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青滩渡口的风,一年四季都裹着江水的潮气。江水流得不急,浑黄的浪一层叠着一层,拍打着岸边长满青苔的石阶。

老渡口已经有四十多年,连通江两岸两个村子,陆路绕路要两个多小时,坐渡船,只要十二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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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船的人叫陈守山,今年六十一岁。木渡船是他年轻时候亲手打造的,船身被江水泡得深褐发亮,船舷两侧磨出光滑的弧度。一根粗长的竹篙握在他手里,篙尖包着铁皮,往江底一扎,手腕发力,渡船便稳稳调转方向。

村里人都习惯了陈守山。从二十出头接过父亲的竹篙,他在这条江上撑了快四十年。每天固定六趟班次,天蒙蒙亮发第一班,傍晚六点半,是最后一班末班船。这么多年,无论刮风下雨,他几乎没有误过点。

江对岸的村子不大,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很多老人看病、孩子上学、采买生活用品,全都靠着这一趟渡船。陈守山收费很便宜,成年人一块钱,学生和老人半价,腿脚不便的孤寡老人,他向来不收钱。

渡口旁搭着一间简易的铁皮小屋,里面放一张旧木桌,两把板凳,一个保温桶。闲下来的时候,陈守山就坐在里面抽烟,望着滔滔江水。

有人说他傻,守着这个不赚钱的老渡口,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钱,不如把渡船停了,跟着儿子去城里养老。每次听见这话,陈守山只是摇摇头,望着江面不说话。

他的儿子陈凯,在市区安家立业,条件不错。每隔两三个月,陈凯都会带着媳妇和孩子回一趟老家,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劝父亲放弃渡船。

“爸,您都六十多了,眼睛、腰都不如从前。江上风大浪急,万一出事怎么办?渡口本来就要规划修大桥了,再过一年半,桥一通,渡船彻底没用了。您何苦还天天遭这份罪?” 陈凯的话,说了一年又一年。

陈守山每次都应得含糊,嘴上说着知道了,第二天清晨,依旧准时扛着竹篙走到渡口。父子俩为这件事吵过好几次,陈凯心里憋着闷气,觉得父亲固执,不懂为自己着想。

渡口还有一个常客,是个叫苏桂兰的老太太,七十四岁,住在江对岸最靠江边的老屋。苏桂兰腿脚不好,膝盖有严重的风湿,走路一瘸一拐。她几乎每天傍晚都会来渡口,等着坐末班船,到江这边的镇上买药。

苏桂兰的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孙子林小宇,跟着父母在外地读书。老人独自守着老屋,平时很少和旁人来往。她话不多,上船之后,总是安静坐在船头靠边的位置,不跟别人搭话。每次下船,她都会把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钱纸币放在船板上,弯腰轻轻点头,算是道谢。

时间久了,渡口上的人都熟悉苏桂兰。有人看见她每次买药回来,袋子里除了风湿膏药和止痛药,还会买一小袋酥糖。大家都以为,是她嘴馋,留着自己慢慢吃。

变故发生在入秋之后。接连下了几天大雨,江水水位暴涨,水流比往日湍急不少。海事部门发来通知,要求渡船严控载客人数,恶劣天气可以临时停航。陈守山更加谨慎,每次开船前仔细检查船身,清点人数,竹篙握得比以往更紧。

那天傍晚,云层压得很低,江风卷着细碎的雨丝打在脸上。距离末班船开船还有十分钟,渡口上的乘客陆续上船。陈守山清点人数,一共七个,都是熟悉的乡亲。他正准备解开缆绳,眼角余光看见苏桂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从远处走来。

她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膝盖都要承受巨大的疼痛。雨水打湿了她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袋子。

“陈师傅,等我一下。” 苏桂兰的声音不大,带着喘息。

已经上船的几个乘客开始小声议论。有人看了看天色,着急回家,忍不住开口:“苏婆婆,今天雨大,江水太凶,要不你明天再过来买药吧,末班船按时走,别耽误我们。”

另一个中年妇女也跟着劝:“是啊,这江里水这么急,多等几分钟,风险大。陈师傅年纪也大了,稳妥一点好。”

苏桂兰脚步顿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她抬眼看向陈守山,眼神里藏着一丝恳求:“我…… 我今天必须过去一趟,药吃完了,疼得熬不住。”

陈守山望向翻滚的江面,又看了看苏桂兰苍白的脸。他沉默几秒,抬手对着船上的人说:“再等两分钟。”

这话一出,船上的人都不太高兴,抱怨声此起彼伏。陈守山没有多解释,只是牢牢扶着缆绳,等着苏桂兰慢慢踏上渡船。等老人坐稳,他才解开缆绳,竹篙狠狠扎进江底,渡船缓缓驶离岸边。

江面之上,风浪比预想中更大。渡船在浪里轻轻颠簸,水花时不时溅上船板。陈守山全神贯注稳住方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一趟,走得比平时慢很多。

平安抵达对岸,乘客们陆续下船,还有人临走前依旧嘟囔,说陈守山不该为了一个人冒险。苏桂兰坐在原地没有动,等到所有人都走光,她才慢慢拿出布袋子,从里面抓出一小把酥糖,递到陈守山面前。

