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立群,今年四十七岁,广州人,在一家企业做行政管理。我写下这段经历,是因为这两年,我们家从绝望的谷底爬出来过一回,而把我们拉上来的,是现代医学一步一步、有板有眼走出来的路。网上的标题喜欢写得像奇迹,什么三十六万一针、六十天肿瘤缩小,看着玄乎。作为家属,我想把这件事真实的样子讲一遍:它不是奇迹,它是科学,是运气,也是无数个日夜里一家人咬牙做的每一个决定。

病人是我父亲,陈伯年,那年七十二岁。事情从前年秋天说起。我爸烟龄五十年,戒了三次都没戒掉,这些年我们全家最怕的就是他的肺。前年九月,他开始咳嗽,人瘦得快,开始我们还当是老慢支又犯了,拖了一个多月,咳出了血丝,我妈才慌了神。CT出来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拿着报告单,手是抖的:右肺中央型占位,纵隔淋巴结多发肿大。接着是支气管镜、活检、PET-CT、基因检测、免疫组化,一套下来十几天,病理结果落定:肺鳞癌,三期偏晚,已经有纵隔淋巴结转移,手术机会渺茫。医生的说法很克制:先做转化治疗,看反应,再评估能不能争取手术或根治性放疗。

真正让我一夜白头的,是方案和费用。主治的周医生把两条路摆在我们面前。一条是传统的同步放化疗加免疫巩固,医保覆盖大部分,规范、成熟。另一条是参加一项临床研究,用的是一款还没在国内上市的免疫治疗新药联合方案,前期筛查合格的话,药物本身费用减免,但配套的检查、支持治疗和部分自费用药算下来,前两个月要自掏大约三十六万。我爸听到三十六万这个数,当场就说:不治了,七十二了,别把家底填进去。他这辈子在珠江边上的船务公司干了四十年,最怕的就是拖累儿女。那天晚上,我在病房外的楼梯间坐了半宿,我妈把存折给了我,说:你爸的命,不能用钱算。

后来的两天,我们做了一件我认为所有大病家属都该做的事:把决定做在信息上,而不是情绪上。我们找了两位熟人医生分别咨询,把研究方案的手册从头到尾读了两遍,问清楚了三个问题:第一,为什么推荐我爸用,周医生的答复是,我爸的PD-L1表达检测结果属于高表达人群,同时肿瘤突变负荷也不低,从数据和前期入组病人的反应看,他属于最可能从免疫联合方案里获益的那一类人,用行话说,biomarker合适;第二,风险在哪,免疫治疗有一类特有的风险,叫免疫相关不良反应,甲状腺、肺、肝、结肠都可能被自身的免疫细胞误伤,重的话要停药甚至抢救;第三,不行的退路是什么,随时可以退出回到标准治疗,不影响后续。我们全家开了一个家庭会议,我女儿还把方案翻译给爷爷听。最后拍板的是我爸自己,他说了一句让我们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没试过就认了。这个钱,我出,我的退休金折子也在你妈手里。

治疗从十月中开始。第一周期输注那天,我陪在输液椅旁边,看着那袋药一滴一滴往下走,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有效”。头两个星期,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该咳还咳,饭量还是差,我夜里翻手机查各种最坏的结果,把自己吓得不轻。第四周左右,变化先从人身上来:咳嗽轻了,能睡整觉了,饭量回来了,脸色从灰黄透出点血色。第六周复查,增强CT的片子出来,周医生把治疗前后两张片子并排挂在阅片灯上,用笔沿着病灶的边缘各描了一圈。老的那圈,画出来像一团发得很凶的面;新的那圈,明显地缩了一圈,纵隔那几枚肿大的淋巴结,也小了。周医生说:初步评估,部分缓解。五十多天,评估为部分缓解。我到今天都记得那间阅片室的白灯光,还有我爸凑在灯箱前眯着眼找自己病灶的样子。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就缩了这么点?周医生笑了,说:陈伯,在肿瘤治疗里,两个月缩到这个程度,是很给面子了。

当然,我必须把故事的另一半也讲出来,因为只有一半的故事是骗人的。第一,不是所有人的运气都跟我爸一样。同一批入组的病友里,有反应很好的,也有用了两个周期纹丝不动、按方案退出转标准治疗的。三十六万换来的不是一个保证,是一个概率,而这个概率又建立在基因检测、表达分型这些科学筛查之上,不是花钱砸出来的。第二,代价真实存在。第三周期,我爸出现了免疫性甲状腺功能减退,每天要吃优甲乐,追踪到现在;中间还发过一次比较凶的肺炎倾向,住了十天院。周医生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免疫治疗这个武器,是把双刃剑,医生的工作一半是打敌人,一半是看住自己人。第三,六十天缩小,不等于治愈。我爸后来又完成了全部周期的治疗和巩固,评估稳定以后,接受了序贯的根治性放疗,今年复查,病灶维持缩小、没有进展,医生的说法叫“疾病稳定,带瘤良好生存”。我爸现在的日子是:清晨去公园打一套太极,上午侍弄他那一阳台的兰花,饭量比我都不差。上个星期他去复查,顺路给护士站带了一盆他自己分株的墨兰,说是给“救命的姑娘们”的。

这件事过去快两年了,我常被亲戚朋友问起两个问题,我把答案也写在这里。一个问题是:三十六万,值吗?我的回答是:钱买不来命,但钱在合适的时候,能买到一个科学给过的机会。而这个机会能不能来,取决于筛查合不合适、医院规不规范、家人撑不撑得住,缺一样都不行。另一个问题是:那是不是神药,别人能不能照用?我的回答斩钉截铁:不能照用。同样的药,在不同分型、不同分期、不同身体状况的人身上,结果可能天差地别。别人家的三十六万砸下去,可能换来的是一场免疫风暴。癌症治疗没有神话,只有一人一策的精准。我写这篇文章最大的心愿,恰恰是想把标题里的“竟然”两个字掰正:肿瘤缩小不是竟然,是应该,是筛查、方案、监测、支持每一步都没走错换来的应该。什么时候大家看到抗癌药起效,不再觉得是奇迹了,那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进步。

最后说说我爸。上个月他过七十四岁生日,饭桌上他端着酒杯,说的是茶,他戒酒了,说了段话:我这条命,一半是大夫给的,一半是那三十六万买的,但归根到底,是我自己当时肯说“试一试”。我坐在他对面,想起两年前楼梯间里那半宿的黑暗,想起阅片室里那圈描出来缩小了的病灶。医学往前走的每一步,背后都是千万个像我父亲这样的病人拿命去试、拿家底去换的。所以我记下这段经历,不为宣传什么药,只为两件事:一是给正在黑暗里的家属一点真实的光,把决定做在信息上,把筛查做在花钱前,把主治医生的每一句风险提示听进心里;二是替我父亲,向那条从实验室到病床边的、走了十几年的路上,所有的科研人员和医生,敬一杯茶。爸,往后的复查,我回回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