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胡把工资条递给我的时候,手缩得很快,像那张纸烫人。她盯着我肩膀上方的空气说:“苏姐,罗总让你过去一趟。”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下面一行,实发,九百。往上一行,应发合计,四百八十万零九百。
中间用黑体加粗那行写着扣款合计:四百八十万。
我把纸条对折,塞进口袋,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嗓子里堵得慌,像吃了个没蒸透的馒头。
罗建邦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正往窗台上那盆绿萝里倒水,倒得很急,水从叶子上滚下来,顺着盆沿滴到地板上。他装没看见,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小苏,来,坐。”
我没坐。
“罗总,工资条我收到了。”
“哦,”他把水杯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我正想找你聊这个事。公司最近出了个新文件,关于大额提成的统筹管理细则,财务那边按这个先核算了一版——”
“四百八十万扣完了,就剩九百。”
“不是扣,苏晚,你用词准确一点,是统筹缓发。”他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钱还是你的,就是走一个流程,过一阵子再发。”
“过一阵子是多久?”
“这个……要看回款情况。”
“罗总,我房贷每个月六号扣款,晚一天算逾期。”
他不敲桌子了,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困难。我跟上面也反映了,齐总那边说先给你申请一笔临时补贴,从部门经费里走。”
“多少?”
“这个数还在商量。”
“商量到什么时候?”
他往后一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叹了口气:“苏晚,你也知道,公司现在好几个项目的回款都卡着。财务统一调配,不止你一个人。老唐那边提成也压着,张莉也是。大家都一样。”
“老唐跟了八个多月的客户,提成压着。我跟了三年的项目,也压着。罗总,一样吗?”
他没接这话,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翻了两页:“这样,你先填个申请表,我签字,递上去走绿色通道。”
我接过那张表看了一眼。上面要填的内容我太熟了,项目名称、回款进度、申请理由。申请理由那一栏,我想了想,填了三个字:还房贷。
罗建邦接过去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签了名。
我站起来要走,他叫住我:“苏晚,这事你别往心里去啊。公司是认可你的。”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从罗建邦办公室出来,我直接上了十二楼。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关着,门口坐着齐明远的秘书小纪。小纪看见我站起来:“苏姐,齐总在里面开会。”
“我等他。”
“可能得一会儿。”
“没事。”
我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来。正对着茶水间,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在刷杯子,水开得很大。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门开了,出来三四个我不认识的人,夹着文件袋往电梯走。小纪冲我点了点头。
我推门进去。齐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扣在桌上,笑了笑:“小苏啊,我正想找你。”
“齐总,罗总说提成的事您知道。”
“知道,知道。”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
“小苏,你的事我专门问过财务了。这个新规定是集团那边下来的,咱们分公司只能执行。你的贡献公司是看得到的,远澜那个项目你盯了三年,不容易。这样,你先回去,我跟罗总再说说,争取把你这个情况特殊处理。”
“齐总,特殊处理大概什么时候有结果?”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快,很快。你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好,远澜那边的后续供货不能松。”
“我提成的事没说法,手头的事怎么处理?”
“哎,小苏,两码事。”他笑了笑,“你是老员工了,大局观还是要有的。钱的事,公司不会亏你。”
我看着他桌上那个瓷杯子,里面泡着茶,杯壁上印着一行红字,是某次表彰大会的纪念品。我站起来说了句“那我等您消息”,就出来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项目管理系统里远澜项目的对接人那一栏,我的名字还在。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小胡发了条消息:“我的工资条是不是打错了?”
她秒回:“苏姐,系统导出来的,我不敢改。”
“罗总签过字的那个核算表,你那里有吗?”
“我没有。你去问罗总吧。”
隔了几秒她撤回了,又发来一句:“苏姐,你别为难我。”
我没再问了,翻到年假申请那一页,把剩下的十五天全勾上了,提交。请假理由那栏我写了“事假”,系统提示事假需扣当日薪。我点了确认。
下午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罗建邦办公室,他又在浇那盆绿萝。我站门口说了句:“罗总,我请了年假,明天开始休。”
他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请多久?”
