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八十八岁,提醒大家:人过七十岁之后,越贪睡的老人越长寿
那年七十二岁。
退休整两年,日子过得没着没落。老伴儿还在的时候,早晨六点半准时把我拽起来去公园遛弯,她走了以后,我这觉就没人管了。夏天天亮得早,五点多窗外麻雀一叫,我眼皮就自动弹开,翻来覆去再也合不上。那阵子我瘦了六斤,邻居老赵见我就说,老陈你脸色发灰,是不是哪儿不舒坦。我说没病,就是睡不踏实。老赵撇嘴,说你这是闲的。
我住的是纺织厂家属院的老楼,六层没电梯,我住三楼。儿子在城南买了新房,叫我去住,我不去。两室一厅住了快三十年,厨房墙上的油烟气都渗进砖缝里了,换个地方我怕是连开水都烧不惯。对门是马大姐,比我大四岁,七十六了,老头儿也没了,独个儿过。她每天早晨八点才开门出来倒垃圾,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还抹了雪花膏,那股子香味儿顺着楼道能飘到我家门口。
那天我在楼下修自行车链子,满手黑油。马大姐拎着菜篮子路过,站住脚看我,说老陈你起太早了,脸上挂相。我说睡不着有啥法儿。她把篮子换了个手,说,你听我的,你试试啥也别干,就躺着。我拿扳手敲了敲车架子,说躺着?躺得住吗我。马大姐笑了,眼角纹路挤成一堆:“我七十岁那年也跟你一样,天不亮就醒,醒了就心慌。后来我闺女给我买了个收音机,让我醒了也别起,躺被窝里听评书。听着听着又睡过去了,回笼觉睡到九点,起来浑身舒坦。”
我把链子装上,拿抹布擦手,没接话。心里头觉得这算啥主意,庄稼人出身,躺到日上三竿像什么话。
可那天晚上我琢磨了半宿。第二天五点二十又醒了,窗外还黑着,我翻了个身,想起马大姐的话,没动。把枕头拍松了,侧过身去听楼下的动静。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叮当当骑过去,隔壁单元老孙头咳嗽了两声,再远点儿有扫街的竹扫帚刮水泥地的唰唰声。不知不觉眼皮又沉了,再睁眼是七点四十,太阳把窗帘照得透亮。我坐起来,脑袋清清爽爽,腰也不酸,这感觉好几个月没有过了。
下楼碰见马大姐,她正往晾衣绳上搭床单,扭头瞅我一眼:“咋样?”我点点头,说还真睡回去了。她把床单抻平,拿木夹子一个一个夹好,说:“你这才开始,慢慢来。我跟你说,人过七十,睡觉就是攒命。你别看我七十六了,一顿能吃一大碗炸酱面,上五楼不带喘。为啥?我能睡。”
马大姐这话我当时半信半疑。可她那个精气神儿在那儿摆着,由不得人不信。她每天中午还要睡一觉,十二点半准时拉窗帘,雷打不动。有一回我中午去借改锥,敲了半天门她才开,头发一边翘着,脸上还有枕头褶子,迷迷糊糊说老陈你等会儿,我穿件外套。我站在门口闻见她屋里一股檀香味儿,茶几上半杯凉茶,收音机还开着,放的是单田芳的《白眉大侠》。
入了秋,我那个回笼觉的习惯算是养成了。六点醒,听半小时收音机,评书或者相声,听着听着又迷糊过去,八点起来煮挂面。有一天儿子来看我,见我八点半还在吃早饭,眉头皱起来:“爸你是不是晚上不睡看电视剧?”我说没有,我睡得早着呢。他不信,晚上九点给我打电话查岗,听我声音确实迷糊,才撂了。
真正让我觉得这事儿不简单的,是入冬以后老赵出事。
老赵住一楼,七十二,比我小俩月,退休前是厂里的钳工,手巧,就是脾气倔。他老伴儿刘嫂子跟我倒过苦水,说老赵天天四点就醒,醒了就满屋转悠,把地板踩得咚咚响,让他再躺会儿比杀他还难。入冬后有一天降温,老赵六点出门买油条,在早市上突然栽倒了,脑血管的事儿,送医院抢救回来,左边身子不利索了。我去看他,他歪在沙发上流口水,刘嫂子拿毛巾给他擦,一边擦一边抹眼泪:“大夫说了,长期睡不够,血压下不来,血管脆得跟干树枝儿似的。”
从老赵家出来,西北风刮得脸疼。我缩着脖子往家走,在楼道口碰见马大姐正收干菜。她看我脸色不好,问咋了。我把老赵的情况说了,马大姐把簸箕往台阶上一搁,叹了口气:“老赵那人就是太拧。我跟他说过多少回,多睡会儿多睡会儿,他嫌我老婆子瞎操心。”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说,“老陈你记住,咱这岁数,身体跟年轻人反着来。年轻人少睡是拼,咱多睡是养。你夜里睡够七个钟头,中午再补一觉,比你吃啥保健品都强。”
