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中国国家林草局已经明确说明,蒙古国南部,已经是北京 PM10 最主要的境外沙源。
2020 年三次典型沙尘过程当中,单单蒙古国东戈壁市的沙源,对北京沙尘的贡献率就达到 65%。
到 2026 年 4 月,一场发源于蒙古国的沙尘大范围扩散,一共影响我国北方 12 个省区,覆盖 602 个县市区。
普通人感受到的,无非就是空气浑浊,车上、窗台积一层尘土,擦擦就完事。可我一直觉得,大家不能只盯着看得见的尘土。沙尘里面混着大量细小颗粒物,粗颗粒卡在嗓子鼻腔,细颗粒能一路进到肺泡,融进血液里面。
长期处在这种污染环境里,哮喘、肺部发炎、心梗、中风这些病症的发病风险都会升高。这些看不见的健康损耗,才是沙尘天气里藏着的隐性代价。
一场沙尘过境,背后要承担的开销其实零零散散铺在方方面面。
医院呼吸科、心内科的门诊量上涨,不少慢性病患者病情突然加重。工地临时停工,航班延误,学校取消户外活动,这些加在一起,都是实实在在的社会成本。这些成本不会单独开一张账单,却分摊到每一个普通老百姓身上。
除了每年春天准时报到的沙尘,蒙古国草原野火飘过来的浓烟,是另外一桩让人头疼的麻烦。
2023 年,蒙古国境内接连燃起 4 起草原大火,火线连起来总长度有 745 公里。
火势借着大风,一路朝着中蒙边境推进。
为了防止明火直接烧进国内,我们这边先后抽调 3400 多人奔赴边境,开挖拓宽隔离带,清理地上干枯的杂草灌木,沿着边境线分段布防值守。忙活许久,总算把明火拦在了国界外面。
明火挡住了,烟雾却没有办法隔绝。
野火产生的烟气可以飘几百甚至上千公里,风往哪边吹,烟就往哪边走,国界拦不住空气流动。野火烧出来的颗粒物里面,大约九成都是直径小于 2.5 微米的细颗粒。这种小东西穿透能力很强,能进到肺泡,融入血液循环,持续伤害人的呼吸道、肺部和心血管。
弱势群体受到的冲击会更大。
小孩子、孕妇、老人,还有本身就有心肺毛病的人,遇上这种烟雾天气,身体的不适感会格外强烈。
烟气里面也不只有灰尘,还混着一氧化碳、氮氧化物、臭氧前体物、超细颗粒物等多种有害物质。那边草原烧起来,我们不光要派人守着边境防大火,还要跟着吸这股浓烟,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公平。
我也一直在琢磨,好好的草原,怎么会一步步变成容易起沙、容易起火的样子。最核心的矛盾,就是牲畜数量远远超出草场能承受的上限。
蒙古国总人口只有三百多万,但是牲畜存栏数量达到七千多万。
联合国的报告写明,这个数量已经是草场正常承载能力的 2.6 倍,超过七成的草场都出现退化。草根被牛羊反复啃食踩踏,地表植被慢慢消失,光秃秃的土层露出来,大风一吹,沙土就跟着起飞。
明明知道草场已经扛不住,当地却很难下决心减少牲畜。
站在牧民的角度,牛羊就是全部家底,少养牛羊,收入直接缩水。而且畜牧产品出口,也是蒙古国很重要的外汇来源。这个生存链条摆在那里,想简单一刀切减畜,根本行不通。
除了放牧的压力,矿业开采进一步加重了草原的负担。蒙古国经济很依赖煤炭、铜矿这类资源开采,很多矿区开发的时候,基本没有配套完善的环保管控措施。
开挖之后裸露的土层没有及时修复,干旱大风天气,就变成新的沙源。采矿还会破坏当地的水土,让草原变得更干,起火的概率也跟着变高。
再就是治理层面的短板。蒙古国每年投在自然保护上面的钱,长期只占到 GDP 的 0.2% 左右。国土范围大,人口分散,基层人手不够,监管很难落地。超载放牧管不住,矿区无序开采没人拦,草原火情刚冒头的时候,常常没人及时发现扑救。
等到火势彻底蔓延开来,烟尘向外扩散的时候,下游的邻国就要跟着承受后果。
我心里最不舒服的一点,就是收益和代价完全是分开的。
放牧、挖矿赚来的钱,产生的经济收益,全部归蒙古国。但是草场退化催生沙尘,草原大火飘来浓烟,边境起火需要我们投入人力防守,空气污染带来的健康压力,却要包括我们在内的周边国家一起承担。大气没有国界,东北亚这片区域,所有人都要跟着承受污染带来的影响。
当然,我也不会一味地去指责。
牧民靠着牛羊过日子是现实,国家财政紧张,拿不出足够的钱做生态治理,也是客观存在的难处。让他们一下子砍掉大量牲畜,关停矿区,脱离现实,根本做不到。可现实难处,不等于跨境带来的环境损害就可以不用考虑。
国际上早就有共识,一个国家开展生产活动,不能给别的国家民众的健康和环境带来可预见的严重伤害。沙尘、跨境烟尘,刚好就是典型的这类问题。
只是大气污染的损失核算特别麻烦。我们能测出沙尘的来源占比,追踪烟尘的传播路线,但是很难算出一个各方都认可的赔偿金额,医药费、停工损失这些,很难量化统一。这也是这类跨境生态问题拖了很多年,很难彻底解决的原因。
在我看来,与其纠结赔偿,不如先把能落地的合作一点点推进起来。
草原火情刚发生的时候,能不能第一时间互通消息,两边配合灭火,就能从源头减少浓烟扩散。我们也可以一起研究合理的放牧方案,矿区开采之后的植被修复办法,联合监测沙尘的动向。合作的关键,就是生态改善带来的好处大家共享,治理的成本一起分担,这样合作才能长久坚持下去。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趋势,整个欧亚草原带都在慢慢变干。
气温升高,春天回暖更早,地表干草留存时间变长,草原起火的风险逐年上涨。只要源头的管控跟不上气候变化,以后草原起火、沙尘漫天的情况,大概率还会频繁出现。
这些年我们国内在荒漠化治理上下了很大功夫,退耕还林、草原轮牧、修建防护林,投入了海量资金,不少地方的植被都慢慢恢复过来。
可防护林只能削弱风力,阻挡一部分粗沙,没有办法切断上千公里之外输送过来的沙尘。只要上游的草场持续退化,沙源一直存在,我们单方面的治理成果,很容易被外来沙尘抵消。
很多人年年遇上沙尘,慢慢就习惯了,觉得春天黄沙漫天是躲不开的常态。
但我不这么想。习惯不代表这件事就是合理的。风沙从哪里来,草原为什么频繁起火,源头的治理卡点在哪里,这些问题,我们都要持续去关注。
一粒沙土,从蒙古国东戈壁的裸地被大风卷起,穿过边境,落到我们的车窗、阳台上面,一路上没有任何关卡可以拦住它。风不会看国界,尘土和烟雾也不会遵守边界。我们囤再多口罩,建再多防风林,都只是被动应对的办法。
想要长久改善空气质量,终究还是要上游的草原稳住植被,火情做到早发现早处置。
大家同在一片大气环流里面,生态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上风口的草场生态坏掉,下风口的所有人都要跟着遭殃。想要春天少几天黄沙漫天,跨境之间的生态协同,是绕不开的一条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