“半个月。”
“这么急?远澜那边下周有批货到场——”
“我跟邱经理发了消息,他说找您对接。”
罗建邦把水杯放下,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行,你休息休息也好。有事电话联系。”
电梯里我打开远澜项目的客户群。罗建邦下午发了一条:“各位,苏晚因个人原因休假,期间项目事宜由我暂代对接。”
底下邱经理回了一个“收到”。
我锁了屏。那天晚上到家,周砚已经把行李箱拖出来了,问我:“真回去啊?”
“嗯。”
“你妈那边我说了,她说给你腌了萝卜。”
“嗯。”
我把手机扔床上,去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嘴角往下压着。我用凉水冲了把脸,心想半个月,够不够。
不知道。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的高铁。周砚送我到站,进站口他把保温杯递过来:“泡了红茶,路上喝。”
我接过来:“到了给你打电话。”
“别跟你妈说太多。”他搓了搓鼻子,“她嘴碎。”
“知道。”
高铁上人不多,我把座椅往后放了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凌晨四点多小胡在大群里发了条通知,说系统升级,工资条查询功能暂停两天。下面没人回复。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了一会儿眼。睡不着。脑子里在过账,远澜这个项目从拿下来到执行,多少顿饭局、多少版方案、多少次在工地上踩着碎瓷砖跟人吵架。那批客房的布草最早是我从一家外地厂家一家一家摸过去的,颜色改了七版客户才点头。罗建邦去年年中跟我说“这个项目做成了,提成够你在景阳换套房”。现在钱到了他手里,我连个响都没听见。
高铁过了两个站,上来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一路哭,我从包里摸出颗糖递过去,年轻妈妈连声道谢。小孩攥着糖不撒手,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带我去镇上供销社,我看中一个塑料发卡,八毛钱,她犹豫了半天没买。回家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到家给我煮了个鸡蛋。
我扭头看窗外,田里的稻子刚割过,一垛一垛的草把子戳在那儿。
到柳溪镇站是九点刚过。我妈让隔壁刘叔的三轮车来接。我拖着箱子在站口站了五分钟,刘叔的三轮车突突突开过来,车斗里放了个板凳,上面垫了条旧毛巾。
“你妈说让你坐稳当。”
我坐了。三轮车拐进村道的时候,路两边的桂花开得正好,那股香冲得人鼻子发酸。我妈站在院门口,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拔的萝卜。
“回来啦。”
“嗯。”
“瘦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脸上没肉了。”
“哪能啊,我一百一十斤呢。”
“一百一十斤有个啥用,看着就是没精神。”她把萝卜往我手里一塞,“拎着,进屋。打了荷包蛋了。”
我拎着萝卜进了院。靠墙那排葱长得挺精神,辣椒秧上还挂着几个红的,我妈没摘,说留着做种。东墙墙角堆了一摞空花盆,我爸在的时候种的茉莉,后来全枯了,我妈也没扔。
吃完荷包蛋,我妈坐对面择韭菜,一边择一边看我:“休几天?”
“半个月。”
“半个月?”她抬头,“工作不要了?”
“年假,不休白不休。”
“你那个工作,”她把一根烂韭菜挑出来扔地上,“天天半夜还在打电话,我早就说不是个长事。这回回来歇歇也好。”
“嗯。”
“周砚咋不跟你一块回来?”
“他周末来,这两天公司有事。”
我妈没再问了,低头继续择。过了一会儿说了句:“脸洗了没?灶台上有热水。”
“洗了。”
“洗了还跟个灰扑扑的似的。”她站起来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放,去灶台给我倒了杯水,“喝。别一天到晚看手机,眼睛要坏的。”
我接过水放桌上没喝。手机响了,周敏发来的消息:“苏姐,罗总今天周会上说远澜项目的客情维护由他亲自负责。还说你休假这段时间项目出了任何问题都找他。”
隔了两秒又发一条:“他把项目群里你的管理员权限撤了。”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知道了”。
周敏秒回:“苏姐你不生气啊?”
