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1日,张永新在北京接受记者采访。(侯欣颖 / 摄)
近日,电视剧《伟大的长征》收官,许多先前催更的观众却意犹未尽,剧里种种细节仍被大家热烈地讨论着。
这一切,导演张永新都看在眼里。
事实上,拍“长征”的想法冒头后,他的脑袋里就绷着一根弦,5年过去,这样的状态至今还在持续。电视剧《伟大的长征》的总制片人刘国华、总编剧赵卫东,早在2021年7月,就和张永新一起商量了相关项目,“选题就是长征,一开始很忐忑,能不能做好?怎么拍?心里没底”。只能一步一步来,剧本、选角、勘景、踩点、实拍……其中甘苦,张永新现在回想起一些细节,眼眶还会唰地一下红了。
“这根弦现在还没松下来,松不下来。”10月31日下午,北京一处产业园区里,张永新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对面房间就是后期机房,昏暗的屋子里,几块屏幕亮着,采访前,他正和技术人员在里面讨论特技处理问题。《伟大的长征》有18000多个特技镜头,包括大量战争场面的修补、实景拍摄时现代建筑的模糊、地形地貌的历史还原,等等。当时,每周精确到点的交付压力,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镜头前的张永新,倒是没有愁眉不展,他语速不快,声音低沉,有一股临危不乱的气度。采访刚开始时,远处隐约传来电钻声,他皱起眉头,不再继续,当即请工作人员去协调。转头跟记者说:“以前我也在电视台干过,这种声音在我那儿是绝对不允许的,思路老往外跑。”
扛得起大项目,盯得住小细节,这是张永新作为导演的本事。从2014年的《马向阳下乡记》崭露头角,到后来的《军师联盟》《觉醒年代》,他拍一部火一部,早已积累了很多工作方法论。而这次,他说:“‘长征’成了我以后的工作方法论。”
双脚踩在土地上,温度才烫脚心
“用长征精神拍长征”,是《伟大的长征》立项之初,整个剧组的思想纲领。
《伟大的长征》是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而策划创作的重大革命题材电视剧。与以往同题材作品相比,这是国内首部全景式展现多路红军长征全过程的电视剧作品。它以中央红军长征为主线,全景展现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和红二十五军艰苦卓绝的长征历程,同时兼顾北上抗日先遣队、南方游击队和陕北红军。剧本创作期间,团队多次“重走长征路”采风,“我本人走了两次,制片部门走了3到4次,美术部门走了5次。沿途所有主要革命纪念馆和旧址,我们一处不落。”张永新说。
他现在还记得,在广西桂林全州县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附近,有一段保留完好的红军长征小道,坑坑洼洼。从一棵小树旁转过去,有个土坡,20多座无名烈士墓,一个挨着一个。2019年前后,当地政府在全州两河镇板塘村发掘出一批红军战士遗骸,据考证,是湘江战役后一支红军伤员队伍,在躲避“搜剿”时全部牺牲,番号已无从考证。“看着这些无名烈士墓,心疼。走那条路的时候,我穿着运动鞋,走了1.5公里就不行了。90多年前那一群人,穿草鞋,甚至打赤脚……一切在书本上获得的知识都是肤浅的,只有双脚踩在土地上,那个温度才烫脚心,就是要咬紧牙关贴着地皮走。”张永新说。
·《伟大的长征》剧照。(电视剧官方微博)
《伟大的长征》里,有关湘江战役那几集,也是很多观众泪奔的一段。1934年10月下旬开始,中央红军连续突破国民党军三道封锁线,11月底突破第四道封锁线时遭受重大损失,渡过湘江后,中央红军从长征出发时的8.6万余人,锐减到3万余人。这是红军长征中的壮烈一战,拍摄时,恰逢横店酷暑,演员们要全副武装,有的在战壕里拼杀,有的泡在水里搭桥,有的在爆破点一次次被“炸飞”……现场,救护车就停在旁边,一辆接一辆地拉中暑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张永新坐在监视器旁,时不时听见鸣笛声,心里不是滋味儿。有个群众演员,脚被钉子扎穿了,血淋淋地送到医院,包扎完,一瘸一拐又回来了。
湘江战役最后,于和伟饰演的毛泽东拄着拐杖,独立岸边,望着被鲜血染红的江水,说不出话。为了演好长征时期的毛泽东,于和伟减重18斤,脸颊凹陷,颧骨突出来,细长的一条站在那里。“他的眼神里有悲悯、无奈、极大的痛苦,和痛苦无法释放的纠结。”张永新说,这场戏原本写了近一页纸的台词,到了拍摄现场,他和于和伟商量,全删了。“湘江水已经红了,还说什么?说什么都是苍白的。”最后只留了一个字——毛泽东转身离开岸边,说:“走!”
