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向我借钱的人,在后来的每一次法庭碰面里,都穿着同一件灰色夹克。开庭那天,那个向我借钱的人那件夹克袖口起了毛边,那个向我借钱的人坐在被告席上,身子往后靠着,整个过程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那个向我借钱的人低头看手机。法官问那个向我借钱的人对判决有没有异议,那个向我借钱的人说没有,没上诉。

审结那天我走出法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给那个向我借钱的人拨了通了电话。我问那个向我借钱的人,你打算什么时候还?那个向我借钱的人在电话那头说,现在没钱,有了一定还。

我等了一个月,给那个向我借钱的人发消息没人回,打电话没接。后来再打,那头提示已经关机了。我只好又跑了一趟法院,申请执行。

执行立案那天,窗口的小姑娘跟我说,案子已经分下去了,让我回去等。我等了十几天,执行法官给我打了电话,说查了,那个向我借钱的人名下没有存款,没有房产,没有车辆,社保也断了半年,银行卡余额是零。

法官问我知道不知道那个向我借钱的人在哪,我说我要是找得到那个向我借钱的人,也不至于来打官司。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法官会给被告做限制高消费。我跟法官说,那就限吧。法官说已经做了。我说那冻结呢,执行法官说账户都是空的,冻结了也没意义。

说来好笑,这个欠了我十五万的人,被限制高消费了。我跟朋友说欠我十五万的人被限制高消费的这件事的时候,朋友说那你总该出口气吧。

我没说话。限高令上面写着,欠我十五万的人被限制乘坐飞机,限制高铁一等座,限制高档消费场所消费。可欠我十五万的人从来不坐飞机,不开车(车早在出事前就过户到欠我十五万的人老婆名下了),不去什么高档场所消费。

欠我十五万的人本来就不走远门,天天在镇上待着,欠我十五万的人的生活根本没有因为这张限高令改变过一丝一毫。

反倒是我的生活,因为十五万,彻底变了。

我是在建筑公司做项目文员的,平时工资不高不低,凑个温饱。借给欠我十五万的人这十五万块,是我攒了四年的积蓄,本来打算拿来凑首付的,那会儿我看上了城南一个楼盘,八十平的小三房,总价不高,首付还差一些,想先找欠我十五万的人周转半年。

欠我十五万的人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欠我十五万的人接了个小工程,转手就能回款。我信了,把卡里的钱一分不剩地转给了欠我十五万的人。

半年后欠我十五万的人没还。第二年开始躲我。第三年我才决定起诉。

其实我在起诉之前心里就明白,钱怕是要不回来了。可那会儿我总觉得,人活着一口气,法院总该给我个说法。果然,说法给了,判决书下来那天,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某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向某某借款人民币十五万元,利息如何如何计算,限被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

十日内。现在是第两百多天,欠我十五万的人一分钱没有还过。

我前前后后付了诉讼费,申请费,还有律师费,加在一起小两万。这两万是借的,从我妈那开口拿的。我妈问我,你还折腾什么?我没法回答我妈,我说不折腾了,心里又过不去。

执行法官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发现欠我十五万的人有财产线索,随时告诉我。这话听着像给人留了条路,其实走不通。

我在镇上见过欠我十五万的人一次,欠我十五万的人在一家烧烤摊吃夜宵,桌上摆着啤酒和烤串,身边坐了三个人,有说有笑。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手里攥着手机,想拍张照,又觉得没意思。欠我十五万的人点了一桌子东西,那个钱是欠我十五万的人老婆付的。老婆付的。可欠我十五万的人的工资卡在哪个账户上,执行法官查不到。

我去问过,法官说查到欠我十五万的人老婆名下有存款记录,但是夫妻共同财产不属于被执行人个人资产,执行不了。我说欠我十五万的人是不是把财产转移了?

法官说,你如果有证据,可以申请追加。我没有证据。欠我十五万的人比表面看起来精明得多。

那天晚上我没冲上去。我知道冲上去也没用,欠我十五万的人没有钱,这是法院认定的,我不认也得认。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欠我十五万的人二十分钟,后来走了,回到出租屋里,把那张判决书从文件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我忽然想起来,我那个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吵了一晚上。有人骂我,说我这人不懂法,官司赢了你就是赢了,法律已经认定你权利了。

我不想跟他们争。他们是对的,从法理上讲,判决确实认定我权利了,这笔债权确认了,我可以在任何时候申请执行。可他们没说,这笔钱能不能要回来,那是另一回事。

我妈说,你就当这笔钱喂狗了,日子还得往下过。可我过不去。我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给房租,再还我爸妈那两万,剩下的勉强够吃饭。

我原本可以靠那十五万凑个首付,现在连首付的门都摸不着。城南那个楼盘,这个月刚把价格提了一次,朋友圈里的销售天天发消息说再不入手就晚了。我没有钱,我没有资格入手。

我爸过年的时候说我,你一个大学生,在家里待了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我爸没提那十五万。我爸不提,我也没说。

可我知道我爸憋着一肚子气,我爸不说的原因很简单——钱是我自己借出去的,人是我自己选的,打官司也是我自己非要打的,我爸说什么也没用。

被告赢了。这句话我说出来,很多人不爱听。可我静下来想的时候,觉得这就是实话。欠我十五万的人拿了我的钱,成了欠我十五万的人生活里实实在在可以花的一部分。

欠我十五万的人老婆开的那家店,启动资金里有没有我的钱,我不知道,也没法证明。欠我十五万的人儿子换了新手机,欠我十五万的人给儿子买的,还是欠我十五万的人老婆给儿子买的,我同样不知道。我的钱变成了欠我十五万的人的生活,而我的生活只剩下一张判决书。

这张纸不能吃,不能喝,拿到银行也兑换不了。这张纸只是证明了一件事:我的钱被借走了,并且法官说,欠我十五万的人该还。

可不还钱的日子,你拿欠我十五万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妈问我,你不打算再去找律师了?我说不找了。我妈说那你想怎么样。我没说话。我能怎么样。执行已经终本了,法官说等有线索了再恢复执行。这话我等腻了,就像等一个永远不会响的电话。

我最近把那张判决书复印了一份,贴在出租屋衣柜的镜子上。每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看了一眼,提醒自己这辈子别再借钱给别人。

其实没有用的,我知道。这世界上很多教训,光靠看一张纸是记不住的,只有真金白银没了,才记得住。

而我用了四年攒下那笔钱,用了三年讨债,又用了快一年打官司。到头来,钱没拿回来,气也没出成,人倒是老了。

我那个视频底下,有个网友评论得很扎心,那个网友说:你这不是赢了官司,你是买了个教训。这句话我自己心里知道,可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沉默了很久。

因为这个教训太贵了,十五万,加上两年时间,加上海投了精力,还搭进去我原本打算买房的首付梦。

饭桌上我妈还劝我,说人这一辈子总会交点学费。我妈不知道,交学费不心疼,心疼的是,这学费交出去,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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