我想了想,打了句:“生气管用吗。”
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对了,小胡让我别跟你说,但我觉得你还是得知道——你那个提成,她在系统里查到过,状态显示的是‘冻结待分配’,不是‘已发’。罗总跟财务说的是分批发,但财务那边只收到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暂缓’。”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妈从灶台那边喊:“中午想吃什么?割点韭菜炒鸡蛋。”
“行。”
“你就知道说行。”她拎着菜刀出去了。
我坐在那儿,听见院子里韭菜被割断的声音,一茬一茬的,脆生生的。
手机又亮了。邱经理打来的。
“苏姐,听说你休假了?”
“嗯,休几天。”
“那下周那批床头柜到货,验收单谁签?”
“罗总签。”
“罗总?”他顿了一下,“苏姐你别怪我说话直,罗总连咱们那几款木饰面的色号都分不清。上次他发群里那个确认单,把三个房间的色号写反了,我改了半天。”
“你直接找他改。”
“找了。他说按流程走。流程走完,交货期就过了。”他叹了口气,“苏姐,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这边能拖就拖,拖不过了我再找你。”
挂了电话,我妈端着一笸箩韭菜进来,看了一眼我的脸:“谁惹你了?”
“没谁。”
“没谁你那个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她把韭菜往灶台上一放,“你从小就这样,嘴上说没事,脸上全写着。”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啥?”
“没啥。妈,韭菜别切太碎。”
“我切了一辈子韭菜,还用你说。”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的菜地浇了一遍水。水管接口那儿漏水,滋了我一裤腿。我妈站旁边说:“你拧反了,往左拧。”我往左拧了两圈,不滋了。
浇完水坐在院子里,我妈端了把竹椅子出来坐对面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走得很快。
“你那个提成的事,”她没抬头,“周砚跟我提了一嘴。”
“他嘴快。”
“他让我别跟你说他知道。”她把针往鞋底上一顶,“我就问你一句——公司是不是欺负你了?”
“也不算欺负,就是拖着。”
“拖着不就是欺负。”她把线拽了拽,拉得紧紧的,“你爸那会儿在砖厂干了三个月,老板说效益不好先发一半工资。你爸回来说‘拖着’,你奶奶说‘拖着就是不给’。后来那老板跑了,你爸气了大半年。”
“妈,现在有劳动法。”
“有法你不是也没去找?”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话说了。她把鞋底翻了个面换了根粗线:“我可不是催你去闹。我就是说,人得给自己留个后手。你那个项目那个客户,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低头纳鞋底,鬓角有白头发了,没染,拿个黑夹子别着。
“妈,你纳鞋底给谁穿?”
“你哥家老二,长得快,费鞋。”她说着笑了一下,“你哥那个抠劲,一双鞋补了又补,我干脆给做新的。”
03
接下来几天我在我妈家过得像退回去十几年。早上被鸡叫吵醒,中午帮我妈做饭,下午坐院子里发呆。手机信号不好,要举到东墙根底下才有四格。
第五天上午,我正在帮我妈晒萝卜干,手机响了。罗建邦。
“苏晚,你那边信号怎么样?我打了几次都打不通。”
“罗总,什么事?”
“远澜那边出了点状况,程总那边突然说要缓一缓后面几批货。”
“缓一缓?”
“对,就是暂停。”他语气里有点急,“你跟他关系好,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
“罗总,我在休假。”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事比较急——程总那边说我们不专业,说对接的人连色号都对不上。这不明摆着找理由。你帮我问一下嘛,就打个电话的事。”
我想了想:“行,我问问。”
挂了电话我没打。过了十分钟他又打过来了:“苏晚你问了没有?”
