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句实在话,我们执行庭的人,最怕遇到的不是那种哭天抢地跟你闹的,反而是那种冲你笑呵呵的。
你问冲执行法官笑呵呵的被执行人什么时候还钱,冲执行法官笑呵呵的被执行人说“法官,我真没钱”。语气诚恳得像冲执行法官笑呵呵的被执行人才是受害者。
你告诉冲执行法官笑呵呵的被执行人再不履行就要拘留了,冲执行法官笑呵呵的被执行人眼睛都不眨,说“行啊,那你们拘吧”。说完还主动把手伸出来,配合得不行。
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他们心里有本账,算得比谁都精。
去年夏天,我就碰上这么一位。姓周,做建材生意的,欠了供货商老李两百多万的货款,判决都下来快一年了,一分钱没给。老李一开始还抱希望,觉得周老板生意那么大,不至于赖这点钱。后来发现,人家是真不打算给了,明里暗里都在转移财产。
老李实在没法子,申请了强制执行。
案子分到我手里那天,我翻了下卷宗,周某名下没房、没车、没存款,连个像样的账户都查不到。表面看,确实是个“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被执行人。
可老李不干,老李跟我说,周老板这个人在他们那个行当里,出了名的会“玩”,铺面转到周老板老婆名下,进货走周老板小舅子的户头,收货款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远方亲戚的卡。周老板自己天天照常喝茶打牌,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第一次约谈,周某准时出现在了法院。四十多岁,微胖,穿件Polo衫,手腕上一块表,看那成色不便宜。周某进来就笑,给递烟,我不接,周某就自己点上,坐在我对面,二郎腿一翘,问我:“张法官,您找我啥事?”
我把执行通知书推过去,周某说“看了看”,又笑:“行,我知道了,配合你们工作。”
我说:“周老板,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某很自然地摊手:“我也想还,可我真是没钱。生意亏了,这几年行情不好,我连房子都卖了,现在还租房住呢。我也想尽快解决,但确实没办法。”
我问周某名下财产情况,周某对答如流,跟背过似的。我知道这种人你问不出实话,只能换了种方式:“如果你拒不履行,我们有权利拘留你。”
周某听了这话,不但没慌,反而把烟掐灭,靠进椅子里,冲我乐了:“那行,法官,您拘我吧。反正我也没钱,拘我我也变不出钱来,对吧?”
周某那个表情,不是害怕,是笃定。笃定我不能真拿周某怎么样,笃定关周某几天,周某欠供货商老李两百多万货款的强制执行案件到头来还是不了了之。
老李跟我说过一句话,老李说:“张法官,这个老周,我太了解他了。周某要是哪天在你面前哭穷,那一定是周某准备掏你口袋的时候。”
周某笃定我们能拿出来的手段就那几样,而周某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的办法。拘留十五天,算个什么事?进去就当放假了,出来该吃吃该喝喝。可这笔钱,周某要是真还了,那就是伤筋动骨的大事。
周某知道,我也知道。
所以在我跟同事商量之后,还是决定先拘周某。一来是程序上要给申请执行人一个交代,二来是想看看周某这个铁桶阵,到底能不能撬开一个口子。
那天送周某去看守所,周某还挺配合。路上还跟法警闲聊,说“咱这也是第一次来,体验生活”。一点没把周某欠供货商老李两百多万货款的强制执行案件当回事。
但周某不知道的是,拘留这十五天,我从另一个方向动了手。
老李之前给我提过一个线索,说周某有一个“账外账”,平时记生意往来的本子,被锁在周某老婆娘家一个旧铁皮柜里。听上去像小说,但老李说得很笃定,说这个本子是几年前跟周某喝酒时,周某自己喝多了拿出来显摆过。
我想了想,申请了搜查令,去了周某老婆娘家。周某老婆一开门,脸色就不太对。我们说明了来意,周某老婆挡在门口,声音都发颤:“你们干什么,我家没有周某的东西。”
可周某老婆越紧张,我越觉得有戏。
果然,在里屋那个落了灰的铁皮柜里,我们找到了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往来账目,收款账户,还有几笔带着明确指向的转账记录,甚至还有他们夫妻俩做的“假离婚”协议草稿——两套房产,全划到了老婆和儿子名下。
我把东西锁进公文袋,又看了眼那个铁皮柜,心里那根弦松下来一半。
拘留期满那天,周某从看守所出来,精神还不错。我约周某第二天来法院谈话。
这一次,周某还是笑,还是那句话:“张法官,我真没钱。”
我把那个本子和搜查笔录的复印件摆在周某面前。
周某看见了,嘴角的笑意僵住了。周某伸手要翻,我没拦。周某翻了第一页,翻到一半,手开始抖。最后周某没再看下去,把纸放回桌上,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说:“周老板,你说你没钱,那我们就在你儿子名下那套房里做做文章?还有你那个亲戚的账户,要不要查一下资金来源?”
周某没说话了。
过了很久,周某低头,声音特别轻:“张法官,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我回去想想办法。”
我说:“行,三天。”
三天后,周某带着钱来了。两百多万,一次性打到法院执行款专户。
周某签字的时候,没有笑。整个人像被抽了层皮,坐在那里,眼袋都垂着。周某老婆没来,周某已经跟周某老婆吵翻了——我们申请查封那套房产的时候,周某老婆才知道,那个“假离婚”协议上做的补救措施,早就是周某背着周某老婆设好的局。
我在走廊里送周某出去,周某忽然停下来,转头看我。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怕,反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张法官,我以为只要扛得住,周某欠供货商老李两百多万货款的强制执行案件总有一天会过去……”
我只说了一句:“账没过去,利息也没停过。”
后来我听说,周某跟老李和解之后,把建材公司关了,开了个小饭馆,规规矩矩过日子。周某老婆跟周某离了婚,带着孩子去了外地。
再后来,老李偶尔来法院办事,还会递我一根烟,说:“张法官,那天你说拘留周某,我还以为周某欠供货商老李两百多万货款的强制执行案件又黄了。”
我接过烟,没说什么。
其实有些老赖,就是这样。这类老赖不怕拘留,不怕丢面子,这类老赖怕的,是你真正挖到这类老赖那块遮羞布,让那些藏起来的东西曝在太阳底下。
这类老赖可以为了一笔钱,把自己搭进去,赌上十几天的自由,赌你不会较真。但这类老赖赌不赢的,是你认真起来。
债务是消不掉的,只要你敢查,这笔账就一定还在。只是不知道,真到了那一步,这类老赖还能不能在看你的时候,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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