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旭走了十九年,关于她的闲话还在长新芽。
有人说她是林妹妹投的胎,有人说她演完就没从戏里出来。
跟她同屋挤了四年的胡泽红,偏要掀这个盖。
她说,你们哭了几十年的那个林妹妹,是装出来的。
那几年胡泽红没想过自己能演小姐。
她在北京红旗越剧团唱越剧,15岁考进去,学的吕派,台子上常演紫鹃、晴雯这类角色。
个子小,人爱笑,团里团外都喊她豆豆。
剧组到团里挑人那阵,她偏偏赶上阑尾炎,回杭州开刀去了。
等刀口养好回北京,人家早收摊了。
是她姐姐一心想进组,几轮都没选上,临走把她推了出去。
副导演一见她就摆手:“不行,你这么漂亮,哪能演丫鬟?”。
她本来一心奔着紫鹃去,就这么被塞进了黛玉组。
同组的朱碧云跟她交好,知道点底细。
她真收起来了。
端着肩膀,压着嗓子,见人先低头,走路都放轻。
憋了没几天就破了功。
有天下午她一个人坐在圆明园的水榭边发呆,旁边坐下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问她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她抬头一看,面善,话匣子当场就开了。
从家乡聊到戏,从戏聊到吃,越聊越起劲,笑声都飘出去了。
过两天通知下来,她离开黛玉组。
那位大叔是王扶林,人家是来考察演员的。
她不认,跑去找王导,说自己宁愿演个活泼的小丫鬟,也不想演惜春。
王导应了她另一件事,要加戏可以,回原著里找,原著有,剧本没的,他就给补进去。
她真翻出来惜春和智能儿嬉闹那场。
我看这段乐了半天。
她装黛玉,栽在自己这张嘴上。
陈晓旭装黛玉,赢在懂得什么时候闭嘴。
那口牙的事,是胡泽红自己讲的。
刚进圆明园,她和陈晓旭都是黛玉候选人。
她看陈晓旭,越看越对,“她看见我挺喜欢我的,我也老看她,她蛮像林黛玉的。”
夸完,她话头一转,说了件外人不晓得的,“那时候我们的牙都不好,她中间两颗是龅牙。”
胡泽红提起,晓旭愿意在外形细节上下不少苦功夫。
只是这些细碎的付出很少对外说起。
我脑子里老浮出这么个画面。
一间白墙的牙科诊室,椅子上躺着个19岁的姑娘,嘴张着,手攥着扶手。
她大概也怕,可她还是张开了嘴。
这画面是我自己脑补的,事儿是真的。
胡泽红后来总结这个同屋,说她柔弱的外表下头有股一门心思的执着劲。
说完还不忘损自己一句,“我吃不了苦,让我付出太多,我宁可不演。”
王扶林后来在访谈里认过,说陈晓旭不够漂亮,这是他心里的一个遗憾。
也有不少人讨论过,当年剧组选角时,大家对演员外形调整有着不一样的想法。
他要的不是一张脸,是那股往里钻的劲。
所以胡泽红后来说她 “装”,我一点不觉得刺耳。
她说的装,是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不像,偏要把自己拧成那个样子。
四颗牙,是拧的头一下。
很多人以为陈晓旭是被导演一眼相中的,不是。
王扶林看完那几行字,回了信,同意她来面试。
那阵子她已经开始啃原著,等真站到面试那天。
她把头发扎成两条大辫子,穿得古色古香,人还没开口,戏先开了。
王扶林跟她聊完,还暗示她把来北京的火车票留好,进组给报销。
进了培训班她也没底。
她自己在采访里讲过,同组几个姑娘里她不算漂亮,也没多少演戏经验。
可她有外号,她叫 “白耗子”,胡泽红叫 “怪味豆”,两个人越叫板越近乎。
胡泽红想溜回家,穿拖鞋大摇大摆从制片主任门前过。
走到窗下敲两下,陈晓旭就把皮鞋递出来。
给演妙玉的姬玉起名 “黑巧克力”,敢拿王导打趣,说他发愁的样子像 “寂寞的小男孩”。
欧阳奋强进组晚,融不进姑娘们的圈子。
王导出的主意是让他跟着陈晓旭去搞恶作剧。
我格外喜欢递鞋那个画面。
窗里递鞋的姑娘,第二天要演葬花,要哭得让全国观众跟着心口发闷。
她一边递鞋,一边大概还在笑。
这就是胡泽红那句话真正的底。
那三年谁都清楚,镜头前的人是攒出来的,生活里该笑就笑,该闹就闹。
2017年,播出三十年,剧组一帮人上了《鲁豫有约》。
鲁豫问胡泽红,当年你要是真想演黛玉,装也得装得像一点啊。
胡泽红嘴快:“陈晓旭就是这么装的。”
现场静了一下,鲁豫赶紧往回圆,说晓旭是要活在角色的情绪里。
胡泽红又补一句,说陈晓旭性格里也有活泼的一面,“她是装得比较好的”。
她还笑着讲,陈晓旭在她面前不敢起范儿。
同一年同一档节目里,张静林的说法跟她正拧着。
张静林说,自己小时候淘气得上房揭瓦。
我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没生气,只觉得这话有点凉。
好成那样的两个人,怎么会在镜头前撂这句。
后来我想通了,她不是要贬谁。
她是憋了三十年,想说句别人不爱听的实话。
那个让你们哭了几十年的林妹妹,是有人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也有人说她酸,理由听着也成立。
她当年装黛玉被识破,陈晓旭装成了。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怎么听都带点别的味。
我这念头也转过,可我更愿信前一种。
她后来提起陈晓旭,讲的是争角色,是烤瓷牙,是宿舍里的外号。
这些琐碎又带体温的东西,装不出来。
十九年过去,林妹妹还在电视里一锄一锄葬花。
知道这个角色是怎么磨出来的,再看那几场戏,心里会多一层东西。
好角色不是天上掉的,是有人拿牙、拿脸、拿三年光阴换的。
胡泽红这话说得糙,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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