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基于中国知识产权报2026年11月11日刊发的广州知识产权法院“驱动电源”外观设计专利案报道(记者姜旭、通讯员王厚权)及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公开信息撰写,仅作普法分享,不构成法律意见。

做生意的人心里都有一个默认的公式:手里拿着专利证书,对方没有授权协议,那打官司就是稳赢的。广州知识产权法院最近公布的一起案件,把这个公式改写了。一家公司拿着“驱动电源”的外观设计专利,把昔日的合作伙伴告上法庭,索赔20万元,侵权比对也做得很扎实,产品确实落入了专利保护范围。

按理说,证书在手、侵权成立,这场官司闭着眼都能赢。可法院最后把原告的诉讼请求全部驳回,连二审都维持了这个结果。让原告输掉这场官司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法律技术,而是双方负责人在微信里说过的几句话。这几句话没有写在任何一份合同里,却让法院认定:授权早就发生了。这起案件最值得琢磨的地方就在这里:做生意时的每一句聊天,都可能变成法庭上决定输赢的证据。

一、一对合作多年的老搭档

先说说这两家公司是什么关系。云某公司做的是智能家居这一行,业务方向是智慧社区、智慧家庭、智慧酒店、智慧办公,给各种空间提供家居产品和智能化解决方案。榜某公司专注的是物联网智能照明系统的研发,产品覆盖家居、酒店、地产、办公、商业、展览这些场景的照明需求。两个公司一个做整体方案,一个做照明系统,业务高度契合,在一段时间里合作非常密切。

这种合作关系不是签一单做一单的松散买卖,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长期协作:云某公司设计了某款产品的外壳,榜某公司根据这个外壳去设计内部构造,双方就产品的内外设计持续沟通、来回打磨。熟悉制造业的人都明白,这种你设计外观、我设计结构的合作,比普通买卖深得多,两家实际上已经搅在了一起。

二、一张外观专利,一场展会取证

纠纷的起点是一项名为“驱动电源”的外观设计专利,权利人是云某公司。外观设计专利保护的是产品的形状、图案那一层“颜值”,在智能家居行业里,驱动电源这种核心部件的外观同样值钱。后来,云某公司在广州的一个展会上发现,榜某公司在制造、销售、许诺销售一款“驱动电源”产品,看起来跟自己专利保护的样式高度相似。

云某公司的动作很专业,先做了公证取证,把展会上看到的证据固定下来,然后一纸诉状把老搭档告到广州知识产权法院,请求判令对方停止侵权,赔偿经济损失和维权合理开支20万元。从维权流程的角度看,这一套操作几乎无可挑剔:先取证、再公证、后起诉,索赔金额也克制,没有漫天要价。谁都以为,接下来就是一场教科书式的专利维权。

三、被告认了卖货,却不认“侵权”

庭上出现了有意思的一幕。榜某公司没有回避卖货这件事,明确承认被诉产品是自己销售过的,但对“侵权”两个字不认,一口气提了两层抗辩。第一层是技术层面的:被诉产品用的是现有设计,没有落进涉案专利的保护范围,也就是说,我这个长相是我该有的长相,跟你那项专利长得像不算抄你。

第二层就戳到了关系本身。榜某公司说,这项专利虽然登记在云某公司名下,但其实是它委托云某公司设计的,自己享有委托设计成果的免费实施许可,再加上双方长期商业合作形成的在先许可,用这个东西根本不需要另行授权。为了证明这些说法,双方都向法院提交了大量的微信聊天记录。注意这个细节——两家公司谁都没有签过书面的专利授权协议,能拿出来的,只有微信里一来一往的对话。

四、先比产品,再看聊天

法院的审理分两步走,秩序很清楚。第一步先解决“像不像”的问题。法官对被诉产品与涉案专利进行整体观察、综合判断后认定,两者不存在实质性差异,构成近似,被诉侵权产品的外观落入了涉案专利的保护范围。榜某公司拿来抗辩的那份现有设计,法院也做了比对,认为区别点对整体外观产生了实质性影响,以一般消费者的眼光看不算相同或相近似,现有设计抗辩不成立。

换句话说,第一步走完,侵权比对是成立的:产品确实落入了专利的保护范围。如果官司到这里就结束,原告稳赢。但广州知识产权法院没有就此收手,而是把审理的重心放到了第二步——双方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上。正是这一步,让案件的走向彻底掉了个头。因为有一个比“像不像”更要紧的问题悬着:被告用这个设计,有没有得到过原告的允许。

五、几句微信,还原了授权的全过程

一审承办法官丁丽后来在接受中国知识产权报记者采访时,把关键的聊天记录一条条拆开了讲。榜某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某在微信里对云某公司方面说过这样一句话:“童总,驱动电源外壳,要不榜某公司来开模,反正外观(设计)专利是你们的。”这句话信息量很大:开模的钱和活是榜某公司出的,同时榜某公司亲口承认专利归云某公司,两边各归各位,没有争议。

更关键的是云某公司方面的回应。云某公司相关负责人童某在微信里明确说过:“只能我们两家用的,不能授权第三家,不然培养竞争对手。”还有两条:“专利我这边申请,然后外观授权的吧”,以及一句相当有生活气息的“好的,反正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把这些话连起来看,图案已经完整了:云某公司设计外壳,榜某公司照着外壳设计内部构造并负责开模,专利登记在云某名下,使用范围约定为“两家用”,谁也不能拿去授权外人。这不是两个陌生人在谈条件,这是合作伙伴在分工。

