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守成,今年五十九岁,在宁波一家船舶维修厂做质检。以前在海军东海舰队,干了三十二年。
去年秋天,我在市二院碰见许兰。她看见我,手里的检查单掉在地上。我也愣住了。
我跟许兰离婚二十四年了。这事得从她收到复旦录取通知书那天说起。
我和许兰是1988年认识的。那会儿我在舰上当轮机兵,她在舟山一家供销社当会计。朋友带我去她家修窗框,我踩着凳子,手上全是木屑。她端来搪瓷杯,问我:“你平时都在海上?”我说:“嗯,出一次海,少则半个月。”
她看了看我:“那我先讲明白。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小县城。你能接受,我就处。”我那时也实在,没哄她:“我不能保证常回家。但我答应你的事,尽量做到。”她说:“行,听着像句人话。”
我们处了两年,1990年结婚。1992年,女儿周宁出生。她读书,我上舰。许兰后来夜校读完大专,又考了本科。
2000年,她考上复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信封边上蹭了蓝墨水。她把它放在桌上,跟我说:“我想去上海。”我说:“那就去。”她低下头:“我还想离婚。”话说得很轻,可我听得真真切切。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还过得去。我每次靠港,先去邮局给她打电话。女儿出生时,我正在东海出任务,赶回家后,把攒下的津贴给她买了台缝纫机。有回我半夜到家,她留了盏小灯,饭锅边压着张纸条:锅里有面,自己热。那阵子我觉得,有她在,家就不会散。
慢慢就不一样了。她去上海上课前,先把女儿送到我妈家。我妈那年六十一,膝盖不好,嘴上还硬:“小孩我带得动,你忙你的。”那天我站在楼道里,掌心全是拉杆箱的汗。我想说她一个人去上海也不轻松,话到嘴边,变成了:“记得写信。”
有个周末,我难得回家。她说,学校的老师给她介绍了编辑实习。“你毕业还回来吗?”我问。她拿橡皮擦掉女儿写歪的一个“宁”字:“我想留上海。”“家里呢?”“家里的事,你先顾着。”她说得像在安排一项值班。
有回女儿发烧,我请假陪她挂水。许兰那天也在家,却坐在电话旁改稿。我把药袋放到她桌边,她没抬头:“你先带她去医院,我这篇稿子今晚要交。”我没吭声,抱起女儿就走。医院走廊里,孩子烧得小脸通红,我心里怪她。可回家时,桌上放着一杯凉掉的糖水。我又觉得,她也许真是忙昏了头。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女儿的事。那年周宁八岁,班里要开家长会。我刚好靠港,想赶去。许兰却先把一张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纸上财产分得清楚,孩子跟我。她拿手指压着签名栏:“我进复旦了,得把日子重新安排。”
我望着她:“孩子也算日子的一部分。”“我没说不管她。”她把笔递过来,“你带她,比我合适。”我看见她眼下有青黑,桌上摊着两本教材。她是真的累。可她递笔的动作很快,像这件事早就做完了。
我没签,把协议推回去。“你能去复旦,我替你高兴。可你不能先把女儿放下,再说是为她好。”她脸一下沉了:“我没别的路。”我看了她好一会儿:“路可以自己选,女儿不是你要甩掉的行李。”
我们还是离了。我签字那天,女儿在屋里睡午觉。许兰把协议收好,没哭。我也没拦她。我对她说:“我走,不是要罚你。我不想让孩子以后觉得,谁想走就走,留下的人还得说没关系。”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搬去营区宿舍,女儿跟着我妈住。许兰去了上海。我后来升了舰长,带过四百多人的舰艇。2018年转业,回宁波做质检。我们很少联系,女儿过生日,两边各打一个电话。
再见面,就是去年在医院。她查的是膝盖,医生说要做个小手术。我陪她去缴费窗口,她手里捏着旧医保卡,指节发白。“我女儿在杭州,赶不过来。”“我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年我不是不疼她。”“我知道。”她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
我把缴费单折好,递给她:“你先把腿养好。”她点了点头,没再提从前。我下楼去买护膝,回来时,她正试着站起来。“慢点,别逞强。”她说:“你还是这句。”我把椅子往她身后挪了挪,把护膝放到她手边:“尺码不对就换。”
窗外有辆救护车开过去。她转过脸,看着走廊尽头。我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温水,拧开了盖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