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儿子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QS世界大学排行榜。他指着其中一行,说:“爸,昆山杜克大学,今年排前100了。”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什么意思。高考出分那天,他的成绩够得上一所普通重点高校,但离他想要的那个层次差了十几分。他闷在房间里一整天,出来时眼睛是红的,只说了一句话:“我想试试中外合作办学。”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以为那只是他一时冲动说的话。直到他把那张榜单推到我面前,我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他在做功课,他把前100名里在中国有合作项目的高校全部查了一遍,列了一张表。

他说,杜克大学和武汉大学合作的昆山杜克大学,一年学费十七万;纽约大学和华东师范大学合作的上海纽约大学,一年学费二十万出头。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在试探我的底线。我知道这个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我们家拿不出这笔钱。

后来的日子,我陪他去参加了几场招生说明会。

昆山杜克的宣讲会安排在酒店宴会厅,到场的大多是西装革履的父母和穿着校服的学生。招生老师站在台上介绍课程设置、国际化培养、海外交换机会。

坐在我旁边的一位母亲翻着宣传册,小声跟她丈夫说:“要是能上这个,毕业以后出路不用愁了。”她丈夫点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我翻到学费那一页,看了好几遍那个数字,然后默默合上了册子。

上海纽约大学的说明会更热闹。走廊里摆满了各个专业的展板,全英文的介绍材料,外籍教授站在讲台旁回答家长的问题。

我儿子站在一块写着“全球视野”的展板前看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跟我说,爸,这个学校出来的人,去的都是世界顶尖的公司。我没接话。我不敢接话。

后来我们又去了一所学校的宣讲会——西安交通大学和米兰理工大学的合作项目,招工业设计、建筑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

学费相对便宜一些,但也要每年四五万。建筑学五年读下来,光学费就二十多万。我算了一下家里的存款,算了三遍,每一次都差得很远。

我儿子说:“爸,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我说:“贷款要还的,你想过怎么还吗?”

他不说话了。

跑了一个月,我慢慢摸清了这些学校的门道。电子科技大学和格拉斯哥大学的合作项目,全是电子信息类,课业抓得紧,毕业拿两个学位。

中国人民大学苏州校区,跟索邦大学合办中法学院,四年都在苏州,不用出国,但法语要求高。华中科技大学的生物技术专业跟巴黎萨克雷大学合作,研究方向前沿,但读出来大概率要继续深造——意味着还要再掏五六年的钱。

南方科技大学和伦敦国王学院合办的医学类专业,去的都是高分考生。山东建筑大学和马来亚大学合作的独立法人高校,今年刚批,第一届学生还没毕业,谁也不知道就业什么样。

有一所学校差点说服了我——宁波诺丁汉大学。诺丁汉大学全球校区之一,今年重回QS前100。招生老师说,毕业证和英国本校完全一样,申请海外研究生的时候认可度很高。我儿子眼睛亮了一下,他说爸,这个学校出来,申英国的硕士会容易很多。

我问他:“你知道宁波诺丁汉一年学费多少吗?”

他沉默了。

我看了他一眼,告诉了他那个数字。他低下头,又抬起头,说:“我可以先读两年,后面两年申请交换或者其他方式……”

“先读两年?两年下来也得二十多万。你读完以后你弟弟怎么办?”

他彻底不说话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他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从来没有把弟弟算进过这笔账。他弟弟今年刚上初中,成绩也不错。如果要供他读这条路,后面几年家里的存款基本要清零,甚至要借钱。

可我又不忍心看他这么放弃。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说法:浙江大学和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联合培养的项目,海宁国际校区,工程类专业,毕业拿两边的学位。但那个分数,比我们省的一本线高出将近一百分。我们够不着。

最让我心酸的是,他去查了每一所学校的录取分数线、学费、办学地点、合作方排名。他把这些信息密密麻麻记在了一个本子上,像在做一道永远解不完的数学题。

有天晚上,他忽然问我:“爸,如果我选一个便宜的学校,读一个普通的专业,以后找一份普通的工作,你们会不会很失望?”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烧到手指头才回过神来。

我想了很久才回答他:“你自己的路,你自己定。家里能拿多少,你知道。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那之后他没再提这件事。

直到高考志愿表填完的那天晚上,他在饭桌上跟我说:“爸,我填了本省的一所大学。学费一年六千,加上生活费,一年两万以内能搞定。”

我说:“好。”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问。

我知道,那份QS排名他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数字他都能背出来,每一所学校的条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最终选了那条最便宜的路。

那个本子后来被我收起来了。里面有一页写着“宁波诺丁汉大学——世界前100”,下面画了一道线,旁边写了个数字,又划掉了。

我知道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我儿子的未来,我家庭的承担能力。这两样东西之间,横着一道我们都过不去的坎。

第二年他开学之前,把那个本子留在了家里。我翻开看了看,最后一行写着:“还是算了。”

这是个现实,我儿子比我先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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