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9月19,夜,重庆
九点五十,渝中区外科医院门口,巷口卖夜宵的收了摊,塑料凳子摞在墙边,油锅的气味还没散净。
一个男人从台阶下走上来,他中等个头,灰夹克,帽檐压得很低。他脚步沉稳,眼睛却一直在两边扫,饭馆门缝、楼道阴影、停放的车辆。这是他养了多年的习惯:走到哪儿先找出口,先看清楚有没有多余的人。
风从巷子尽头灌过来,他缩了缩脖子。他不知道,暗处已经有人盯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便衣从四个方向压上来。第一个人按住他肩膀的时候,他的手条件反射的往腰间摸,那里有一支上了膛的五4式,他身上还带着五个D匣,一百多发子D,还有一颗手L。可他什么都还没摸到,手腕就被死死的拧到背后,膝盖顶住后腰,人重重磕在水泥地上,脸贴着地,满嘴灰土动弹不得。
他剧烈挣了两下,没能挣动分毫。四周全是脚步声、呼吸声,没人吆喝,全都拿炝指着他。有人大声叫他回答自己什么名字,灯影里几张脸,他一张也没看清。
后来他在看守所里说,那天他根本 "没看到J察"。他一向自诩身手好,反侦~查能力强,他以为藏进关系人家里几个月不出门,就能万无一失,结果到了这一刻,连掏炝自S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男人就是张君。这一夜之后,那个横跨渝、湘、鄂、滇、桂,作案二十二次,造成二十八人丧命的悍匪,再也跑不了了。
要讲清这个人,以及这一连串在中国刑侦史上赫赫有名的系列案子,得先从三十多年前讲起。
张君出生于湖南省常德市安乡县安福乡花林村,那是一个地势低的小地方。涨水的时候,田埂都会泡在水里,那时出门走动要靠船。张家是地道的农户人家,丈夫种地,女人在家操持,一串孩子拉扯下来,日子过的紧张又干巴。
张君是家里最小的,都喊他 "幺娃"。他生落得晚,父亲对这个小儿子不算严厉,母亲也最疼他。可这个家的经济条件,撑不起这份疼爱。
他记得母亲病了,肚子里长了瘤子,疼起来整个人蜷在床上,冷汗把枕巾都浸湿一大片。家里没钱去县里住院,只能找赤脚医生抓几副草药,熬出黑乎乎一碗汤水,药喝了不少,病却一点不见好转。
有一回他守在床边,母亲攥着他的手,手心冷得吓人,她嘴里念着想吃口甜的。他跑到村里代销点,凑不齐钱,又走了回来。推开家门,母亲已经睡着了,那只手还搭在床沿。
十二岁那年冬天,母亲终究没能熬过去。
那一夜屋里,孩子围着哭,大人忙着操办后事。张君在床尾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个年纪的少年也许没能完全看懂生死,但有一事他很明白:因为没钱,母亲就这么没了。
后来在审讯室里被问到早年,他说起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想参~军,想当将军,领兵百万。可在花林村的现实里,他连给母亲买糖的钱都凑不出来。
母亲走后,家里更显冷清。父亲闷头种地,顾不上细细管教这个小儿子。书也读不下去了。
书读不下去不是因为他脑子笨,是这个乡间少年的聪明劲没搁在功课上。先生在堂上念书,他在底下跟人递眼神、斗气;谁撞了他一下,他能记上好几天。从小争强好胜,嘴上不肯吃亏,手上更不肯吃亏。
八十年代初,乡里放《少林寺》的露天电影。一张黑白幕布前围满半村人,张君挤在前排,盯着银幕上的拳脚,回来就对着晒谷场比画。扎马步、踢腿、甩胳膊,天不亮就起来练,风雨不歇。
几年下来,他真练出点模样,腿脚快,力气也大。乡里人传,一只结实的木门把手,他一把能拧断。人送外号 "神腿张",他还会一套板凳拳。
这本事,没用在正道上。
他开始跟场镇上的闲散人混。打架是家常便饭,谁比他横,他就更要压谁一头;遇上弱小的,反倒带着人收点保护费。在他那条歪理里,拳头是硬道理,服软就是丢人。
在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那股狠劲已经显出来了,他眼里没有怕字,只有输赢。
有一回为一桩小事,他跟邻村几个后生在河堤上对峙。对方人多,旁人都劝他算了,他不仅不退,他还敢先动手。拳头挥出去,肾上腺素飙升,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又快又沉,反倒一点不慌了。打完架他嘴角淌血,站着眼神扫过去,对方不敢再靠近。
这事在乡里传开,说张家幺娃打架不要命。"不要命”这三个字的评价,后来既时他的名声,也是他往绝路上的催命符。
此后几年,张君跟几个流氓地痞组成团伙,号称十三太保,横行乡里。在渡口收保护费,逼人跳河再捞出来痛打,还剥了人的棉衣去卖钱,调戏小媳妇,可谓无恶不作。
到了一九八三年严~打期间,一切从重从快,这个团伙打架斗殴、流~氓滋事,被判重刑。只有张君因为差三个月满18周岁,被从轻处罚,只送进少年犯管教所劳~教三年。