六、什么叫默示许可:不签字,也可以算数

有了这些聊天记录,法院的认定水到渠成。虽然聊天记录里混着多个产品的合作内容,相互交杂,但经过梳理,可以确定云某公司明确表达了授权榜某公司实施涉案专利的意思表示,也就是说,授权这件事,白纸黑字的合同虽然没有,意思是真的到了。

法官还讲了一个“退一步”的层次:双方长期存在合作关系,云某公司对榜某公司在用这项专利的事实是清楚的,从来没有提出异议,再结合两者的交易习惯,即便不算明确授权,也应当认定云某公司默示许可了榜某公司实施涉案专利。这里就引出了很多老板没听过的一个概念——默示许可。它说的是这样一种情形:你没有签合同,也没有口头答应,但你明知道对方在用你的专利,长期默认、从中受益,按交易习惯和法律上的诚实信用原则,法律就推定你给了许可。

它背后的道理很朴素:权利人不能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合作翻脸了再回头翻旧账,用“侵权”两个字把当年的合作伙伴变成赔偿对象。

七、压垮索赔的最后一根稻草

还有一处细节,对官司的结果起了决定性作用。法院查明,云某公司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在起诉立案之前,它曾经明确要求榜某公司停止实施涉案专利。也就是说,在打官司之前,专利权人从来没有正式喊过停。一边是“只能我们两家用的”的承诺,一边是长达数年的默认和沉默,等到关系恶化才突然发难索赔,法院自然不支持。

广州知识产权法院一审据此认定:云某公司已经授权许可榜某公司使用涉案专利,其要求停止侵权并赔偿经济损失和合理维权费用,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全部诉讼请求被驳回。云某公司不服,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理由说得很细:聊天记录只是合作框架下的有限使用或者未来签约的意向,不等于成立了完整、无期限、免费的许可。

上诉方还提出,一审判决没有区分“设计合作”和“专利实施许可”,参与内部结构、电路板、开模、试模,不当然取得外观设计专利的实施许可;即便存在许可,也应当是有条件、可终止、不得超范围的;对方在收到起诉、公证取证后还在继续生产销售,早超出了任何可能的默示许可范围。但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后,还是驳回了上诉,维持原判。目前,判决已经生效。

八、法律本来就要求书面合同

这起案件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法律其实早就规定了这类合同要用书面形式。专利法规定,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实施他人专利,应当与专利权人订立实施许可合同,向专利权人支付使用费。民法典也明确规定,技术转让合同和技术许可合同应当采用书面形式。那问题来了:法律都这么写了,为什么法院还认微信聊天?

承办法官的解读很实在——口头许可并非在法律上绝对不被认可,但相较于口头约定,书面合同能够更清晰地界定双方的权利义务,也更便于履行和举证。本案里,双方的聊天内容只能反映出使用范围是“两家用”,至于许可是什么类型、期限多长、费用怎么算、违约了怎么办,全都没有约定。法院是基于证据认定了许可关系的存在,而不是鼓励大家不签合同。反过来说,如果当年签了一份正规许可合同,把范围、期限、费用、终止条件写清楚,这场官司可能根本打不起来。

九、生意场上,怎样不让信任变成官司

承办法官在总结这个案子时说了一句话,值得所有做生意的人抄下来:“我们一起用”是一句体现合作诚意的话,但只有把它转化为明确的合同约定,才能让合作真正拥有清晰的权利边界和可执行的规则保障,不要让合作之初的一句口头承诺,变成合作破裂后一场难以厘清的法律纠纷。

往深里看,这个案子戳中的是生意场上一种普遍的心态:合作初期关系融洽、彼此信任,觉得谈钱伤感情,签合同更伤感情,于是专利归谁、谁能用、用多久、以后分家了怎么办,全都不落在纸面上。可合作关系是会变的,人员会更替,市场会波动,昨天称兄道弟的伙伴,明天可能就在展会上成了被取证的被告。到那个时候,被忽略的约定、没写清楚的权利义务,全都会变成法庭上互相攻击的靶子。

微信聊天记录在这个案子里救了被告,纯属运气好——那句“只能我们两家用的”恰好说得够清楚。下一次,未必有这样的运气,也可能被截取的只言片语反过来咬你一口。所以真正的功课只有一条:合作越是密切,越要把权利边界写明白,专利、商标、著作权、技术秘密,谁的名义申请、谁可以用、用到什么范围、终止了怎么处理,一份合同比一百句“永远在一起”都管用。

生意做得越久,越要明白一个道理:法律保护的不只是权利人,也保护那些拿得出证据的普通人。一张专利证书决定不了输赢,一份没签的合同也未必会害死人,真正决定结果的,是你在合作过程中留下的每一个字。微信里说过的“我们一起用”,法庭上是算数的;打字之前,先想想这句话将来会不会被放大着看。合作的时候把丑话说在前面、把约定写在纸上,看起来麻烦,其实是给双方都留了退路。愿每一份信任都不被辜负,也愿每一份信任都有据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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