我那天回家真琢磨了。翻出儿子给我买的血压计,一量,高压一百五。我吓一跳,以前从来没这么高过。第二天我就给自己定了规矩:晚上九点半泡脚,十点上床,手机搁客厅充电,不看了。早晨醒了不急着起,听评书到七点半,再眯到八点多。中午吃完饭看会儿报纸,一点准时躺下,睡四十分钟。
这么过了两个月,血压降回一百三。更奇怪的是,我手上那个哆嗦的毛病轻了。以前端茶杯,水面总是晃,现在手稳多了。马大姐说这叫养回来了,睡觉的时候身子自己修修补补。
开春小区改造,院里老伙计们凑一块儿聊天,说起各自睡觉的事儿,可有意思了。住二号楼的老钱,七十四,天天五点半起来打太极,精神头确实好,但他中午不睡,下午打麻将哈欠连天,有一回清一色自摸都能看错牌。马大姐坐石凳上织毛衣,头都不抬:“老钱你那叫透支,看着精神,底子是空的。”老钱不服,说她歪理邪说。马大姐把毛衣针一停:“你问问老陈,他冬天血压多少,现在多少。”
老钱不吭声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信这套。我闺女在省城医院当护士,我打电话跟她念叨这事儿,她在那边笑:“爸,睡眠好确实对身体好,但也不是越睡越长寿,你别走极端睡出毛病来。”我说我知道,我又不是猪,哪能一天睡十几个钟头。闺女又说那你午睡别超过一小时,睡久了晚上该睡不着了。我说放心,我定闹钟呢。
真正让我铁了心的是那年夏天一件事。院里组织退休职工去北戴河疗养,五天四晚。大巴车上马大姐坐我旁边,路上颠了四个钟头,她一路睡过去的,到地方下车伸个懒腰,脸色红润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我虽然也眯了一会儿,但没她睡得沉,下车腿肚子发酸。晚上住标间,马大姐九点就睡了,呼噜打得匀匀的。我翻来覆去到十一点才迷糊着。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半醒的,我五点就醒了,躺不住只好去海边溜达。回来见她正坐餐桌前喝粥,面前一个馒头俩鸡蛋一碟咸菜,吃得干干净净。她看我顶着黑眼圈,说老陈你夜里没睡好吧?我服了,说马大姐你这睡功确实厉害。她拿筷子点点我:“睡功是练出来的。你回去接着练。”
从北戴河回来,我把午睡又加了一条:睡前十分钟啥也不想,闭着眼数呼吸。这招是跟电视上学的,管用。数不到五十下就迷糊了。下午起来脑子清亮,能看两章《三国演义》不带串行的。
那年秋天,我开始注意观察院里那些七十往上的老人。还真让我看出门道来了。二单元有个老太太姓吴,八十一了,腿脚不太好,不怎么下楼,但每回见她扒着窗户晒太阳,脸上都是红扑扑的。她闺女每天中午过来送饭,说老太太别的不行,就是能睡,夜里睡九个钟头,白天还打盹,身体各项指标比前几年还好。五号楼老孙头,七十八,瘦得跟竹竿似的,天天五点半起来骑三轮车去早市批菜,风雨无阻。结果入冬下雪那天连人带车滑沟里了,肋骨摔折两根。躺了仨月,大夫说骨质疏松严重。我琢磨着,老孙头那瘦法儿就跟老赵差不多,都是觉少给熬的。
但也有反例。后院老郑头七十五,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可他有个毛病——醒了就喝酒,早上起来先来二两白的。去年体检肝上长了东西,现在见谁都说后悔。所以我就跟人讲,贪睡是好事,但得是正经睡,不能是喝完酒那种睡。马大姐听了直乐,说老陈你现在还会总结了。
我七十三岁那年入冬,马大姐摔了一跤。就在楼道口,脚底下踩了块冰,出溜一下坐地上了。我正好在楼上听见哎哟一声,跑下来一看她坐楼梯上揉脚脖子。我赶紧扶她起来,问要不要上医院。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慢慢走回去,拿红花油搓了两天。换一般人这岁数摔一跤哪能没事?马大姐愣是没伤骨头,就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大夫说骨密度跟六十岁的差不多。她回来跟我显摆:“看见没?睡觉养骨头。”我笑着应和,心里头服气得很。
