业减排不是单一的环境计算题,而是生态、产业、民生协同的系统题。对全球南方国家而言,最关键的是找到一条 “生态可修复、产业可造血、牧场可参与、行业可复制”的落地路径,把温室气体减排与产业发展真正协同起来。
蒙牛集团副总裁顾瑞珍在COP31中国角对话新浪财经
乳业减排:不能只算排放账,更要算发展账
谈到气候行动,公众首先关注能源、交通领域的减排。事实上,全球农食系统也是气候治理的关键战场。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指出,2010年至2019年,“农业、林业和其他土地利用”(AFOLU)部门平均占全球人为温室气体排放总量的13%至21%。而在畜牧业这条细分赛道上,据联合国粮农组织测算,全球畜禽全产业链温室气体排放约占人为排放总量的 14.5%;其中乳制品作为畜牧业重要分支,全价值链排放约占全球人为排放的 2.7%。
在顾瑞珍看来,看待乳业的排放问题不能脱离产业属性:“乳业既是全球粮食安全与营养供给的核心支撑,也是气候治理的关键行动领域。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天气、草场退化等问题,也在持续冲击乳业供应链的稳定性。减排不是要限制产业发展,而是要推动产业高质量升级。”
对全球南方的发展中国家而言,需要面对的是同一道考题:如何在应对气候变化、修复脆弱生态的同时,守住粮食安全底线、撬动产业发展空间。
顾瑞珍以乌兰布和沙漠为例,阐述这一理念。乌兰布和是中国第八大沙漠,素有“死亡之海”之称,年降水量不足70毫米,风沙肆虐、土地严重沙化。自2009年起,蒙牛联合产业链伙伴构建“治沙—种草—养牛—产奶—加工—资源循环”的闭环产业链,使荒漠化治理具备造血能力,年降水量达到380毫米,也让温室气体减排与生态修复在同一片土地协同发生。
蒙牛集团副总裁受邀出席COP31“加强南南合作,推动全球气候行动落实”高级别边会
顾瑞珍首先提到,生态修复不只是需要投入的成本项,而是可以承载产业发展、带动就业、持续产生碳汇价值的绿色基础设施。在生态修复层面,蒙牛种植耐旱植物固定流沙,搭配深松翻土、粪肥还田,把土壤有机质含量从0.09%提升到2%,pH值从12降到8.5,让流动沙丘逐步固定。
17年过去,已形成超过220平方公里的绿洲,既是当地的防风固沙生态屏障,也是世界最大的有机沙漠奶源基地。绿洲之上,优质饲草实现本地化种植,降低长途运输的碳排放,提升供应链应对极端气候和市场波动的韧性,同时带动当地近6000户农户参与饲草种植,获得稳定收入。
循环农业也可推动减排增汇,实现“发展”与“降碳”并行。顾瑞珍介绍了蒙牛“3亩地养1头牛,1头牛还田3亩地”的有机循环实践,奶牛的牛粪经处理化为有机肥,反哺草场,实现奶牛粪污100%资源化利用。同时,牧场通过能源管理、光伏利用和林草植被培育进一步减碳增汇:应用智能能源管理系统,对牛舍环境、挤奶、粪污处理等环节精细调度;推进分布式光伏,让清洁电力直接进入养殖环节;在牧场及周边培育防护林带和沙地植被,纳入碳汇体系,形成“能源替代减一块、绿植固碳补一块”的路径。在乌兰布和,产业收益持续反哺防风林补植和生态管护,形成“生态修复—产业发展—再投入生态”的正向循环。
“生态修复不是只有投入的成本项,而是可以承载产业、带动就业、持续产生碳汇价值的绿色基础设施。”顾瑞珍说,当生态修复和产业发展能在同一片土地上协同发生,乳业减排就有了扎实的现实根基。
当然,这条路从理念走向落地,首先要跨过一道行业公认的门槛 —— 供应链数据能力。
