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树仁,陇西人也,生于丙辰。少贫,读书不能竟,长而谋食于兰州,为保安,守大门,月得钱三千。然其人有一癖:好微博。实名一账号,粉丝七万余,常发甘肃农产、公益诸事,官家尝授以“星推官”之衔,人亦以“自媒体公益人”呼之。
景树仁
然使树仁名动天下者,非保安,非公益,乃“转发”二字。
兰州讨薪者间,不知何时流传一语:“景树仁有办法。”有商户保证金为房东所扣,有管道工三月得钱一万而余者无着,有木工班头五十五万拖六年,有包工头九十六万欠至岁暮。其人皆已遍叩衙门:找老板,等;告劳动监察,等;信访,等;讼于法院,犹等。等无可等,乃有人告之曰:找景树仁。
树仁实无办法。其所能者,接其材料,转于周禄宝。禄宝者,树仁远亲,尝以发帖讨薪名于网络,亦尝以敲诈勒索系狱五载。树仁不写帖,不设谋,不谈价,不索钱,不取一分之酬。有人递材料,则转之;帖出,则用己号一按“转发”而已。
案发,树仁所涉九事,判决书二百三十九页,白纸黑字,一一承认:欠薪皆真。龙强如八人三月得钱一万,欠十三万六千八百;令三明麾下七十余农民工九十六万,帖出次日,总包自京师飞兰州付讫;康田民五十五万,拖六年,帖发数日而到账;李学术十一万四千,劳动监察见网帖方付。然法院之落点不在欠薪,在“说法”。帖中措辞涉无关之吏,附照片,用讥切之语,遂以“不实”坐之。
最刺目者,传播之数。树仁所转一帖,阅读一百二十一,转评赞皆零。九帖总计,阅读三万出头,转发四十八,评论二十二,赞四十二。七万粉丝之号,转出一物,落于如此数目,而判决仍书“扩大影响”“公共秩序严重混乱”。
树仁之初被执也,罪名不曰寻衅,曰“黑社会性质组织骨干成员”。七人同案,树仁列骨干。移送检察,黑会不立,退为“恶势力集团”。至丙午七月,检方再变起诉,并“恶势力”亦去之,唯余寻衅滋事个罪,树仁之角色亦降为“次要作用者”。帽子层层剥落,人已羁押二年余矣。
丙午九月十一日,兰州城关区法院判:景树仁犯寻衅滋事罪,有期徒刑四年。同案周禄宝,数罪并罚,十四年,罚金十二万——禄宝牟利九十三万,树仁未取一钱。判书于禄宝之利,纤悉必载;于树仁之廉,亦未尝有一字之诬,然刑期自四年始,不因“未取一钱”而减一日。
庭上,树仁自辩曰:“我没欠钱,也没造谣,更没拿过一分好处。他们欠农民工的血汗钱是真的,我只是……帮着转了一下。”又曰:“我自己也是农民工,理解农民工困境,所以愿意转发讨薪帖子帮忙呼吁。”无激切之控,无悲壮之辞,唯底层小人物最笨拙之一语。
赞曰:欠薪者在外,喊冤者入狱;欠钱者宴然,转发者荷枷。帖中之钱,判决书不敢谓无;转帖之人,判决书必欲谓有罪。其始也,目为黑会之骨干;其终也,坐以寻衅之个罪。罪名如蜕,四载不移。七万粉丝,一百二十一阅读,而曰“严重混乱”;分文未取,而同案牟利九十三万者亦同列一纸判决——此非景树仁一人之传,乃“转发”二字在今日之价目也。树仁每月寄家二千八百,自留二百,送上门的感谢费,手未尝一伸。其人不足道,其所照见者,足道也。(杜晓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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