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三张借条从帆布包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摆在罗律师的桌上。三叔五万,老舅三万,表哥两万,凑起来十万个整。

“给小雯家彩礼那阵借的。”我爸的手指在借条边上摩挲,“钱还没还完,婚先没了。”

我叫周凯,二十九岁,在本市卖医疗设备。前年腊月经我姑介绍认识了许雯,县医院的药师,处了一年多,去年五一定的亲。彩礼十八万八,照我们本地的行情给的,另配了三金,订婚宴摆了二十二桌。

钱是我攒下的八万八,加上借条上这十万,一起转进了她妈的卡。我爸在县里建材市场看仓库,一个月三千二,这十万,他要还到明年开春。

今年三月,婚事散了。她考上了省城的事业单位,要我过去,可我的客户人脉全在这个城市,我不肯动。拉扯了小半年,最后在出租屋里说散。

那十个月我们合租在城东,房租三千五一人一半,她备考用的台灯是我买的,我出差的行李是她收拾的。散的时候,她说了句“彩礼我会退你”。

半个月后,她妈托媒人带话:都快同居一年了,退六万,不少了。三金不提,人随后把我拉黑了。

我说算了,别告了。我爸头一回冲我瞪眼:“钱是我借的,我还没死。”

罗律师做了十几年婚姻家事。他把借条推回给我爸,先问了几句:领证没有?没有。办酒没有?办了订婚宴。住一起多久?十个月。有没有孩子,怀过没有?没有。谁先提的分手?我。

问完,他把笔帽按上:“没领证,原则上,彩礼应当返还。你们这个案子,有得打。”

我爸的腰一下子直了起来。

“但是——”他顿了顿,“你们共同生活了十个月,不可能全退。”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十八万八转出去的,十个月,怎么就剩一个“但是”。

罗律师在纸上画了几道杠,给我们划了个谱:完全没在一起住过的,一般全额退;同居不到三个月的,退七成到九成;三个月到一年的,退五成到七成;一到两年的,退三成到五成;要是超过两年,又有孩子,一般就不退了。

彩礼要是花在了婚礼和共同生活上,或者女方为怀孕、生产花过钱,这些要从里面扣出去再算。

“十个月,落在五到七成那个格里。”他说,“另外,彩礼给多少算‘数目大’,各地行情不一样,有的地方三五万,有的地方三十万,法官会照着本地习俗掂量。这类案子,法官自由裁量的空间很大,不是套公式的数学题。”

我爸问:“那要是当初先领了证呢?”

“领了证但没在一起过日子的,离婚的时候可以主张返还。领了证又实实在在过了日子的,一般不退。除非共同生活的时间短,彩礼数目又确实高,法官才酌一点。”

回去我把两年多的转账记录全导了出来,列了张单子:彩礼十八万八,三金折价三万六,再往下,是她生日我发的六千六、逢年过节的红包、五二零和一三一四、去三亚的机票酒店、她流感住院我垫的四千多。零零碎碎拉到底,小四万。

第二次去,罗律师拿红笔把后半截全划了。

“这些不算彩礼。”他说,“节日红包、生日礼物、日常吃饭旅游这种小额往来,法律上叫一般赠与,法院不处理,也不用退。起诉状里别塞这些,塞进去显得锱铢必较,法官对你先减三分印象。彩礼就是彩礼:以结婚为目的、大额、一次性的给付。你这案子,就是十八万八和三金。”

起诉状递上去,立案窗口的回执上,案由一栏印着五个字:婚约财产纠纷。我头一回知道,这事在法律上叫这个名。

第一次调解约在六月,法院三楼。许雯家来了她爸和一位孟律师,开口就是三个“要扣”:订婚后两家走亲戚摆的回门宴,她们出了两万六,要扣;同居十个月,房租水电开销许雯多承担了一万八,有转账记录,要扣;最后,孟律师把一沓打印纸推过桌面,是我分手当晚的语音记录,“周先生半夜十二点连打七八个电话,言语威胁,悔婚在先,有重大过错。”

调解室里静了几秒。许雯坐在她爸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孟律师念到“两年”两个字的时候,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桌上。我爸把那沓纸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停,又接着往下翻。

“语音那天,是感情破裂当晚的争执,不是悔婚。”罗律师说,“我们从头到尾都愿意领证办酒,是工作地点谈不拢。至于措辞,我方承认不妥,愿意在调解里体现态度。”

出来以后,他在走廊里跟我说了实话:“那几条语音,法官会看在眼里。男方悔婚、有过激行为的,比例会往下压一点。幸亏你只动了嘴,要是动了手,性质就两样了。反过来讲,女方要是有出轨、骗婚这种拿得出证据的重大过错,比例能往上抬,甚至抬得很高。你有这种证据吗?”

我说没有。

“那就别往那条路上想。咱们能讲的就是一样东西:你家为凑彩礼借了十万。法律上还有一条,婚前给付彩礼导致男方生活特别困难的,可以主张返还一部分,但那条是在离婚的案子里用的,而且要男方自己举证,困难到什么程度,标准不低。你们没走到结婚那一步,这条用不上。

不过借条我照样交上去。没领证的案子,给付方的经济状况,法官酌情的时候会看。”

第一次调解没成。她爸开价六万,三金不退,说是给姑娘的见面礼。我爸把借条拍在桌上:“亲戚的钱也是钱。”她爸说:“我姑娘搭进去两年。”

我爸说:“我儿子也搭进去两年。”两个人隔着桌子谁也不看谁。散场时,她爸在楼梯口抽了半根烟,把剩下半根摁灭了,先走。

开庭前,法官把两边叫去谈了一次,把区间摆上桌面:同居不满一年,扣掉有票据的共同开销,在五到七成里浮动。“都让一步,别等我判完,还得有一边上诉。”

孟律师领着她爸出去商量了一刻钟。罗律师趁着这个空当跟我算账:基数十八万八,扣掉许雯有票据的一万八,剩十七万;按六成五调,十一万出头;三金原物退。

他说,再往上够就得赌判决,可能多拿一两万,但要再等几个月,还可能上诉。“你家等着这笔钱还债,我建议调。”

第二次调解,签了。三金原物返还,彩礼退十一万,其余各自名下的零碎往来互不追究,诉讼费减半,两家各半。许雯把三金的盒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说:“没动过。”

我爸伸手接过来,掂了掂,放进帆布包最里层。她爸签字前把协议看了三遍,笔悬了一下,才落下去。

钱三天后到账。当晚我陪我爸挨家还钱。三叔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抽屉,又从里面摸出借条还他:“退回来就好,下次眼睛放亮。”

我爸把借条折了折,放进内兜。老舅家喝了顿酒。表哥在外地,视频里接的钱,借条第二天寄了回来。

签完协议没几天,我去给罗律师送代理费尾款。他桌上摞着三个新案卷,全是婚约财产纠纷,有一对连婚纱照都拍完了,还没领证。

“这样的案子,一年比一年多。”他说,“你们算快的,两个月调掉了。真判起来,谁都不痛快。”

腊月里,我爸把最后一笔还给了表哥。那三张借条他一张没撕,让我妈收进樟木箱,跟退回来的三金压在一起。箱子锁上的时候我妈说,这回是真清了。我爸没接话,在阳台上擦那套茶具——原本备着结婚那天待客用的。

我说:“爸,收起来吧,用不上。”

他把壶盖扣好:“擦干净。万一往后还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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