行业挑战:范围三是全球乳业降碳的共同难点
乳业脱碳公认的难点在范围三减碳。乳业产业链很长,超过90%的温室气体排放都来自前端供应链,包括饲草种植、奶牛养殖、原奶运输等环节,乳企自身工厂加工环节产生的直接与间接排放(范围1、范围2)通常只占总碳排放的不到10%。供应链上游又往往涉及成千上万个分散的牧场、农户和饲料供应商,数据采集成本高、口径难统一,是全行业共同面对的难题。
顾瑞珍坦言,范围三是全球乳业降碳的共同难点。2025年,蒙牛首次完成范围三核心类别(包括原奶生产、原奶运输、产品分销)的碳核算和披露,对上游数据进行了系统摸底。摸底结果显示,参控股牧场及核心战略供应商,如现代牧业、中国圣牧,目前已具备规范、可核验的排放数据提供能力,是蒙牛范围三核算的核心基本盘;大量中小合作牧场在碳核算方法、数据标准化上仍需进一步培育。
这并非中国乳业独有的现象,全球范围内中小牧场的数据能力建设,都是供应链减排的第一道门槛。联合国粮农组织开发的TAPE工具,正是为了帮助缺乏标准化核算能力的小农和中小牧场估算温室气体排放而设计,其应用研究仍集中在肯尼亚等地的试点层面。
除了二氧化碳减排,作为乳业上游温室气体排放的核心来源,甲烷减排也是温室气体减排的重中之重。围绕奶牛肠道发酵,蒙牛协同产业链在饲喂端依托精准饲喂,通过调整配方等路径,在提升日产奶量的同时实现甲烷减排;在数据端,为合作牧场开展温室气体核算培训,推动甲烷减排从经验判断转向量化管理、动态追踪。
数字化能力的鸿沟,直接决定了中小牧场的转型门槛。当行业都在谈“链主带动” 时,更现实的命题是:链主究竟要怎么带,才能让缺资金、缺技术的中小牧场真正转得起来、落得下去?
链主带动:“搭梯子、降门槛、给工具”
中国乳业上游有大量中小牧场,既是范围三排放的主要来源,也是资金匮乏、技术能力相对薄弱的减排主体。中国乳制品工业协会2025年发布的行业分析指出,碳足迹来源覆盖不足、中小乳企体系建设和执行不完善,是长期存在的问题。行业在讨论转型时,往往把“链主带动”作为解决方案。
但在顾瑞珍看来,带动不等于包办,链主的核心价值是“搭梯子、降门槛、给工具”,最终目标是帮助中小牧场建立自主造血的可持续发展能力,“这是一个从被动到主动的必经之路。”以蒙牛为例——
一是靠精益管理覆盖成本。“转型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资金。蒙牛通过‘奶牛金钥匙’等项目,帮助牧场从饲喂优化、单产提升、粪污资源化等低成本、见效快的环节切入。”她说,精准饲喂能直接降低饲料成本,本质上就是提质增效,用经营收益覆盖减排成本。
二是靠资金扶持降低门槛。蒙牛联合金融机构,为上游合作牧场提供资金帮扶,覆盖设备购置、良种繁育、饲草料采购等需求;同时输出空气源热泵替代燃煤、沼气发电等成熟技改方案,降低牧场试错成本。
三是靠机制建设沉淀能力。今年10月,蒙牛依托“乳业绿链转型计划”,赋能供应商碳管理,共261家供应商参与培训,其中牧场99家,参控股牧场和社会化牧场各占一半。“帮供应商搞明白什么是碳足迹、怎么规范算碳排放,把低碳转型的基础认知打牢。”
“我们不搞一刀切,而是通过降低参与门槛、提供工具,让合作牧场在高质量发展的过程中,自发、内生地实现低碳转型。” 顾瑞珍表示,目前行业已形成梯度推进的格局:大型牧业集团已具备成熟的自主碳管理能力,中小牧场也在“技术 + 资金 + 机制”的组合支持下稳步跟进。
减排路径跑通后,更深层的问题来自消费端:乳业长期减排的动力来自哪里?未来的行业规则,又会走向何方?
