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顿市法国堰公园的河岸上立着一块官方告示牌,提醒人们不要下河游泳。但这块牌子没能拦住乔、珍妮、苏和另一位乔,她们照旧结伴下水。
“人们会觉得,你们在超市旁边游泳,那地方肯定不怎么样,可其实那儿很美。”珍妮·希利尔说。十月的水已经凉了,几个女人裹着外套、捧着热饮挤在一起,刚完成一次下水。
在汤顿市中心的这条河段,人们游泳的历史已超过一百年。但直到2024年,法国堰公园才被正式指定为官方浴场,这意味着每年5月到9月,环境署会对水质进行检测。
检测结果反复印证了这些女人凭感官早已察觉的事——水质很差。
“有时候我们来了却不下去,要么是看着不对,要么是闻着不对。”乔·麦克唐纳说,“我们不冒险,不把脸埋进水里,身上有伤口就不游。”
珍妮则讲了自己这个夏天的经历:腹泻、呕吐、肌肉痉挛。“我游完泳,不到六小时就不舒服了,病了大概七到十天,很难受。我觉得那天是河水的问题。”
那她为什么还回来游?“细菌到处都是,哪儿都有。你在乐购超市也可能感染新冠。”她说。
今年夏天,法国堰公园在19个采样日中有13天未通过检测。BBC对全英四家监管机构2026年数据的分析显示,该浴场68%的不合格率在所有浴场中最高。
监管机构检测两类粪便细菌——大肠杆菌和肠球菌,它们来自人或动物的肠道,摄入后可能致病。
那么法国堰公园的细菌从哪来?当地水务公司威塞克斯水务表示,可能来自野生动物、农业、私人化粪池,以及它自己的污水处理厂。
英国的污水处理体系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来自人类粪便的细菌一旦排入自然,会被迅速稀释并消亡。这些细菌对野生动物影响甚微,但人摄入后可能生病——野外游泳的流行和浴场检测的普及,让这一问题被更多人看见。
BBC对全英700个官方浴场夏季采样结果的分析发现,超过10%的海滨浴场和37%的内陆浴场未达到监管机构的最低标准。这一差异很可能是因为海水是更有效的分散介质,比湖泊或河流更快稀释和杀灭粪便细菌。英格兰2026年最差的11个浴场中,有7个位于内陆河流或湖泊。
去年,英格兰14个内陆河流浴场中有12个的官方建议是不宜游泳。水质差在历史上常与未经处理的污水溢流有关,而溢流在雨后更易发生。可在一个极度干旱的夏天,为什么这么多河流的细菌水平依然居高不下?
汤顿的官方检测数据表明,有持续的细菌流进入河中。于是BBC在汤顿浴场上游的三处污水处理厂附近进行了独立采样。结果发现,最近的布拉德福德-昂-托恩污水处理厂排出的处理液中,每100毫升约含24万个大肠杆菌菌落形成单位——约为游泳安全水平的250倍。
“以我的经验,处理厂排口外的计数对处理后的出水来说偏高。”布里斯托尔附近实验室里的Index Microbiology的罗布·莫利博士说,他正低头看着透明塑料板上大肠杆菌的小点。
更让莫利在意的是处理后的废水汇入河流处上下游的对比:上游为199个菌落形成单位,适合游泳;下游为7701个,超过监管限值8倍。
“你能看到它在给河流播撒污染。”莫利说,“如果往河的下游看,我们预期浓度会因稀释而降低。但这相当清楚地显示了处理后出水对河流的影响。”
化学工程师学会研究员安德鲁·汤普森博士参与了2024年的一份报告,该报告警告高浓度的细菌和病毒很常见,尤其在河流水位较低的夏季,摄入后可能引发严重疾病。他告诉BBC,在河中检测到的大肠杆菌水平并不违法,甚至算不上特别反常,因为目前没有法律或法规限制水务公司可以在所谓“处理后出水”中排放多少细菌。
这些大肠杆菌来自人还是动物?布里斯托尔大学研究人员的协助下,e-DNA分析显示样本中有多种类型的大肠杆菌。“有些来自人,有些来自动物,有些只是环境中的普通类型。”莫利说,“这明确提示部分大肠杆菌确实来自人类,因此可能来自那座处理厂。”和所有检测一样,要得出确定结论还需要更多工作。
环境署和威塞克斯水务都在调查汤顿水质如此之差的原因。但环境署的消息人士称,持续的处理后出水排放很可能排在嫌疑名单前列。威塞克斯水务回应称,其布拉德福德-昂-托恩处理厂运行正常,符合环境署设定的所有许可条件。
那么,携带细菌的稳定处理后出水,是否可能是全英许多浴场问题的背后原因?“英国和英格兰所有污水处理厂都持有保护河流生态和野生动物的许可。”环境署西南地区经理吉姆·弗洛里说,“这些许可不是为浴水法规设定的,而浴水法规关乎保护可能想游泳、划独木舟或使用水体的人。”
这形成了一个循环:一个受欢迎的浴场被正式指定,检测制度发现粪便细菌水平很高,然后开始漫长的过程,弄清污染源在哪里、治理是否负担得起。
牛津的伍尔弗科特磨坊溪流2022年成为第二条获得浴水地位的内陆河流,此后水质一直被评为“差”。为改善状况,上游的卡斯灵顿污水处理厂刚安装了紫外线消毒设备,耗资400万英镑,在细菌进入泰晤士河前将其杀灭。但这不意味着到处都能装。
“现实是这很昂贵。我们必须确保钱花得明智。”泰晤士水务的泰莎·法耶斯说。英格兰近7000座污水处理厂中,有160座安装了紫外线消毒,几乎都是为保护下游贝类或浴场而做的针对性干预。
威塞克斯水务表示,没有计划在布拉德福德-昂-托恩引入紫外线消毒,并将在2027年4月公布水质为何如此之差的结论。
对珍妮和她的同伴们来说,答案还要等。在那之前,她们大概仍会裹着外套、捧着热饮,在告示牌旁判断今天的水,值不值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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