“谢谢你,陈师傅。总麻烦你等我。”

陈守山摆了摆手,没有接糖:“顺路的事,不用客气。路上慢些走。”

苏桂兰点点头,把酥糖收回去,拄着拐杖慢慢消失在江边的小路尽头。

这件事很快就在两岸传开了。不少人觉得陈守山太心软,拿一船人的安全冒险。闲话传到陈凯耳朵里,他连夜开车赶回渡口。

那天晚上,铁皮小屋里,父子俩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爸!您知不知道您在干什么?江里涨大水,水流那么急,就为了等苏桂兰一个人,一船人的安危都悬着!万一船翻了,后果谁承担?” 陈凯胸口起伏,声音压不住火气,“我跟您说了多少次,别撑船别撑船,您就是不听!今天这件事,想想都后怕。”

陈守山坐在板凳上,手里捏着烟,没有点燃。他抬眼看向激动的儿子,声音沉沉:“她一个老太太,腿上疼得睡不着,药断了。末班船走了,她今晚就拿不到药。”

“拿不到药可以第二天!人命是最重要的!” 陈凯提高音量,“渡口马上就要修桥,您这个渡船本就属于慢慢淘汰的。今天有人已经向镇上反映情况了,说您违规冒险航行,镇上的人明天会过来了解情况。爸,您这是给自己惹麻烦!”

陈守山肩膀微微一垮,没有反驳。

第二天上午,镇上负责水上交通的工作人员果然来了。他们到渡口查看水位记录,询问昨天傍晚开船的细节,认真做笔录,语气严肃。工作人员告诉陈守山,按照规定,风浪超标时,渡船有权拒绝载客,优先保障航行安全,昨天的行为存在安全隐患,要求他写下书面说明,并且近期恶劣天气,严禁再冒险开船。

工作人员离开之后,陈守山坐在铁皮屋里,呆呆望着江面。他心里清楚,儿子说得没错,江上行船,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可他脑海里,总是反复浮现苏桂兰昨天雨中恳求的眼神。

接下来几天,陈凯干脆留在老家,天天守在渡口。他想盯着父亲,不让他再做出冒险的举动,同时反复劝说,希望借着这次的事情,让父亲下定决心停船。两岸不少村民也分成两派,一部分人理解陈守山心软,觉得老人可怜;另一部分人坚定站在陈凯这边,认为不能拿安全赌善意。

风波还没平息,又一件怪事出现。有人发现,苏桂兰不再每天坐末班船过来买药了。一连三天,渡口傍晚都看不见她的身影。

有人猜测,苏桂兰听说了这件事,心里愧疚,不好意思再来麻烦陈守山。也有人说,老人可能换了别的路子,托邻居帮忙捎药。

陈守山心里放不下。第四天傍晚,末班船送走最后一批乘客,天色慢慢暗下来。他犹豫许久,把渡船拴牢,跟旁边帮忙看渡口的邻居打了招呼,独自沿着江边小路,往苏桂兰住的老屋走去。

老屋藏在一排高大的柳树后面,院墙低矮,院门虚掩着。陈守山轻轻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墙角种着几盆菊花,已经开败了。他喊了两声苏桂兰的名字,没有人应答。

堂屋的门敞开着,屋里光线昏暗。他走进去,看见桌子上放着空空的药袋,还有一个铁盒子,盒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那种橘子味的酥糖。

屋子角落的木床上,苏桂兰躺着,脸色灰白,呼吸微弱。陈守山心里一紧,连忙上前呼唤。好半天,苏桂兰才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他,嘴唇轻轻动了动。

“陈师傅…… 你怎么来了。”

“好几天没看见你坐船,我放心不下。你怎么不去镇上买药?” 陈守山问道。

苏桂兰轻轻苦笑,缓缓摇头。她抬手,指了指床头压着的一张泛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笑容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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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还有一点,能扛。我不想再麻烦你了,不想因为我,让你和你儿子吵架,让镇上找你的麻烦。” 苏桂兰的声音很轻,“我知道,那天江里很危险,是我拖累了你。”

陈守山看着照片上的少年,心里莫名一动。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却一时想不起来。他安抚老人几句,叮嘱她不舒服一定要找人帮忙,转身离开老屋往渡口走。

走在江边的路上,晚风掠过树梢。陈守山脑子里乱糟糟的,苏桂兰、酥糖、照片里的少年,还有儿子的指责、镇上的警告,一件件缠在一起。他隐隐觉得,苏桂兰每天准时坐末班船,或许根本不只是为了买药。

回到铁皮小屋,陈凯还在等他。看见父亲回来,陈凯立刻上前:“您去哪了?天都黑了。”

“去看看苏婆婆,好几天没来坐船。” 陈守山回答。

陈凯皱起眉头:“爸,您还管她的事?您现在自身都麻烦缠身。我跟您商量好了,等大桥开工的消息正式下来,咱们就把渡船卖掉,以后再也不撑船。”

陈守山没有接话,他坐在桌子旁,脑子里反复回想苏桂兰床头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