“还没。”
“赶紧的啊。”
“罗总,我打可以。我打完了程总给你回话,还是给我回话?”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打完了,程总说什么我原话转给你。他要是想跟你谈,你们直接谈。”
“好好好,你先打。”
我把电话挂了,没打。又过了二十分钟,电话又来了,这回是小纪。
“苏姐,齐总说让你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好。”
我给齐明远回了。他接起来就说:“小苏啊,远澜那个程总你熟,你给他打个电话说说。咱们供货这边没有任何问题,纯粹是误会。”
“齐总,误会不误会的,程总那边应该有他的考虑。”
“是是是,所以让你去沟通嘛。你跟他说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谈,别动不动就退单。”
“退单?”我声音抬了一点,“已经到退单了?”
那边顿了一下:“……程总那边口头说的,还没正式走流程。你先去沟通。”
我挂了电话,在院子里坐了五分钟。我妈从厨房探头:“谁啊打半天?”
“公司的。”
“你那个老板?”
“嗯。”
“找你干活了?”
“嗯。”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灰:“你不是休假吗?”
“说是客户那边出了点问题。”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了。过了会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搁在我手边。
我给程远舟发了条消息:“程总,听说您那边要缓一缓?”
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苏晚,你实话告诉我,你现在还在那个公司干不干?”
“在啊。”
“那你休假是怎么回事?我听了两个版本。你们罗总说你个人原因休假,你们齐总昨天打电话跟我说你休完假就回来。到底哪个是真的?”
“我确实在休假。年假,之前一直没休。”
“行。那我跟你说清楚——远澜后面三个酒店的项目,配套这块我只认你。罗建邦跟我对接了两回,文件拿过来我看了一遍,三个房间的色号写反了两个,还有一个把防火等级写低了。你说我怎么签?签了将来验收过不了算谁的?”
“程总,这事我回去处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
“行,我就等你一周。一周不回来,我这边就按流程往后推了。”
挂了电话我把绿豆汤喝完了。碗底的豆子泡得很软,一抿就化。
晚上周砚来了。他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进门手里提了一兜水果,跟我妈打了个招呼,把水果搁桌上,然后站院子里抽烟。我妈嫌他烟味大,让他去门外抽。
他蹲在门口抽了半根,我出去倒垃圾,他叫住我:“你那个客户的事,我在车上听同行说了。”
“什么同行?”
“我们跑物流的,远澜酒店那边有货走我这条线。”他把烟掐了,“说是对方老板发了话,你们公司那个项目先停一停。”
“停一停?”
“就是在等。”他想了一下措辞,“等什么人回来吧。我猜的。”
我没说话。他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拍裤子:“那你那个老板要是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行吧。”他没再追问,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妈那个萝卜腌得真咸。”
04
周砚待到第二天下午才走。走之前在我妈灶台上煮了锅粥,我妈起床看见灶上冒着热气,往锅里看了一眼:“谁煮的?”
“周砚。”
“他还知道放红枣。”我妈舀了一勺尝了一口,“稀了。”
周砚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了,挠了挠头:“妈,下次多放米。”
我妈没理他,从碗柜里拿了两个鸡蛋递过去:“路上吃,别空着肚子开车。”
周砚接过鸡蛋看了我一眼。我送他到门口,他把车窗摇下来:“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嗯。”
“那个保温杯在厨房台面上,你记得喝,别又放坏了。”
他开出去了。我回屋看见那个保温杯,红色盖子,杯身上贴了张超市的价签没撕干净。我拧开盖子闻了闻,红茶,还有温度。
那天上午我妈去合作社了,我一个人在家,把厨房灶台擦了一遍。灶台上有一层经年累月的油垢,拿钢丝球沾着清洁剂擦,擦了三遍才见白。擦到一半手机响了,小纪。
“苏姐,齐总和罗总今天下午出发过去找你,大概晚上到。”
我手里还攥着钢丝球:“找我?”
“对,齐总说当面谈。苏姐,齐总今天上午开了会,脸色不太好看。”
“来几个人?”
“齐总和罗总,还有一个司机。”
“他们知道我地址?”
