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妈说|伏牛文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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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钩子一伸进灰窝,往外一挑——焦黑的红薯、烤得鼓鼓的玉米滚了出来。

我们这一群孩子“呼啦”一下就围上去了,手烫得直倒腾,嘴里还“嘶哈嘶哈”地吹。

薛大伯蹲在炕房门口,眯着眼笑:“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那会儿,豫西南我们这儿,三伏一过,村子里就飘起一股子烟叶味儿。说不上好闻,有点冲,有点呛,可一闻就知道:秋来了,烟叶该下地了,烟炕该点火了。

那时候种庄稼,一亩地刨不出几个钱。烟叶不一样,它是家里指望。孩子开学的学费、下半年油盐酱醋、过年扯布做衣裳,大半都得靠这一炕一炕烤出来的“黄金叶”换。苦是真苦,可那股子盼头,也真。

放暑假,正是打烟叶的时候。

天还蒙蒙亮,露水挂在烟叶棵子上,大人就下地了。小孩子也得跟着。钻进密匝匝的烟地里,一片一片往下捋熟叶子,本地人叫“打烟叶”。烟叶上有一层黏糊糊的烟油,蹭到手上、胳膊上,黑糊糊的,回家用肥皂搓好几遍都洗不净。太阳一上来,烟地里闷得像蒸笼,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衣裳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打下的烟叶一筐一筐往家抬。

回到院子里,全家老少围坐一圈,搬出两米多长的粗竹竿,捏着细麻线,把烟叶一片挨一片绑上去。我们叫“缉烟”“绑烟”。一杆烟绑下来沉得压手,院子里哗哗啦啦全是麻线缠绕的声响。大人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叶子要摆匀,不能歪,不然烤出来成色差,到烟站卖不上价。

绑好的烟杆,齐刷刷靠在墙根立着,等着往烟炕里送。

那时候的烟炕,多是土坯、黄泥垒出来的。墙厚,门小,里面盘着土坯火道,本地人叫“火龙”。炉膛添上散煤,火顺着火龙走,把整个炕房慢慢烘热。

攒够一批烟杆,父亲就喊上村里几个街坊。几个人钻进炕房,踩着横梁架子,把绑满烟叶的竹竿一层层上架。一杆挨一杆,距离都有讲究:挤太紧烘不透,空隙太大又费煤。

满满当当架完,就要封炕。

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关,拿黄土掺麦秸和成泥,把门缝、墙缝、所有透气的地方,全部用黄泥“bia”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不能漏。漏一丝凉风,一炕烟叶就可能烤坏,一季辛苦就打了水漂。

封好炕门,就开始烧煤。

我们村有个薛大伯,是炕烟的老把式。他常念叨:“一村子人的指望都在我手上,这炕烟得给大家烤好,不能叫乡亲们白盼一场。”

这话不是说说。关键烘炕那几天,他基本就守在炕房边上。白天添煤、掏炉渣,夜里困了就在炕房门口铺个草席眯一会儿,隔一阵就爬起来,扒开那个小小的观察孔,瞅一眼里面烟叶的颜色变化。火小了烤不干,火猛了直接烤焦,各家的心思悬在炕上,全村人的收成也悬在他手上。

村里还有个张大伯,是队里指定过来义务搭把手的,陪着薛大伯做个伴,一起照看烟炕。薛大伯作为掌火候的老把式,轻易脱不开身;闲下来的空档,张大伯就往山上、野地里转悠,挎个鱼皮袋子,捡树上掉落的野梨,捎回野酸枣、山楂,这些捡来的野果子洗吧洗吧直接分给孩子吃;碰到落花生就收进袋子,拿回来要埋进炉灰里煨熟。两个人都顾不上回家开火做饭。村里人心里都透亮,一日三餐,不用谁特意安排,大伙就轮换着往炕房送饭。张家的热汤面、李家的蒸红薯、王家的炒鸡蛋,换着样送过来,天冷了还有人捎来薄被子。哥俩搭伴守炕,也省得来回跑家做饭的麻烦,靠着大伙送来的吃食,倒也衣食无忧。

薛大伯平时就爱说笑,肚子里装着一箩筐老故事。烟炕那个小小的炉门口,也就成了我们一帮半大孩子、全村娃娃最向往的地方。

每到晚上吃过饭,不用谁招呼,孩子们就全往烟炕那边凑。有人从家里偷偷摸出两块红薯,抱来自家地里掰的几穗嫩玉米,趁薛大伯讲故事讲得兴起、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塞进炕房底下的炉灰窝里。

有时候薛大伯明明看见了,也不恼,就笑呵呵地接着讲他的故事,跟孩子们逗着玩。等过上个把钟头,他拿起炉钩子,在炉灰里拨拉两下,把红薯和玉米一个个挑出来。外皮焦黑,掰开流蜜,玉米又香又糯——那一口,比啥零嘴都香。

那会儿啥都缺,能让孩子吃上一嘴好的,是老一辈人最实在的疼法。张大伯带回来的花生,也会埋进温热炉灰里煨透。等孩子们聚齐,煨好的花生拿出来,连同野梨、酸枣、山楂一并分给大伙过嘴瘾。

那个小小的炕房门口,热烘烘、闹哄哄的,就成了我们那群孩子的天堂。

一炕烟叶烤下来,薛大伯熬得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可只要烟叶由青转成透亮的金黄,他一准咧嘴笑。

熄火降温,拆开封炕的黄泥,把一杆杆干烟叶卸出来。

薛大伯从门口捡了几片金黄的烟叶,搓碎,用一张报纸裁的小纸条卷了卷,点着抽了两口。他眯着眼,自豪的嘴角一咧:“醇香,上等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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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神情,比他自己抽上好成品香烟还舒坦。

金黄卷曲的烟叶,先在院里回潮,再一片一片解杆,按成色分等级扎成把。到了烟站开收购,装上架子车,拉到乡镇烟站排队过磅。

卖烟叶的钱到手,家里才算松一口气。先盘算孩子开学交多少学费,下半年买油盐、置办家用,再抠出来一点,留到过年扯布做新衣裳。钱来得不容易,每一分都要掰成两半花。可手里攥着卖烟钱的时候,全家人心里,都是满满的盼头。

后来世道慢慢变了。

老式土坯烟炕一点点被淘汰,换成煤球烤房,再到如今的电烤房,机器自动控温,再也不用整夜守着火炉熬大夜。村子里种烟叶的人家越来越少,很多老烟炕没人再用,土墙被风雨侵蚀,有的塌掉半边,有的直接推倒盖了房子。

如今偶尔走在乡间,还能看见孤零零残存的烟炕土墙立在村边。再也看不见满院子绑烟叶的人,听不到烟炕炉膛添煤的响动,也很难再吃到烟炕余热焖出来的红薯玉米。

那时候日子是真苦。下地受累,守炕熬通宵,担惊受怕怕把烟叶烤坏。可苦日子里也有盼头:盼烟叶烤得金黄,盼烟站能卖个好价钱,盼孩子能拿着学费走进学堂,盼过年能穿上一身新衣裳。

土烟炕里面,装着父辈谋生的辛苦,也装着我们回不去的童年时光。更装着村里人那份不用言说的默契——老把式替全村守炕,乡亲们轮流送饭接济;大伯们疼孩子们一口吃食,孩子们就记你一辈子好。这大概就是咱豫西南农村最实在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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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兔故事汇原创,AI辅助编辑

根据河南乡间70、80年代真实人情见闻整理写出。

#兔妈说 #河南乡土记忆 #豫西南老烟炕 #乡村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