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内本是依法执行刑罚的地方,十年前,一条生命在这里骤然消逝,随后被一句“意外摔倒”、六万元补助匆匆了结。

家属多年奔走控告,四次调查都给出正常死亡的结论。直到最高检巡回检察介入,尘封十年的真相才终于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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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6日,在外地打工的马惠英接到一通来自兰州的电话,电话那头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在这个普通家庭心上。

她的弟弟马龙在兰州监狱出事了,正在抢救,短短几十分钟之后,第二个电话接踵而至,马龙已经死亡。

马龙,甘肃定西人,1970年出生,2001年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缓,后转入兰州监狱服刑,经过多次减刑,事发时距离刑满还有七年多。

在家人的印象里,马龙在监狱一直安分,没有重大违纪,平日里也没有严重的基础疾病。

接到噩耗,二哥马辉、堂兄马堂立刻动身赶往兰州,等待他们的不是完整的事件说明,而是一套仓促的处理方案。

监狱工作人员向家属解释,马龙是在值班室打扫卫生,站在板凳上擦拭标语的时候,不慎失足跌落,头部受伤,送医抢救无效死亡。

同时,监狱方面提出,考虑到马家家庭困难,可以给予六万元的困难补助金,希望家属尽快签署协议,了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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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紧迫,家属还处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对方反复劝说当晚就要签字,协议上写明,马龙属于因病死亡,领取补助金之后,双方就此再无纠纷。

遗体由监狱协助安排火化,火化费用由监狱承担,马辉在慌乱之中签下了名字,六万元现金交到了他手里。

疑点从签字那一刻就已经埋下,马辉当时提出想要查看事发监控录像,被告知这个值班室没有监控;他想看一看马龙的遗体,对方以天色已晚、不方便为由拒绝。

第二天马惠英赶到兰州,同样要求见遗体,却被阻拦,工作人员告诉她女家属不必前去。

最后,只有马辉和堂兄被带到殡仪馆,隔着一段距离看见白布之下,马龙额头有明显青紫,嘴角还有血迹。

马辉想要上前掀开白布仔细查看,被工作人员强行拉开,并且告知,火化时间已经安排好,不能拖延,两天之后马龙的遗体被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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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家属难以理解的,是两份互相矛盾的死亡文书,一份罪犯死因鉴定书写的是心源性猝死,而医院出具的死亡通知单标注的是呼吸循环衰竭。

事后参与抢救的医生解释,呼吸循环衰竭只是人临终时的体征,不能作为确切死因,真正的死因,必须依靠尸检才能确定。

整个流程里,没有人组织规范尸检,体表伤痕没有拍照固定,现场没有勘验记录,最重要的证据,随着遗体火化,永久灭失。

家属的怀疑没有随着火化消失,没多久,网络上出现了帖子,称马龙是被狱警殴打致死,六万元是用来封口的钱。

家属说帖子并不是他们发布的,但这条信息,让监狱启动了第一次内部调查,当时在场的四名狱警口径高度统一,坚持马龙是意外摔倒,调查组最终认定马龙属于正常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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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一名和马龙一同服刑,刑满释放的狱友辗转找到马惠英,向她透露了值班室里的实情。

马龙不是摔倒,是被几名狱警长时间殴打,值班室里持续传出惨叫,这名狱友愿意出面作证,马惠英立刻整理材料,向省检察院、相关部门递交控告材料,写明了事发时间段、在场人员,还有多名潜在目击证人。

从马龙死亡到案件重新启动,前后一共经历了四次调查,每一次调查的结论,都是正常死亡。

多次调查,大多由监狱系统内部或者驻监检察室牵头,四名涉案人员始终统一说辞,很多原本知情的服刑人员,因为害怕遭到报复,接受询问时选择闭口不言,甚至改口否认见过殴打行为。