“你入职表上填的紧急联系人地址,柳溪镇——”
她把地址念了一遍。我对着对了对,是我妈家。
“苏姐,你那边方便吗?齐总说不用准备什么,就是聊聊。”
“来吧。”
挂了电话我把钢丝球放下。我妈从小卖部回来,看见我坐在院子里:“又咋了?”
“公司领导要来。”
“来咱家?”
“嗯。”
“什么时候?”
“晚上。”
我妈把手里那袋盐往桌上一搁:“那你赶紧把东屋收拾收拾。被子在柜子顶上。”
“妈——”
“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站院子里说话。”她把围裙系上,“我去割点韭菜,多炒几个鸡蛋。人家大老远来,总不能连口热饭都不吃。”
“他们是来谈事的,不是来吃饭的。”
“谈事不得吃饭?”她拎着菜刀就出去了。
傍晚六点多天还没全黑,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齐明远先从副驾驶下来,站那儿看了看院子,用手捋了捋领带。罗建邦从后座出来,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往院门里走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了。
我妈从厨房迎出来,围裙都没解:“来了啊?进来坐。”
齐明远笑了笑:“阿姨,打扰您了。我们是苏晚的同事。”
“知道知道,苏晚说了。坐,院子里凉快。”
我妈把竹桌搬出来又搬了几把椅子。罗建邦把牛奶放在桌上,我妈瞅了一眼:“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嘴上说着手已经把牛奶往屋里拎了。
齐明远坐下之后先聊了几句闲话,院子里那排葱、辣椒种得怎么样、今年秋天是不是比往年干。罗建邦在旁边点头附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搁在膝盖上。
我端了杯茶出来搁在他俩面前。齐明远喝了一口开口了:“小苏,这个事,是我们处理得不对。”
我没接话。
“你的提成,财务那边是卡在大额提成统筹管理这个规定上。规定确实是集团的,但执行层面我们有自己的灵活度。罗总这边没跟你解释清楚,也没走特殊申请,这是他的问题。”
罗建邦点头:“苏晚,这事是我办得糙了。我当时想着先按统一口径来,等资金缓过来再给你补,没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
“罗总,我每个月房贷——”我顿了顿,把后面半截咽下去了,“算了,不说了。”
齐明远看了罗建邦一眼又转过来看我:“远澜那边程总说只认你。这个事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认。项目的后续还得你来接。”
我把茶杯放下:“齐总,我提成的事,有没有一个准数?”
齐明远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递给我:“特殊申请报告我已经签了,罗总也签了。分三批走,第一批这个月底到账。具体数字财务那边在核算,文件你看看。”
我接过那几张纸翻了翻。上面有齐明远的签名,日期是今天。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先吃饭吧。”
罗建邦站起来搓了搓手:“阿姨,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家常便饭。”
我妈炒了四个菜:韭菜炒鸡蛋、辣椒炒肉、酸菜鱼、凉拌萝卜丝。罗建邦吃得很快,可能真饿了。齐明远吃得慢,夹一筷子韭菜嚼半天。我妈坐旁边给每个人倒水,嘴上没闲着:“我们苏晚从小就犟,她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她干那个工作我也不懂,就看她天天打电话,有时候半夜还在打。她爸以前就说,这丫头别的不行,认准了就不撒手。”
齐明远听着点头。罗建邦夹了块鱼,刺卡了一下咳了两声。我妈说:“慢点,鱼刺多。”
罗建邦说:“没事没事。”
吃完饭齐明远站在院子里接了个电话,回来说:“小苏,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们个答复。什么时候回去、怎么回去、提成那边按季度还是按月,都可以再商量。”
我点了点头。
罗建邦走之前去上了个厕所,经过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那盆绿萝,我妈从菜园子挪回来的,叶子绿得冒油。他站那儿看了两秒说了句:“这绿萝养得好。”
我妈说:“好养,浇点水就活。”
罗建邦上车之前我叫住他:“罗总。”
他回头。
“项目的事我回去。但提成那个特殊申请,我回去要跟财务对一遍数。”
他点了一下头:“应该的。”
车开走了。我妈站院门口看着车灯拐出村道,说了句:“那个姓罗的,是不是就是扣你钱那个?”
