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蹲在小区门口那家证券营业部的台阶上,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摁亮了又摁灭。
屏幕上那一片绿,绿得跟我早上买的那把空心菜一个色儿。
旁边修鞋摊的老赵探头瞅了一眼,说你这脸咋比苦瓜还长。我没吱声。他又说,跌了就跌了呗,你又不是头一回当韭菜。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五十七了,蹲一会儿就不行。
其实我账户里也就七万三千块钱,还是去年把定期取出来挪进去的。
但今天上午那一遭,把我挪进去的理由给砸了个稀碎。
我姓周,在城南这片住了快三十年,早年在纺织厂当机修工,后来厂子黄了,就在社区里打零工,修修水管换个灯泡,一个月两千出头,老伴在超市给人理货,儿子在省城送外卖。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去年夏天,楼下老孙头在楼下乘凉的时候跟我说,他把三万块养老钱放进基金里头,半年挣了一千四。一千四啊,够买两扇猪排骨了。老孙头说话的时候蒲扇摇得匀,一脸稳当,说这玩意儿不用天天盯着,人家专业的替你管。
我回家跟老伴商量了两个晚上。老伴说你自己拿主意,赔了别跟我喊。我把存了三年定期的七万三取出来,按老孙头教我的,点开那个蓝色的软件,买了三只,一只叫什么消费升级,一只叫科技先锋,还一只名儿我到现在记不全,就记得里头有个数字。
头一个月还真涨了。最多的时候账上浮盈三千一。我跟老伴说,照这个速度,一年下来能换个新冰箱。老伴说你先别换冰箱,你把那三千一取出来我看看。
我没取。老孙头也没取。楼下几个老哥都没取。
后来就一路往下出溜。开始是三百五百地掉,我跟自己说正常,哪有只涨不跌的。后来是一千两千地掉,我点开手机的次数从一天两回变成一天八回。再后来,那只科技先锋跌了三成,我半夜上厕所都得蹲马桶上瞅一眼。
到上个月,七万三变成了五万八。
老伴没跟我喊,她就是有回在饭桌上说了句,那个新冰箱,咱家这个还能用,就是门关不严,拿块砖顶一下就行。
我脸臊得慌。
今天是礼拜二。早上七点我起来的时候,天还阴着。老伴煮了小米粥,我端起碗又放下了,说不饿。其实我是心里搁着事,昨晚美股跌得凶,群里有人半夜两点就在发消息,说今天要完。
我七点二十下的楼,没去干活,直接奔了营业部。
营业部八点半开门,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抽烟的多,说话的少。老赵那个修鞋摊还没出,台阶上就搁着个凳子,我坐了。
九点半一开盘,大屏上那根线就跟被谁拽着脚脖子似的往下坠。
营业部里二十来把椅子坐满了,后头还站着几个。最前排是马大姐,六十二了,退休教师,头上那顶红帽子她戴了快十年,说是闺女给买的,本命年辟邪。她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一上午没喝一口水。
九点四十七分,跌了三十多个点。我旁边坐着的老宋,六十五,以前在机械厂开天车的,他孙子今年高考。老宋看着屏幕说了句,外围都跌成那个鬼样子了,咱这儿能扛住就不赖。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虚,像在给自己找台阶。
十点出头,红了一小下。营业部里几个人同时“哎”了一声,马大姐的保温杯盖子都拧开了,结果那一点红就跟火柴头似的,亮了一下就灭了。
十点半,绿得更深了。
我听见老宋嘟囔了一句,说这跌的是个啥意思,人家的股市跌有人管,咱这跌了谁管。没人接他话。
马大姐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台那儿问工作人员,说这个基金能不能今天赎回,明天到账。那小姑娘说阿姨您看您买的哪只,有几只今天赎回是按今天的净值,明天确认,后天到账。马大姐说后天?后天谁知道又啥样了。
她回到座位上,把手机举到离眼睛十公分的地方,划拉了半天,又把手机放下了。
十一点出头的时候,我做了个动作。我把手机打开,点开那三只基金,一只一只看那个赎回的按钮。手指头搁上去,又拿下来。
七万三变成五万八。要是今天再跌两个点,就是五万六。我脑子里算这个账算得飞快,一算就冒汗,一冒汗就更算。
这时候营业部那个大屏上的数字忽然跳了一下。
绿的变成红的了。
就那么一下,整个屋子二十多号人齐刷刷地抬头,像谁喊了一声口令。老宋嘴张着,马大姐的保温杯咣当掉地上,盖子滚到椅子底下去了。
红了几秒钟,又绿了。
然后是红的,绿的,红的,绿的,跳得跟老家电压不稳的灯泡似的。十二点之前那半个钟头,我数了数,来回跳了不下二十次。我手心全是汗,手机壳上都是印子。
十一点半收盘,还是绿的,但只绿了一点点。
营业部里的人陸陸续续往外走。老宋把老花镜摘了,揉着眼说,这上午跟坐了一趟过山车似的,我回去得吃片降压药。马大姐捡起保温杯盖子,吹了吹灰拧上,说她得去接孙子了。
我没走。我在台阶上又蹲了一会儿。
老赵的修鞋摊出到一半,他一边钉鞋跟一边问我,咋样啊今天。我说跌了。他说跌了多少。我说三十多点。他乐了,说去年有一回一天跌了一百多,你这算啥。
我说你不懂。他说我咋不懂,我不买那个,我钱都搁在银行,定期,一年利息不到两千,但我睡得着觉。