司法鉴定机构查阅病历后也发现,病历里没有能够支撑突发疾病致死的病理记录,但是因为没有尸体,没有办法得出明确结论,调查最后又一次原地打转。

马惠英还发现一个细节,死亡通知单上的签名写的是“马会英”,而她本名是马惠英,这份单据她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亲笔签名。

这样明显的疑点在之前四次调查中都没有得到认真核查,一次次上访、一次次等待,换来的都是相同的结果。

马龙的儿子当年还不到14岁,马惠英说,她坚持不停地上访,就是不想孩子长大之后,连父亲真正的死因都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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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时间漫长又煎熬,直到2021年,最高检第七巡回检察组到兰州监狱开展巡回检察,收到多名服刑人员反映马龙被殴打致死的线索。

巡回检察组仔细复盘之前四次调查卷宗,发现调查程序严重不规范,证据链条残缺,结论根本无法令人信服,随即把这条重要线索移交甘肃省人民检察院,要求异地重新侦查。

异地办案摆脱了原有体系的束缚,案件的真相才慢慢浮出水面,根据几名涉案狱警的供述,事发当天早上八点半,时任监区监区长马志强把马龙叫到值班室,盘问所谓违禁品的事情。

马龙没有配合回答,马志强就拿起橡胶棒动手殴打,之后,另外三名狱警先后进入值班室,四人轮流持橡胶棒殴打马龙,后期审讯中还查明,殴打过程中,还使用了电警棍。

殴打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十一点半左右有人发现马龙脸色惨白,已经失去反应,才叫来服刑人员,用小推车把人送到卫生所抢救,送医之后很快宣告死亡。

事发当天下午,四个人迅速串供,统一了“踩板凳摔倒”的说辞,约定对外口径一致,掩盖殴打事实。

2023年3月底,白银市检察院以涉嫌虐待被监管人罪,对四名狱警立案侦查,四人被刑事拘留。

侦查人员寻访了二十多名当年在监区服刑的人员,很多人在多年之后,终于放下顾虑,说出了当年听到惨叫、看见狱警持橡胶棒进出值班室的情况。

侦查试验也印证了证人证言的可信度,面对证据,三名狱警率先认罪,供述了串供、隐瞒犯罪事实的全过程。

2023年8月,案件在景泰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四名被告人当庭认罪认罚,法庭审理查明了全部殴打、串供、掩盖真相的事实。

一审法院作出判决,主犯马志强犯虐待被监管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其余三名参与殴打人员分别判处四年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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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审判决后,检察机关提出抗诉,认为量刑偏轻,马龙家属同样不服,他们认为,仅仅追究四名直接动手狱警的责任远远不够,当年参与处置、协助掩盖事实的相关人员,也应当被追责。

一条人命,为什么可以用六万元的困难补助草草处置?真相为什么能够被掩盖整整十年?

这套能够掩盖真相的链条,由多个环节的失守共同构成,第一,事发后没有第一时间固定证据,没有监控、没有勘验、没有尸检,遗体快速火化,让最核心的物证彻底消失。

第二,调查主体缺乏独立性,内部自查很难突破闭环,涉案人员提前串供,证人慑于高墙内的压力不敢说实话。

第三,监督机制没有发挥作用,驻监检察室本该对罪犯死亡开展独立监督,但是在这起事件里监督缺位,疑点被一次次搁置。

马龙是名重刑犯,触犯法律,理应接受惩罚,但法律的底线清晰明确:服刑人员,依然享有生命权、健康权,刑罚的内容是法律判决的惩罚,不是执法者随意施加的暴力。

任何人,都不能在监管场所之内,私自动用暴力剥夺他人生命,所谓困难补助从来都不是“买命钱”,不能替代事实调查,更不能抵消刑事犯罪。

十年追访,迟到的正义依然是正义,这份正义的代价太过沉重,马龙的家人在漫长的岁月里,背负着伤痛不断申诉。

监管权是法律赋予的公权力,脱离约束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唯有把监督落到实处,把程序守牢,才能防止类似的悲剧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