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搬走第9天,又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瓶啤酒,没开。我站在玄关没换鞋,看了他两秒,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一句“你回来了”,而是一笔账:房贷、装修贷、车贷,一个月加在一起6000多块,每一笔都写在我的名字底下。

“回来干什么?”我问他。

“回来看看。”他说,“也跟你商量点事。”

三月份他搬走过一次,回来的时候,也是这句话。

我92年的,34岁,离过一次婚,带个孩子。他85年的,41岁,也离过婚,女儿跟着他,平时住在他妈那边。

我们在一起4年了。认识第2年,决定买房。万州的房价不高不低,我们看了差不多2个月的房子,最后选了一套,首付10万,剩下的全部走贷款。

办贷款的时候,银行不放他的款。他以前做生意亏过钱,征信状态不好,负债比收入还高。中介说,只能走一个人的名字。

他说:“走你名下吧。”

“全走我名下?”

“你工资流水稳,我这边贷不下来。”他说,“两个人过日子,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们当时没领证。到现在也没领。

房贷一个月1500,30年。装修的时候又贷了一笔,一个月1000多,还有2年多还完。车贷再加进来,一个月总共6000出头。每一笔,都在我一个人的名字底下。

他负责还车贷,我负责房贷、装修贷和家里的生活开支,平均一个月5000。我做销售,收入不固定,工资拿到手多少,看业绩。

他的收入比我还飘。这两年,他那装修队几乎接不到什么单子。他原来是自己带人干的老板,一年到头没几单活。他嘴上不服输,心里也急,急了就跑出去喝。

他喝酒喝得凶。一个月30天,他至少25天在外面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人,固定的馆子,固定的桌子。啤酒加白酒,他们管那个叫“八加一”,喝到半夜才散。

他有个好处:喝多了不闹事,不打人,不骂人,进门倒头就睡。所以我一开始忍了。后来忍不下的是,他根本不觉得这有问题。

“你一个月二十多天在外面喝,正常吗?”

“我没别的爱好。”

“你没活,你不会出去跑跑?你那装修队,不跑哪来的业务?”

“现在全万州搞装修的都在等活,你以为是我不想干?”

国庆那天,矛盾彻底爆了。我前一天就跟他打好招呼:“放假这几天路上不好打车,你少出去喝几天,行不行?”

他答得爽快:“放心,我不出去。”

国庆下午5点半,我还在上班,他电话来了。一接起来,那头就是碰杯的声音。“几个朋友喊我,喝一点,8点就回。”

“今天国庆。”

“我知道。真就一点。”

那天晚上,他快12点才进门。人没进来,酒气先进来了。我坐在沙发上,从8点等到12点。他站在门口,脸红得发亮,眼神躲着我。

“答应了8点回。”

“朋友拉着不让走。”

“你是没长腿吗?”

他站在那儿,忽然不躲了,直直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嫌我没本事?要是嫌,你趁早找个有本事的。”

我没接话。当天晚上,我把他的枕头抱到了客厅沙发上。

接下来五六天,家里安静得可怕。他没出去喝酒,在家待着,也没跟我说话。10月6号,他先开了口。

“分开吧。这样下去你累,我也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清醒的。说完,他把自己的衣服收拾了两箱,搬回了他妈那边。

我们分东西的时候,比在一起的时候冷静。房子归我,按揭我自己还。车归他。他说车贷他继续还——3月份那次分开,他也是这么说的,后来每个月都按时打了钱。

他走那天我没送。晚上回来,客厅里少了两箱衣服,茶几上那两瓶啤酒还摆着,没开过。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给自己算账。

房贷1500,装修贷1000多,加上生活开支,一个月出去5000块。我的工资上下浮动,存款只有4万。4万块,最多撑七八个月。撑到明年春天,孩子上学、水电物业,哪一样都在等着我掏钱。

还有车贷,还剩1年。他说他负责。可他要是不还了呢?

我去银行问过,工作人员说得很直白:“贷款人是你,银行只认贷款人。车谁开,我们管不着。还不上,就是你的征信出问题。”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把整件事想明白了:我们分不起。不是感情上分不起,是账上分不起。房子在我名下,贷款在我名下,装修贷在我名下,车贷也在我的名下。

他拍屁股走人,还落下一辆车。我扛着几十万的债,带着孩子,手里攥着4万块存款。

这场分开,他亏不了什么。我输不起。

我给朋友打了个电话。她听完,问我:“你一个月固定要出去多少钱?”

“5000。”

“你能保证每个月挣到8000到1万吗?”

我不能保证。我拿过好几个月底薪,交完房贷,卡里剩不下几百块。

“那你分不起。”朋友说,“你以为你现在分的是感情?你分的是账。他现在还愿意回来,是因为他还想跟你过。真到了撕破脸那天,他把车开走,车贷不还,银行找的是你。房子也是你的名字,你不还,征信出问题的还是你。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扛得住吗?”

我沉默了很久:“那我就要一直跟一个天天喝酒的耗下去?”

“他现在回来,是给你台阶下。你端起架子不踩,人真走了,到时候是你求着他回来。到那一步,就不是他改不改的问题了,是你还能不能过得下去的问题。”

朋友停了一下,又说:“他是当过老板的人。你让他现在出去给人打工,拉不下那个脸。老板这层皮,得真被逼到走投无路才脱得下来。你越催他,他越不干。等他在家待得实在没钱花了,孩子那边要钱了,债压到头了,他自己会出去找活干。你不用推他,现实会推他。”

挂电话之前,朋友补了一句:“你们往后别再过那种超前消费的日子了。能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不买。现在这摊子,就是先花后还四个字架起来的。”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到半夜。

第二天,他回来了。就是开头那个晚上。

他说他住不惯他妈那边。老房子小,他妈天天数落他,女儿也学着他妈的话说他。他坐在老房子里,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人。

“我想回来。”他说。

我看着茶几上那两瓶啤酒:“你回来了,不还是喝。”

“我改。”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他没接话。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坐着,谁都没再出声。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你要真不想让我回来,我就再搬。”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开口了。

“啤酒放冰箱里去。明天还要早起送孩子。”

他愣了几秒,说了声“哎”,转回来,把两瓶啤酒放进了冰箱。

我看着他弯腰放啤酒的背影,忽然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带我去看他给别人装修的房子,站在毛坯房里跟我比划:“这儿做柜子,这儿放张桌子。以后咱自己的房子,我照这个标准给你装。”

后来装自己的房子,他真的亲力亲为。那阵子每天在工地上待到晚上10点,晒得黢黑。我心疼他,他说:“这算什么苦?自己的房子。”

那时候我是真的信,我们能把这个家过好。

后来房子装好了,钱也全押进去了。人也差点跟着押进去。

第二天,他把那两箱衣服搬了回来。

日子看起来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他还是会接到朋友的电话,还是会出门。我不再追着问他几点回来了,也把家里每月的账单重新排了一遍,能省的地方都省。往后能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不买。

有天晚上我下班早,路过他常去的那家馆子,隔着玻璃看见他坐在里头,还是那几个人,桌上摆着啤酒和白酒。他正笑着跟人碰杯。

我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11点,他回来,酒气不大。他看了我一眼,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他站了站,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进了卧室。

冰箱里那两瓶啤酒,一直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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