“嗯。”
“看着不太像坏人。”
“坏人也不在脸上写着。”
“那倒是。”她把院门关上,“但你那个齐总,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你。”
我愣了一下。
“他跟我说话一直笑,但眼睛看别处。”我妈把椅子搬进屋,“你自己合计吧,你比我懂。”
那天晚上我躺小时候睡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蛐蛐叫,叫得很响。手机亮了一下,周砚发来的:“到了没?”
“到了。”
“谈得怎么样?”
“让明天给答复。”
他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句:“我车停你们公司楼下了。你明天要是回来,我接你。”
“你真去了?”
“说了等你嘛。”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打了一行字:“你怎么这么犟。”
他秒回:“跟你学的。”
05
第二天早上我给齐明远发了条消息:“齐总,我今天回去。提成的事回去跟财务对明细,远澜那边我先对接。”
他把电话打过来了,可能刚醒声音还有点哑:“好好好,你回来直接找我。”
我挂了电话收拾东西。我妈在厨房给我装了一袋子萝卜干、一瓶子腌萝卜、一兜子鸡蛋。
“鸡蛋别放后备箱,颠碎了。”
“知道。”
“你那个保温杯带上没?”
“带了。”
她站院门口看我拖着箱子往外走,突然喊了一声:“苏晚。”
我回头。
“该你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我笑了一下。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跟人吵架啊,好好说。”
“知道了。”
周砚在景阳高铁站接的我。车座旁边的格子里放着那个红盖保温杯,我拧开喝了一口,水温的,泡的还是红茶。
“你那个杯子里到底泡了多少东西?”
“喝就是了。”
我靠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景阳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闪。远澜的项目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程远舟发的:“苏晚回来了?”
我打了两个字:“回了。”
他私聊给我甩过来一份表格,备注写着:“下次别让那个罗总碰我的单子,色号又给我写错俩。”
我回了个“收到”。
车拐进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看见罗建邦站在大门口抽烟,旁边放着一个纸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塞了些东西。他看见周砚的车停过来,把烟掐了。
我下车。
“罗总,你这是——”
“哦,我办公室搬到十二楼了,跟齐总挨着。齐总说远澜项目升级成公司重点督办,让我挪上去方便盯。”他弯下腰抱起纸箱子,动作有点笨拙,箱子底没封好,掉出来一个笔记本和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是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我弯腰帮他把东西捡起来。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日期是上周三,我请假那天。上面写着:“苏晚提成,特殊申请,急。客户只认她,别把人逼走了。”
就这一句,后面画了个箭头指向齐明远的签名栏。
罗建邦把东西接过去塞进箱子里,说了句:“那个,你办公室没动,还是原来的位置。绿萝我搬上去了,你回头自己浇吧,我浇不好。”
他抱着箱子上楼了。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周砚从车窗里探出头:“走不走?”
“走。”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个小时,把远澜后续三批货的验收单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邱经理发消息过来说新到的色号确认单他重新签了,没问题。程远舟那边正式撤回了暂停通知,备注里写了一句“合作继续,希望贵司重视专业对接”。
晚上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砚在路边等我,车没熄火。
我上了车,他问:“签了没?”
“签了。”
“提成呢?”
“月底到第一批。”
“后面呢?”
“后面再说。”
他也没再多问,把车往回家方向开。过了一会儿他说:“晚上吃啥?”
“随便。”
“那吃烧烤吧。”
“行。”
他把车拐进路口那家烧烤店门口停下来。我下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罗建邦发来的消息:“苏晚,那个特殊申请的核算单,财务明天上午给你对明细。你仔细看看,不对的地方直接找齐总改。”
我回了个“好”。
他又发了一条:“绿萝你明天浇一下,我真不会养。”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我妈后来打电话问我那个钱到底要回来没有,我说回来了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要。她说慢慢要是多久,我说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记得按时吃饭。我说知道了。她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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