这事儿过去没几天,马大姐来我家敲门,端着一盆炸藕盒,说闺女送来的藕太多吃不完。我留她坐会儿,沏了壶花茶。她坐沙发上打量我屋子,说老陈你这窗帘该换了,遮光不行,早晨五点多就透光,影响你睡回笼觉。我一拍大腿,还真是,我一直嫌早晨亮得慌,没往窗帘上想。第二天就去布店扯了块厚绒布,让楼下裁缝给做了个新帘子,拉上以后屋里墨黑,早晨六点醒了啥也看不见,翻个身又睡过去了,一睁眼八点半。
就这一块窗帘,我早晨多睡一个多钟头。一个月下来,脸上气色明显好了,邻居老钱见我都说老陈你最近胖了。我一称,还真重了三斤,不过是结实的肉,不是虚膘。
七十四岁那年开春,儿子非要接我去体检。我本来不想去,嫌麻烦。去了以后大夫拿着报告跟我说,老爷子心脏功能不错,血压血糖都正常,就是血脂稍微高点。儿子问咋控制,大夫说饮食注意,运动适量,保持充足睡眠。我儿子出来跟我说,爸你听见没,大夫都说要充足睡眠。我说我一直睡挺足。他瞅我一眼:“真的假的?你晚上没偷偷看电视?”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爹啥时候骗过你。”
体检回来路过马大姐家,我敲开门跟她说这事儿。她正坐阳台藤椅上择韭菜,听完笑得直抖:“咋样,我说话管用吧?”我说管用管用,你都能当大夫了。她把韭菜根掐掉,扔进搪瓷盆里,说:“我哪儿懂啥医,我就是自己身上试出来的。你想想,庄稼地种累了还得歇茬呢,人比庄稼金贵多了,咋能不歇。”
那年夏天院里又出了件事,五号楼老孙头——就是摔折肋骨那位——他老伴儿吴婶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老孙头床上没人,吓得满屋找,结果发现他坐阳台上抽烟呢。吴婶问他几点醒的,他说两点半就醒了,睡不着,又不敢翻身怕吵她。吴婶第二天就跟我说这事儿,愁得不行,说老孙头天天夜里睡三四个钟头,白天也不补觉,就坐着看电视打瞌睡,一会儿一醒,跟没睡一样。我去看老孙头,他坐沙发上眼皮耷拉着,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他脑袋一点一点的。我说老孙头你上床睡去呗。他睁开眼说睡不着,躺下就精神。我说那你中午吃完饭躺一会儿呢?他摇头,说大白天躺着像啥话。
我回来跟马大姐学,马大姐把韭菜往桌上一拍:“这老东西,死要面子活受罪。”她想了想,说你明天中午跟我一块儿去他家,我劝他。第二天中午我俩真去了,马大姐坐老孙头对面,噼里啪啦一顿说,中心意思就一个:你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你夜里睡不着白天还不补,早晚得出大事。老孙头开始还犟,后来吴婶在旁边抹眼泪,他才松了口,说试试吧。
马大姐当场给他定了个规矩:中午十二点半上床,睡不着也躺着,闭眼听收音机。晚上八点半泡脚,九点上床,手机搁客厅。老孙头嘟囔着说太早了吧,马大姐眼睛一瞪:“你听我的,半个月以后你自己说舒坦不舒坦。”老孙头到底听了。半个月后在楼下碰见我,主动说老陈,你猜我昨天睡了几个钟头?我说几个?他伸出一巴掌:“夜里六个半,中午一个,加起来七个半。”脸上那表情跟小孩考了满分似的。我也替他高兴,说你看,听人劝吃饱饭吧。
就这么着,我在院里渐渐有了点“睡觉顾问”的名声。其实哪是我顾问,都是马大姐的功劳,我不过跑个腿传个话。不过帮着帮着我也长见识,比如三号楼老韩头,七十岁,失眠二十年,吃安眠药都不管用。我让他试试早晨别起那么早,先躺三天。他试了,说早晨多躺一个钟头,晚上入睡眠是快了,但夜里还是醒两回。马大姐听了说,那你就别硬躺,醒了就起来看会儿书,困了再睡,别跟床较劲。老韩头试了半个月,说管用,现在夜里醒一回,上趟厕所回来接着睡。
七十五岁那年秋天,马大姐八十大寿。她闺女在饭店摆了两桌,把楼里几个老邻居都请了。席上马大姐穿了件枣红毛衣,头发染得乌黑,挨个给人倒酒。老钱喝了两杯白酒,话多起来,说马大姐你这精气神儿真不像八十的。马大姐端着自己那杯山楂汁,说:“我告诉你秘诀——多睡觉,少操心。”老钱说那你操心啥了?马大姐拿筷子指了一圈:“我操啥心?老陈血压高我管不管?老孙头睡不着我管不管?都是闲操心,所以我晚上粘枕头就着。”一桌人都笑了。