下午一点开盘。
我回家扒了两口饭又下来了。老伴在身后喊,说你这跟上班似的。我说就今天。
一点半的时候,营业部里还剩十几个人。马大姐没回来,她那个位子换了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穿件外卖骑手的衣服,头盔搁在脚边,一直低着头看手机。
老宋也不在。
一点四十七分,我盯着屏幕,忽然看见那只科技先锋的估值跳了一下,往上蹦了。
然后是消费升级。
然后是我记不全名字的那只。
三只一起往上拱。我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咕噜一声,旁边那骑手小伙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屏幕上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慢,但没停。营业部里有人小声说了句,回来了回来了。还有人说,稳住稳住。
两点十一分,第一只翻红了。
两点二十三,第二只翻红。
两点四十分,三只全红了。
营业部里那十几个人,有一个站起来拍了一下大腿,拍得特别响。那骑手小伙子把头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我掏出手机,点开账户。五万八变成了六万零九百。
离我的七万三还差一万二。
但今天上午那种要往下出溜到底的感觉,没有了。
旁边那个骑手小伙子突然问我,叔,你也是被套着的?我说套着呢。他说他去年十月买的,投了四万,现在还剩两万九。他说他今天上午本来想割了,单子都填好了,就差摁那一下。他说他媳妇上个月刚生了老二,这四万是丈母娘给的钱,让他帮着存着,他说他拿去买基金的事谁都没告诉。
我说那你现在咋办。他说不知道,他又把头盔拿起来了。
两点五十七分,大屏上那根线还在往上走。我听见身后有人打电话,说老婆老婆,红了红了,别骂了别骂了。
三点整收盘。我盯着那三只的数字,最后算下来,今天总的还是亏了三十七块钱。
三十七块。
一上午的过山车,最后就亏了三十七块。比昨天少亏了一千多,因为上午最低那会儿我要是割了,亏的就是三千七。
老赵收摊的时候喊我,说老周你还不走啊。我说走,这就走。
我站起来,膝盖又嘎巴响了一声。
往家走的路上,手机震了。是老孙头发来的消息,就仨字:明天呢。
我没回他。我兜里揣着手机,路过小区门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看见地上落了一层槐花,白的,踩上去软塌塌的。我想起来,去年老孙头跟我说买基金的那个下午,也是这个季节,他坐在这棵树下,蒲扇摇着,说这玩意儿不用天天盯着。
我到家的时候,老伴正在厨房炒菜。她头也没回,问了句,咋样。
我说,亏了三十七。
她说,三十七?
我说,对,一上午,亏了三十七块。
她把锅铲往锅沿上磕了两下,说那还行,没把冰箱跌进去。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点开又关上,关上又点开。六万零九百。离七万三还差一万二。
明天咋整,我不知道。老孙头问我的那句明天呢,我也没想好咋回。那只科技先锋还亏着两成多,消费升级亏得少点,那只记不全名字的亏得最多。我搁在心里掂量来掂量去,割了不甘心,不割又怕明儿接着绿。
老伴端菜上桌的时候说了句,吃饭吧,菜都凉了。
我端起碗,这次没放下。
晚上躺床上,我又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那只科技先锋的评论区里有人发了条帖子,说今天这种走法,人家跌咱不跌,咱这市场算是硬气了一回。底下有人回了个“顶”,还有人回“硬气个屁,我四万还剩两万九”。
我翻了个身。老伴在旁边说,别看了,睡觉。
我把手机搁床头柜上,屏幕没关,亮着,那点光在黑暗里照着天花板。
我想起来今天上午十点半那会儿,营业部里安静得能听见马大姐保温杯里水晃荡的声音。那会儿我手指头就搁在赎回按钮上,真的就差摁下去。
要是那会儿摁了,今天收盘就是实打实亏三千七,不用等到三点再看它爬回来。
可要是明天又跌呢。
这一万多块钱的窟窿,我是等它慢慢爬回来,还是趁哪天红的时候割了算了。老孙头那三万块现在也亏着,他上礼拜跟我说他不敢看账户了,手机搁在抽屉里锁着,钥匙给了老伴。马大姐今天下午没来,不知道她是割了还是没割。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头盔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到底摁没摁那个赎回,我没问。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今天上午手指头搁在按钮上的那一下,到底算不算数。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老哥老姐,买基金股票被套着的,他们最后是割了还是死扛着?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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