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中国卖什么?”40多年前,当一个德国年轻人说想去中国做经理时,奖学金评审官这样反问他。这个年轻人后来成了巴斯夫驻中国首席代表,一干就是27年,还三度出任中国欧盟商会主席。

近日,彭博商业周刊请出两位见证中国企业全球化全过程的“老中国”,德国人约尔格·伍德克(Joerg Wuttke)和在金融行业摸爬滚打四十多年的严璀(Yan Cui),让他们讲讲中国崛起的台前幕后,以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的答案里,藏着一部中国企业出海的编年史。

01

“他们给我看了一个木头模型,我觉得疯了”

伍德克与中国的缘分始于1982年。那年他从海德堡出发,和朋友坐火车穿越苏联抵达上海,从此“爱上了中国”。他的母亲曾为他学中文的决定当场落泪,以为儿子“失了智”。

真正让他见识中国速度的,是1993年的上海。彼时浦东对岸还大多是农田和码头,政府邀请商界人士参观一场浦东未来规划展,摆出一个盖满摩天大楼的木头模型。“我悄悄跟助手说,客气点,虽然我觉得这看起来疯了。”伍德克回忆,“结果,他们提前建成了。”

“中国成了历史上最伟大的经济逆袭故事,而我坐在第一排。”1996年加入巴斯夫后,他在北京掌舵这家德国化工巨头的在华投资,一坐就是27年。

02

“欧洲车企得重新学造车”

最让这位“中国通”感慨的,是汽车。

“欧洲厂商会造好车,中国人不会,过去我们是这么想的。”伍德克坦言,在向外国老师学习几十年后,中国产业界最优秀的人才四散创业,开始叫板全球巨头,“我们当时看走了眼。这些中国企业家把电池和数字技术结合起来,创造了一个新物种:装了轮子的手机。现在,欧洲公司得先‘忘掉’怎么造车,重新学怎么造‘装了轮子的手机’。"

在伍德克看来,这套模式锻造出的竞争力才是世界真正需要面对的:“今天想造车,哪里比中国更好?供应商抢破头争每一单,工程师数以百万计,市场大得惊人。你必须去那里竞争,因为它逼你变强,如果你在中国跟得上,你就有资格在世界任何地方竞争。"

03

第比利斯战火中,一张没被索赔的担保函

如果说伍德克看到的是“引进来”,严璀经历的则是“走出去”。

2001年底中国加入WTO时,严璀在北京一家外资银行工作。入世之前,外资银行主要服务在华投资的跨国公司;入世之后,客户名单悄悄调转方向,越来越多变成扬帆出海的中国企业。

她亲眼看着中国国企在国际市场上“打怪升级”:先做分包商,再承包小项目,最终成为大型工程的总承包商。

第一课是战火教会的。2008年8月,俄格战争爆发,中国中冶(MCC)正在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承建一个酒店项目,俄军逼近,工程被迫中断,但履约担保函还在,金额从几百万到几亿美元不等的担保,是外资银行为中国海外项目开出的信用凭证。

严璀和团队紧急斡旋,最终各方在战火中达成一致:战争构成不可抗力,中冶暂停施工、合同义务暂缓。“那次事件让我们刻骨铭心:出海,风险管理必须走在前面。”

04

“四千精神”出海:浙商买下保时捷的供应商

2023年,严璀出任浙江省民营经济国际合作商会秘书长,开始帮浙商闯荡世界。浙江企业家的闯劲有个著名说法,“四千精神”:走遍千山万水,吃尽千辛万苦。

她给出了一组家底:中国民企如今贡献约50%的税收、60%的GDP和80%的城镇就业,也是“一带一路”上“小而美”项目的主力军。

浙商的出海打法已经迭代升级。买品牌、买技术:2018年,浙江天诚自控收购英国Acro控股;2019年,浙江银轮机械买下瑞典Setrab,而后者是保时捷、路虎、捷豹的供应商。建研发中心、搬供应链:化妆品公司珀莱雅2024年在法国设立研发中心,紧贴全球行业前沿;华立集团在海外运营着六个工业园,从泰国到墨西哥。

05

风浪与航向

出海并非坦途。严璀列举了近来的逆风:匈牙利领导层更替后对中国投资态度生变,英国政府将一家中企旗下的钢铁厂收归国有。这类事件让不少中国企业在出海时更加谨慎。

伍德克2024年8月离开生活了近40年的中国时,留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结语:“中国已经崛起为一个工业强国,世界在很长时间里都必须认真对待它——非凡的基础设施、庞大的工业基础,以及世界上最具竞争力的一批企业。”

从一张不被看好的奖学金申请,到“不在中国竞争就没资格在世界竞争”,两位亲历者用四十年给出的答案,或许正是中国企业全球化最好的注脚:风浪越大,越要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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