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宿舍楼里静得只剩空调外机嗡嗡转。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红彤彤的报错框,光标在第 4 行后面一闪一闪,像是嘲笑我。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 C 语言。
白天的课上,老师在讲台上敲了几下键盘,投影布上跳出一行行代码。他说这是二级考试必考内容,让我们回去把 Dev C++ 装上。
我记了笔记,洋洋洒洒两大页纸,什么二进制、ASCII 码、编译预处理,像听天书。我觉得记下来就够了,反正考试能翻书。
晚上开了电脑,装好软件,照着书敲了第一行代码。敲完按编译,报错。检查一遍,少了个分号。补上,再编译,又报错。再检查,大小写不对。
改了,再编译,这回过了。然后我按了那个长得像小齿轮的按钮,屏幕上弹出一个黑框,里面写着“Hello World”。
就这几个字,我盯着看了半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事说给室友听。他正吃泡面,头也没抬,说:“正常。你还没见过里面的坑。”
他这句话说得轻巧,但我很快就领教了。
第二章讲到二进制和十进制转换,书上给了个办法叫短除法。
13 除以 2 等于 6 余 1,6 除以 2 等于 3 余 0,3 除以 2 等于 1 余 1,1 除以 2 等于 0 余 1。从下往上把余数穿起来,就是 1101。
我坐在图书馆里照着步骤算了一遍。1 乘以 8 加 1 乘以 4 加 0 乘以 2 加 1 乘以 1,等于 13。对上了。
“明白了。”我在本子上写了这几个字,把笔帽盖上。
第三章一开始我就卡住了。
头文件、预处理命令、命名空间。书上是这么写的:iostrean 是一个文件包含预处理命令,作用是把标准库文件 iostream 的内容包含到程序的当前位置。
我看了五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自习室旁边坐了个学通信的学长,我把书推过去,指了指那段。他看了一眼,在纸上画了三个格子:“你写的源代码是一堆材料,编译器是施工队,这个 include 是材料清单。你告诉施工队要用哪批材料,他们才能开工。”
他说完就收拾书包走了。我对着那张纸又看了十分钟。
晚上回去试了个东西。我把书上的程序照抄了一遍,然后把第一行删掉,按编译,报了一个特别长的错误。加上,又好了。我连着删了三遍加了三遍,总算知道这行字有没有它不一样。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开始能看懂那些英文报错了——大多数时候是少了分号,或者圆括号没配对。有一次那个 red error 其实是让我把“cin”的方向改成“>>”,我刚想摔键盘,翻了翻书,找到了书里的那段代码再对比了自己手打的,还真是差那么一个符号。
我开始慢慢觉得,上微机课的时候,老师讲那句“二进制里只有 0 和 1”的时候,全班都在点头,但没人想过为什么。直到那天我试着把“255”往程序里塞,屏幕上显示“-1”,我才明白课本上那句“一般数写起来很长”是什么意思。
二进制数太长,八进制十六进制短一点,人都能省力点。C 语言里写 11 是十进制的 11,0b11 是二进制的 3,011 是八进制的 9,0x11 是十六进制的 17。同一个 11,换个马甲就不是同一个数。
宿舍里同学问我考这个干什么。我说不知道,反正学校让考。他笑了笑,说以后工作也许用得着,也许用不着。
我没接话。
考试前一周,我对着那本课本从头到尾过了三遍。第一遍看不懂,第二遍半懂不懂,第三遍混了个眼熟。到考场里,卷子发下来,我做了两道题就卡住了。旁边的人都在噼里啪啦敲键盘,我盯着屏幕上的光标,手有点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头开始。先想清楚要做什么,再想每一步的逻辑,再想想书上到底怎么讲的。
最后那个程序写完了,能跑出结果来。我盯着那个黑框看了五秒钟,没觉得多高兴,倒是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出考场的时候太阳还挺大,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书包带子勒得肩膀有点疼。室友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我:“过了没?”
“不知道。”我说。
真的不知道。但那天下午,还有那之后很多个下午,我坐在图书馆里,一本书一页一页翻过去,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也没人逼我,也没说非要过。
就是像那天晚上第一次跑出“Hello World”一样,盯着屏幕,想知道它到底是怎么跑起来的。
后来查成绩,过了。我给爸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好好学,以后有出息。”我说嗯。
挂掉电话之后,我想起书里第八章讲过的一句话。大意是,程序是人写出来让机器执行的某种指令。机器不懂你的情绪,你写对一行它就走一步,写错一个符号它就停在那里。你说它是死板的,没错。但它不会骗你,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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