进了少管所,同进的狱~友都低着头,他倒显得平静。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又像是根本没把这当回事。高墙里的三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没能把性子扳回来,反而结识了一批同样混江湖的人,看清了另一套行事规矩:人情薄,义气浅,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手里的本事。等他再回到花林村,看旁人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一九八六年前后,张君出来了。回到花林村,他也试着像旁人那样过日子。
种苎麻,天不亮下地,腰弯一天,挣不了几个钱;开小餐馆,起早贪黑买菜生火,馆子里稀稀拉拉坐不满人;又学做皮鞋,钉楦、上底,手工是细活,他更坐不住。几样营生轮下来,钱没攒下几个,心气磨没了。
一九八九年,他和小学同学肖月娥成了家。婚后有了孩子,可这个家没能把他拴住。
干餐馆那阵子,肖月娥在后厨,他在前头算账。一桌客吃完抹嘴走了,算完帐刨掉开销没剩几个钱。他把算盘一推,珠子哗啦一响。
"这么干," 他闷着嗓子,"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肖月娥端着空碗过来,看了他一眼:"不这么干,你说怎么干?种地人还能干出什么花来?"
"反正不是这么磨!" 他没抬头,"人跟人,怎么命就不一样!"
"命是自己一点点挣的," 肖月娥把碗搁在灶台上,声音也冷下来:"你以后少跟场上那些人来往!"
他没再说话。两口人对着一屋子冷清,再没什么可说的。
他心思不在田里,也不在店里,他借过岳父钱,贷过款,但都被他挥霍一空,夫妻二人矛盾越来越大,话越来越少,往后终于过不下去,他出了轨。肖月娥闹了,喝过农药折腾了好一阵,他还动了手,到一九九五年两人离了婚。
没有了家的牵绊,他反倒像卸下一副担子,身边来往的人也越来越杂。
从后来的案卷往回看,走到这一步,张君手上还没有人命,可他心里那股不甘却像不受约束的野火,越烧越旺。他不甘心像父辈那样守着几亩田地受穷,又不肯下死力气慢慢翻身。正经门路走不通,一条来钱快的邪路,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他开始琢磨做 "大生意",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筹本钱、找门路、学手艺,而是开始观察哪家有钱,哪家防备松,研究得手之后往哪儿走。
津市老车站附近,他盯上了建设路上的一家个体香烟批发店。
张君踩了几天点。白天他装作上门买烟的客人,进门搞清货架和床铺的位置;夜里他绕到屋后,看门窗闩得牢不牢。店里几点关门,老板睡在哪间屋,货堆在哪儿,他都摸清楚了。他身上带一把自~制短炝,又拎了桶汽油,打算趁夜把门弄开,进去拿钱拿货。
那几天他心里并不安稳。手里这把炝是自己攒的,能不能打响、打多准,他自己也没底。可念头一旦起来,就压不下去了,他要的不是赌这一把,是想着赌赢了这条路,往后再不用弯腰干活!
六月二十五日凌晨,天最黑的时候,他摸到店门前。
推门,门闩着,他泼汽油、点火,想把门烧出一道口子。火苗舔上门板,烧出一个洞,里头的店主文祖元被响动惊醒,喝问了一声。
黑暗里,张君慌了,抬手冲里面就是一下。
炝声在静夜里炸得人耳朵嗡鸣。子D擦过店主头皮,人惊的倒下去,店里乱成一团。张君站在门口,闻见汽油和火药混在一起的味道,胸口一阵起伏。他只翻了一阵,没拿到多少钱,听见远处有狗叫,有人喊,声音越来越近,他转身就跑。
这是他第一次持炝抢~劫。炝声响过,也就没有回头路了。虽然店主后来鉴定为轻伤,可这一炝在张君那边,如同开弓之箭,箭射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他不敢再在安乡、津市久留。熟人太多,旧迹太密,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认出、被抓住的风险。他收拾了能带走的东西,往南走。
湖乡的田埂、少管所的高墙、冷清的小餐馆,被他甩在了身后。南边的广西、云南,在他眼里是陌生的边地,也是没人认得他的藏身之处。
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往后九年,炝会一支比一支硬,手上的人命会一条比一条重。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津市凌晨这一炝。
【下章】1993 年 4 月,安乡县城关镇。张君拉上少管所认识的刘保刚,再闯一家百货店。混乱中一颗跳D打伤了同伙的脚。第二天,张君为了自保,把这个人沉进了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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