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文最近去了趟澳大利亚,发了不少考察内容,核心观感就一个字,贵。住的贵,吃的贵,什么都贵。
这个观感本身没错。澳大利亚的物价,放在全球范围确实属于偏高一档。2026年这个时点,澳洲的通胀率跑到了4.6%,高于央行2%到3%的目标区间,央行已经在年内第三次加息,把基准利率抬到了4.35%。一个国家的央行因为通胀高而加息,本身就说明物价在上行。
但问题在于,卢克文的这套观感,是从一个纯粹消费者的视角出发的。我来旅游,我来短住,我只出不进,那我当然觉得贵是坏事。钱花出去换回来的东西变少了,这叫实际购买力受损,谁碰上谁不舒服。
可是一个社会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东西便宜"这四个字,而是名义总量在不在涨。这是我想摆明的第一个观点:判断一个地方经济有没有活力,别看标价牌,看名义GDP。名义GDP的意思很朴素,就是这个经济体一年创造的产值,按当年的价格算下来是多少钱。价格往上走,名义GDP就往上走,工资、税收、利润、养老金,全都挂在名义总量上面。
澳大利亚2025年的人均GDP是六万五千美元上下,四舍五入全球前十。它的物价贵,但它的名义收入也贵。一杯咖啡卖六澳元,听着吓人,可是一个普通岗位税后月薪能拿五千澳元左右。你拿咖啡除以工资,这个比值未必比国内夸张。真正让普通人难受的,从来不是贵,而是贵的同时你的名义收入原地踏步。
这就是温和通胀的底层逻辑,也是我摆明的第二个观点:在一个温和通胀的经济体里,普通人的名义收入是被拖着往上走的,而且通常是跑得比物价快。
名义和实际这两个词,很多文章一用就学术化,其实翻译成大白话就一句话:账面上大家数字都在涨,涨工资的时候人心里是高兴的,高兴了就敢消费,敢消费企业就敢生产,敢生产就敢雇人,雇人就要竞价抢人,抢人就得再加工资。这个循环一圈一圈转起来,就是经济的活力。
温和通胀还有一个特别容易被忽略的甜头,叫实际债务在缩水。普通人一辈子最大的一笔负债是房贷。房价五十万,欠银行四十万,分三十年还。如果这二三十年里物价温和上行,你每个月还的月供,换成未来的购买力是越来越轻的。通胀对存款人不友好,但对负债人是减税。一个社会里背着房贷、背着经营贷的人,数量远比纯粹的存款大户多。所以从人群结构看,温和通胀实际是偏向大多数劳动者的。
反过来,卢克文这类观感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会在舆论场里强化一种通缩崇拜,总觉得物价越低越好,越便宜越是人民之福。这个观念放在个体消费里是直觉,放在宏观里是要出大事的。
我在观察中国经济这几年,最在意的一个信号就是2026年初中央把"物价合理回升"写进了货币政策的考量,明确提出了推动物价回升这个目标,2月的CPI同比涨了1.3%,创了三年新高。二十年里咱们的政策目标一直是防通胀,现在头一回调转船头。为什么调头?因为前面几年我们已经尝过了低物价的滋味。企业不赚钱,工人不加薪,老百姓不敢花钱,所有人都在等更便宜,越等越不买,越不买越降价,这个叫低价螺旋,或者叫通缩预期。日本把这条路走了三十年,年轻人不消费不买房不结婚, economists管这叫资产负债表衰退。便宜到那个份上,便宜就成了陷阱。
可以这么说,一条街上十家奶茶店互相压价,九块九的咖啡打到八块八,消费者短期里是占了便宜,可三个月之后这条街上剩下五家店,两个店主负债跑路,店员失业。这就是微观上的便宜和宏观上的死气,不是一回事。
现在回到卢克文那个"贵"字上。我摆明的第三个观点是:贵,恰恰说明这个经济体里有需求缺口,而有缺口的地方,就是普通人能插进去挣钱的地方。
这话怎么讲。一个地方的物价水平,本质上是全社会对各种商品和服务的出价。澳大利亚人工贵,说明在那里,人的时间是值钱的。装修贵、维修贵、理发贵、外卖配送贵,这些贵不是缺点,这些贵本身就是就业机会的标价牌。一个普通劳动力到了澳洲,刷盘子、开卡车、做护理、送外卖,时薪折成人民币轻轻松松上百块,因为整个社会对"一个人干一小时活"这件事,愿意出这个价。卢克文以游客身份去,是净支出方,他看到的是成本;一个劳动者去,是净收入方,他看到的是工资。同一座城市,视角一换,贵就从缺点变成了资产。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机会,就是贵的地方一定存在价格离散,而价格离散就是套利空间。悉尼的房租贵,可隔壁区便宜三成;餐馆的饭贵,可周末集市和华人超市便宜一半;正规汽修贵,可路边师傅便宜得多。一个社会的价格越贵、越分散,里面留给"我来做便宜的那一个"的空间就越大。这几年在澳洲做跨境电商、做团购、做私厨、做华人服务业的人,赚的就是这个钱。卢克文看到的是贵,他们看到的是需求。
反过来想一想,如果一个地方什么都便宜,房租便宜、吃饭便宜、人工便宜,说明什么?说明这个经济体里绝大多数人的时间都不值钱,说明需求不足,说明大家不肯为任何东西多付一毛钱。在这样的地方做买卖,你便宜,有人比你更便宜。内卷的本质就是通缩在微观层面的样子。
所以我的判断是,卢克文这次观感,用消费者滤镜看宏观,看反了。 Australia's 贵,恰恰是他口中普通老百姓能够挣钱、机会更多的同义词。
当然,话要说完整。我赞成的从来不是失控的通胀。4.6%的通胀率逼着央行连续加息,说明澳洲自己也觉得烫,加息加过头了又会压垮增长,这个分寸澳洲央行自己也在走钢丝。我赞成的是有需求支撑的、工资能跟上来的温和通胀,教科书里一般认为2%到3%是舒适区。这个区间里,物价温和上行,名义工资上行更快,企业有利润,家庭敢负债,机会在增量里产生,而不是在存量里互相抢。
对普通人而言,这件事有个非常实际的用法。你判断一个城市、一个行业、一个岗位值不值得去,别只问东西贵不贵,问三个问题。它的名义收入在不在涨,它的价格在不在温和上行,它的需求缺口在哪里。三个问题里有两个答案是肯定的,那里就值得去,贵是门槛,也是护城河。反过来,一个东西越来越便宜的地方,你要小心,便宜往往不是馈赠,是萎缩的体温。
卢克文的考察还会继续,他的视角有他的价值,我尊重做实地调研的人。但通胀这个词,这些年被说得太脏了,好像物价一涨就是国家在搜刮你。经济学上的通胀,无非是名义总量在扩张的体温计。体温高一点说明身体在代谢,真正可怕的是体温一直往下掉,还自以为健康。
钱越来越毛的年代,会花钱的人抱怨,会挣钱的人进场。卢克文看到了前者,这篇想说的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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