我坐旁边端着茶杯,心想马大姐这话听着像玩笑,细琢磨是真理。人过了七十,脑子里的弦绷了一辈子,该松松了。睡觉就是松弦。
散席时马大姐拉住我,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我,说回去再看。我到家打开,是一对荞麦皮枕头芯,还夹了张纸条,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老陈,你那枕头太软了,对颈椎不好。换这个。”我第二天把旧枕头换下来,新枕头一股子荞麦壳的清香,睡上去脖子底下实实成成的。你还别说,那几天落枕的老毛病真没犯。
转过年来,我七十六,马大姐八十一。她闺女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商量着接她去城南。马大姐开始不愿意,后来闺女说那边一楼带小院,能种花种菜,她才动了心。搬家那天我去帮忙,其实我也帮不上啥,就是站旁边看着搬家公司的人扛柜子。马大姐拾掇东西,从卧室抱出个纸箱子,里头全是收音机,大小七八个。她说都是这些年听坏的。我帮她搬下楼,她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环视一圈,忽然说:“老陈,我走了以后,你盯着点老孙头,别让他又犯倔。”
我说你放心。
马大姐搬走以后,对门换了户年轻的,小两口带个孩子,孩子刚上幼儿园,天天早晨七点哭咧咧地出门。我刚开始嫌吵,后来一想,这哭声正好当闹钟,醒了躺一会儿听他们下楼,楼道里安静了,我再眯一觉。倒也习惯了。
那年入冬我又去体检,大夫说我血压血脂都正常,血管弹性也不错。我儿子拿着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爸你是不是吃啥药了?我说吃啥药,我连维生素都不吃。他说那你这指标咋比去年还好?我拿过报告单,指了指睡眠那一栏——我自己在家量的,每天平均睡八小时二十分,夜里七个,午觉一个多——我说看见没,睡觉睡的。我儿子半信半疑,说那我回去也早睡。我说你拉倒吧,你才四十多,跟我比啥,你先把手机戒了再说。
这话真不是瞎说。我发现现在年轻人睡觉这毛病比我们老头子多多了。我孙子去年上大学住校,放假回来跟我说宿舍里没人在十二点前睡,都刷手机。我问他你几点睡,他挠头说一点多吧。我说你看你爷爷,八十八了,九点半躺下,五分钟打呼噜。我孙子说爷爷你是老年人觉少——不对,是觉多。我说对喽,你知道就好。
今年春天,老孙头也搬去他儿子家了。临走前来跟我告别,说老陈,我谢谢你跟马大姐当年管我那事儿。我现在睡眠好了,血压也稳了,上礼拜爬香山,我儿子都追不上我。我说你以后接着好好睡。他嘿嘿笑着说那必须的,我现在中午到点儿就困,不睡都难受。
楼里老伙计们越搬越少,但我这习惯没改。前阵子社区搞健康讲座,请了个大夫来讲老年人睡眠,我坐第一排听。大夫说老年人睡眠碎片化是正常的,但要保证总时长,白天补觉很重要,午后小睡能降低心血管风险。我一边听一边点头,散场后大夫问我老爷子您有啥问题,我说没别的,就是想告诉你,你讲的对。
我今年八十八了,耳不聋眼不花,能自己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上楼三层歇都不带歇的。有人问我保养秘诀,我就说三条:一,别较劲;二,该躺就躺;三,窗帘买厚点儿。听着像说笑话,但我是认真的。人过七十,身体就跟用了几十年的老钟表似的,零件都磨薄了,你不让它歇够,它就真给你停摆。贪睡不是懒,是认清了自个儿几斤几两。你问马大姐?她八十三了,上个月还给我打电话呢,嗓门亮得震耳朵,说她现在天天睡到八点,院里种的丝瓜爬了两米高,让我秋天去拿老丝瓜刷碗。我说行,你留着,我肯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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