“中国人讲究留白,这种处理贯穿全剧,一如第42集,松潘草原上一场猛烈冰雹骤然袭来,绝境中的毛泽东回想起红军一路走来的艰难与牺牲,没有不继续走下去的理由,仍然只说一个字——走!”张永新解释道。
·《伟大的长征》剧照,于和伟在剧中饰演毛泽东。(电视剧官方微博)
《伟大的长征》也有台词多的桥段,比如开会。从黎平会议、猴场会议到遵义会议,开会的人越来越多,争论也越来越激烈。为了拍好遵义会议,剧组在横店1∶1复刻了会址,近千人的剧组不顾成本停工,等着剧本改了9稿。拍摄那天,党史专家、《伟大的长征》总编剧陈晋正在北京盯一场晚会的彩排,张永新把陈老师请到了横店。所有演员按照遵义会议当年的座位坐好,导演组、编剧、服化道围在外圈,用一整天时间,逐字逐句抠对白,最后实拍,用了整整7天。
“头都掉了,我们怎么前进?革命怎么发展?”“1900年前就有4个字,实事求是!”“我们党的未来,我们中国的未来,永远是伟大而光明的!”最后,毛泽东长达6分钟的独白将遵义会议推向高潮。剧中,参会人员痛快地鼓起掌来;剧外,许多观众把“附议”“真理不辩不明”“向死而生”打在弹幕里。社交媒体上,网友也纷纷化身“线上参会人”,琢磨台词背后的深意、椅子的摆法、演员的表情,相关话题讨论量破亿。
“看到《伟大的长征》让年轻人关注长征路上的会议,开始‘云走长征路’,我自己也很感动。”张永新总结,“这也让我更加坚信,要用心浇灌每一部剧。我相信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长征路上的普通人
《伟大的长征》还没开拍,张永新的书房里就挂起了一张长征地图,抬头就能看见。他有时翻书、查资料,比对着地图,一边看一边流泪。
“第一次流泪,是读到一篇文章,里面记录了草地上一个无名小战士的故事。小战士在饿死之前,把身上还能留下来的军装、腰带、武器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身边,留给战友。读到这里,我泪如雨下。”也是从这个故事开始,张永新明确了《伟大的长征》究竟要拍什么。拍人,拍有血有肉的人,拍领袖将帅,也拍那些不平凡的普通战士。
第一集,江西瑞金红军烈士纪念塔下,毛泽东蹲下身,给儿童团员谢兴国系上一双不合脚的大草鞋,旁边的地面印着“踏着先烈血迹前进”八个大字。张永新说,谢兴国是几个真实人物糅合而成的角色,“长征,是青春的向死而生,所以谢兴国是一个参照系,一个代表。当年的小红军,有不少从瑞金出发的,长征过程当中牺牲了不少,也有走到会师的。大结局时,他作为小红军的代表和毛主席对话,由此完成整个戏在逻辑上的闭环。”
《伟大的长征》里还有炊事班的故事,透着烟火气。湘江战役后,中央红军转向贵州地区,进城后,炊事班老班长带着苟伢子走在街上,年轻的炊事员被一碗贵州羊肉粉吸引,老班长见状,买了一碗,“我不爱吃肉,你吃。”苟伢子聪明伶俐,什么都知道,夹起一块肉便塞在老班长嘴里。两人都笑了,观众却哭了。
巧渡金沙江时,红军总参谋长刘伯承指挥干部团昼夜奔袭160里,直扑险要的皎平渡,后来在30多名船工的帮助下过了江,摆脱了敌人追击。船工们为什么舍生忘死帮助红军?剧里用一碗饭给出了答案。红军一天管船工们6顿饭,还有大米饭和红烧肉,自己却只吃野菜粥。
“讲好长征故事,不仅仅是展现物理意义上几万公里的一条路,翻越了多少高山,跨过了多少条河,打了多少场仗。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的青春与生命。”张永新说,“我们愿意把镜头、把笔墨,留给籍籍无名的红小鬼、老班长、女战士,是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是几万、十几万乃至几十万人的缩影。这些无名者真的无名吗?我想,他们拥有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名字,就是中国人。今天的我们能为他们流泪,是因为大家流着同样的血。”
戏里戏外,历史与现实,处处互文,所以《伟大的长征》的结局不是三军会师,时间线一直延续到1937年1月。“那个时候西安事变已经和平解决了,也意味着新的‘长征’开始了,再往后还有仗要打,还有路要走。联想到当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我们今天何尝不是在延续先辈的足迹前行。”
·张永新(蓝衣者)在《伟大的长征》拍摄片场和演员讲戏。(受访者供图)
当你精神困顿的时候,看看长征
《伟大的长征》杀青那天,张永新原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但事实是很平静。身体上极度疲惫,精神上极度亢奋。对于演员们来说,戏可能结束了,但对于导演来说,路才走了一半,还有后期工作等着我。就好像遵义会议刚开完,后面还有金沙江,还有雪山草地。”
张永新不是一上来就拍重大革命题材的。1997年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他进了山东电影电视剧制作中心,从场记做起,到副导演、执行导演,11年间把剧组流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2014年,《马向阳下乡记》让他有了第一部代表作。2017年,《军师联盟》和《虎啸龙吟》播出,以曹魏集团的视角,书写后三国时期的权谋斗争、家国情仇。这部戏拍了333天,每天十几个小时,每一个细节都抠到“变态”的地步。到了2021年开年,一部《觉醒年代》让更多年轻人重新看到建党那段历史,也看到了张永新,他凭此剧拿下飞天奖和白玉兰奖。
·《觉醒年代》剧照。(豆瓣电影)
而《伟大的长征》对他来说,不同以往。他说:“接这个项目时我49岁,拍完这个戏,已经54岁了,有生之年用影像去呈现这段伟大的征程,我感到莫大的荣耀。现在我们团队在工作的时候,经常会拿长征精神来彼此激励。我们会说这个节点如果完成不了,它就是我们的湘江;如果我们把这个坎翻过去了,就翻过了我们的雪山,走过了我们的草地,前面就是我们的腊子口,再往前就是我们的延安。”
“拍完长征,认知这个世界的方式,包括心胸、视野都更加开阔了。面对现实生活中的起起落落,再回看90多年前,个人的那点酸甜苦辣是不是有些小了?长征真的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当你精神困顿的时候,看看它,你会获得滋养。我以为这就是长征带给当下普通人的价值。”张永新说。采访接近尾声,他缓缓起身,似乎把许多没说的话都留在了心里,抑或剧里,等待着观众自己去看、去发现。
来源:人民文娱
作者:高塬、余驰疆
编辑:邓汝濛、白浩辰(见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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