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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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武老城的风,最柔的那一缕,是柳树街的河风。

柳树街依武水而生,自古便是沿河商道。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街巷依旧热闹,当地的这条曾经的繁华的商业街,街巷幽深,石板绵长,行人步履匆匆。武水河自远山迤逦而来,到此处水势放缓,河面铺展成一片粼粼软波。彼时航道早已不再行船,河面安静了许多,只剩流水缓缓淌过。沿河一岸,密密匝匝全是吊脚木楼,木柱扎进河滩石基,悬空而立,青瓦层层叠叠,木楼的底板、廊檐都浸着河雾潮气。青石板顺着河岸蜿蜒,被经年的脚步、雨水、河水浸得温润发亮,石板缝隙里,偶尔钻出细碎的野草。街两侧木板排门一间挨着一间,打铁铺、南杂小店、吃食铺子错落排布,还有不少伙铺与竹编铺。伙铺收留赶路的挑夫客商,竹编铺里终日沙沙作响,篾条在匠人手中翻折,编成箩筐、竹篮、凉席。手艺人、菜农、商贩在此营生。街上没有车马喧嚣,往来皆是挑担挎篮的行人,圩日赶闹子的吆喝声,穿过人流,隔着河面悠悠飘过来。岸边几株老柳扎根河沿,枝干苍劲,万千长丝垂落水面,风一吹,柳条便轻轻扫过波纹。日子走得慢,像脚下缓缓淌过的河水,安静,绵长。

表妹家就在这条河边上,后门连着石阶,一步一步直抵河滩码头,她的童年,就寄放在柳影、水声与家常烟火里。

她自幼性情沉静,不爱和一众孩童追闹。旁人忙着跑上跑下,她常常独自守着河边石阶,久久伫立,静静凝望。

她得了这份自在,将目光长久交付给眼前的河水与草木。

清晨的河,清透明净。阳光洒在水面,碎光浮动。小鱼成群来去,倏忽聚散;蜻蜓停在芦尖,薄翼微微震颤;浣衣的妇人跪在石级上,木槌起落,叮咚声响落进流水,水花在日光里一闪一闪。她不言不语,把波纹、柳姿、生灵起落的模样,一一收进眼里,藏进心底。

她笔下的画意,原是被这河风慢慢吹醒的。

那时没有像样的画纸画笔,河滩便是画案,瓦片、枯枝,皆是笔。晴好的午后,她蹲在临水的青石上,拾起薄瓦,慢慢描摹。见野花在风里舒展,便勾勒花瓣婉转的轮廓;见柳丝依依拂水,便顺着风势摹写柔韧的线条;有水鸟掠波而过,身影转瞬即逝,她便耐心等候,等它再次归来,细细记下振翅的姿态,落在青石之上。常有邻里站在屋门口唤孩童回家吃饭,河畔风凉,莫待得太久。她口里应着,手上的瓦片依旧在石面上游走,舍不得停下。

旧报纸和短短的一截铅笔是她童年最珍重的物事。铅笔削得尖尖的,落笔极轻,生怕一不小心,便毁了画面。报纸上印满密密的铅字,她便在字隙之间落笔生景。墨字为底,纸上开出河畔野花,飞鸟的羽翼,轻轻覆过一行行印刷文字。黑白纸页之间,草木有姿,禽鸟含灵。

一回,她画了一丛临水花草,花叶俯仰,自在生动。有旁人驻足细看,轻声叹道:“这花草,像是长在水边,带着活气。”

一句平实的赞许,落在少女的心上,成了丹青路上最初的微光。

柳树街的孩子,都爱河滩的野趣,夏日结伴下水寻鱼。她也跟着往河滩走,却常常半路驻足。河滩藏着大自然无声的匠心:流水磨洗的卵石,青白错落,纹理各不相同;退水之后,泥滩留下水波梳过的纹路;偶尔有小鱼搁浅,银鳞一闪,又遁入清流。伙伴们只顾嬉戏,她却偏爱捡拾那些纹路别致的卵石,兜回家,一一摆在窗台。窗台堆得满满,有人想着帮她清一清,她连忙护住,低声说:“好看。”

寻常人看不见石头里的意趣,她却能读懂流水雕琢的肌理,比街市上热闹的糖画,更耐人回味。

春至,柳芽初绽,嫩黄茸茸,枝条随风轻扬。她仰着头,久久凝望,转身回家,取出那截铅笔与旧报纸,描摹这一树春柳。歪斜的树干,垂落的柔枝,点点新芽,简简单单一幅画,盛着孩童纯粹的欢喜。灶前忙碌的人抬眼一瞥,随口说了一句:“画得好。”

没有溢美之词,只是一句淡淡的话,是朴素的接纳。

时日一久,整条柳树街都晓得,这个安静的小姑娘,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