长效动力:行业减排不靠单一溢价
消费者对低碳乳制品的支付意愿,并不稳定性。据根特大学2025年发表的一项乳制品支付意愿综述,消费者对“有机”属性的平均溢价约为55%,对“一般环境”属性的溢价约为34%,“环境”标签对于消费行为的拉动作用弱于“有机”标签。如果“绿色溢价”在乳业不是一个可靠的商业假设,行业推动减排的经济动力究竟来自哪里?
顾瑞珍坦言,乳业减排的底层动力不能单靠消费者支付的“绿色溢价”,可持续的商业动力更多来自运营端的直接降本、绿色供应链的合规压力、资本市场的价值传导、以及产业链的长期壁垒。
在她看来,减排与精益管理高度重合,运营端的降本最为直接。2025年蒙牛推进94项节水技改,节水38.11万吨;光伏装机量较2023年增加52%;包材端原生塑料减量超4800吨。“这些举措直接转化为企业报表中省下的电费、水费和材料成本,是实实在在的利润。”
与此同时,市场准入正在形成刚性门槛。欧盟《零毁林产品法规》要求进入欧盟市场的相关商品提供尽职调查声明,证明不涉及毁林。乳制品本身虽未被明确列入该法规附件一,但乳业供应链中的棕榈油、豆粕等投入品受到直接约束,对乳企形成事实上的追溯压力。顾瑞珍说,2025年蒙牛“零毁林”豆粕采购占比超过50%,“这既是减排,更是拓展国际订单的‘通行证’”。
与此同时,绿色合规正突破单一市场边界。欧盟《零毁林产品法规》(EUDR)要求进入欧盟市场的管控商品提交尽职调查声明,证明不涉及毁林。尽管乳制品成品未被纳入法规附件一的直接管控清单,但乳业供应链中的棕榈油、豆粕已受到直接约束。另外,全球投资机构已普遍将绿色供应链建设纳入企业价值评估的核心维度,进一步推高了合规必要性。
顾瑞珍表示,2025年蒙牛“零毁林”豆粕采购占比已超 50%,“这既是减排降碳的具体实践,更是企业构筑全球供应链竞争力、夯实长期发展底气的绿色通行证”。
资本市场的价值传导同样不可忽视。作为港股上市企业,扎实的ESG表现直接影响估值与融资成本。2025年蒙牛成功发行35亿元可持续发展点心债,创下行业最低利率。“这种资本成本的优化,是来自投资市场的认可。”
更深一层的动力来自产业链的长期壁垒。乌兰布和220平方公里沙漠绿洲累计固碳超过138万吨,“既沉淀了生态资产,更筑起了蒙牛差异化的高端有机奶源壁垒,这种根植于产业链的护城河,是短期产品溢价换不来的”。
“绿色溢价不是最终目的,而是把绿色转化为企业的运营效率、供应链韧性、资本优势和长期竞争力。”顾瑞珍说。
谈及行业可持续发展标准的走向,顾瑞珍认为:短期多元探索,长期逐步收敛,最终形成底层数据互通、场景细则差异化的格局。她表示,乳业供应链跨度大,从饲草种植、原奶生产、包材制造到物流运输,场景差异显著,很难用一套标准覆盖所有场景,但行业底层的核算逻辑、数据语言是互通的。基于统一底层数据的追溯机制,正是未来行业标准互认的基础。
在她看来,标准的成熟离不开三方合力,监管“定底线”,统一核算规则与披露要求;行业协会“搭平台”, 把企业共性实践提炼升级为通用标准;链主企业“做实践”,在细分场景输出可落地的经验。
专访最后,顾瑞珍回顾本次COP31的关键词“从承诺到行动”,“ 从厘清定位到破解难点,从链主赋能到长效动力,乳业减排的系统路径,本质上也是蒙牛联合产业链伙伴共同推进气候行动的缩影。”她强调,全球气候行动,唯有跨越国界、联动政府与私营部门,才能从纸面走向落地。
来源 | 新浪财经
提供环境新闻线索
环境新闻线索征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