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晌午,汪曼春蹲在母亲坟前拔草。

纸钱刚点着,火苗舔着黄纸边,背后传来一声颤巍巍的“曼春?”。

她回头,沈桂花挎着竹篮站在松树下,眼珠子瞪得溜圆。

没等她开口,山道上又拐下来三个人。

明台拎着供果走在前面,程锦云扶着阿诚的胳膊跟在后面。

阿诚一眼认出她,当场就要冲上来扭她胳膊,程锦云死命拦着。

明台把供果往地上一搁,冷着脸问:“你还有脸回来?”汪曼春没接话,手不自觉按了按布兜底。

沈桂花嘴快:“当年你妈走的时候,曼春可是……”汪曼春打断她:“桂花婶,我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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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汪曼春坐了大半天长途汽车,到镇上时天已经擦黑。

车站就一根铁杆子挑着块白漆牌子,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她拎着布兜走下车,脚底板踩在土路上,整个人晃了晃。

二十多年没回来,连车站都挪了地方。

她找了家小旅馆,一晚八毛钱。

老板娘让她登记,她写“王秀兰”,说是走亲戚的。

房间在二楼拐角,木板床一坐就吱呀叫。

她把布兜搁在枕头边,拉开拉链,从最底下摸出个油纸包,巴掌大小,细麻绳十字扎着。

捏了捏,硬邦邦的,又塞回去。

这一路她没合眼。

汽车颠一下,她就醒一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旧事。

窗外麦田绿油油的,电线杆子一根接一根往后退。

她算了算,离开那天也是这个季节,槐花开得正旺,她拎着个小皮箱从后门溜出去,连头都没敢回。

第二天清早,她在街口买了三刀纸钱、一挂鞭炮、四个白面馒头。

卖纸钱的老头问她上谁的坟,她顿了顿,说上我妈的。

老头没再多问,给她多塞了一沓黄纸,说清明东西贵,多给你几张。

八里山路,她走了快两个钟头。

山路两旁的松树比当年粗了好几圈,有几棵歪脖子树她还有印象,小时候爬上去掏过鸟窝。

走到半山腰,远远看见坟头上有人添过土,杂草也拔得干干净净。

她蹲下去摸了摸那捧新土,还潮着,刚添没几天。

谁来的?她心里咯噔一下。

正琢磨着,背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松针上沙沙响。她回头,看见个老太太挎着竹篮从松树底下钻出来,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可那张脸她认得。

沈桂花。

“曼春?”老太太站在松树下,眼珠子瞪得溜圆,竹篮往地上一撂,“哎哟我的老天爷,真是你?”

汪曼春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她张了张嘴,没叫出“桂花婶”,只点了下头。

沈桂花几步蹿过来,上下打量她,嘴里啧啧的:“瘦了,瘦得脱了相。你这二十多年跑哪儿去了?你娘走的时候你都没回来,还是我跟老韩家那口子帮着张罗的。”

“我知道,钱我托人捎了。”

“钱顶什么用?人得回来。”沈桂花说着眼圈就红了,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想起什么,压低声说,“你赶紧走,今天明台也来上坟,刚我看见他车停在山脚下了。”

汪曼春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掉地上。

“明台?”

“可不,每年清明都来,给他娘和大姐上坟。”沈桂花往山下瞅了一眼,“你要不想碰见,从后山绕下去,来得及。”

汪曼春蹲在那儿没动。她看了看自己娘的坟头,又看了看手里那摞纸钱,火还没点着呢。

“桂花婶,我给他娘也带了份纸。”

沈桂花愣住:“你给谁?”

“明台他娘。”

老太太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她盯着汪曼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把竹篮往地上一搁,蹲下来帮她摆供果。

“那就别走了。”沈桂花说,“有些事,早晚得有个了结。”

汪曼春没接话,把纸钱一张张拆开,拿火石打着了火。

黄纸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烟顺着山风往松树林子里钻。

她盯着火堆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明台他娘那坟,谁在管?”

“明台呗。每年清明都来,先给他娘上,再给他大姐上。他娘那坟在西坡,大姐在东坡,他两头跑,跑完就在坡上坐一阵子。”

“他媳妇也来?”

“程锦云,年年跟着。还有个管家叫阿诚,开车接送。”沈桂花往火堆里添了把纸,“阿诚那小子,提起你就咬牙,你一会儿小心点。”

汪曼春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纸钱烧到一半,山道上传来汽车喇叭声。沈桂花站起来踮脚往下看,说来了来了。汪曼春没起身,把手里最后几张纸钱送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影从松树后面拐出来。

02

明台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兜供果,一兜苹果一兜点心。

他今年三十四,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晒得有点黑,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成些。

程锦云跟在他右边,胳膊上挎着个布包,里头装着香烛。

阿诚落在最后,手里提着一把铁锹,准备给坟头添土。

三个人走到汪曼春面前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阿诚最先认出她。铁锹往地上一戳,两步蹿到前面,伸手就要拽汪曼春的胳膊:“汪曼春?你还敢回来?”

程锦云一把抱住他的腰往后拖:“阿诚!你干什么!”

“干什么?送她去公社!”阿诚挣了两下没挣开,扭头冲明台喊,“小少爷,这就是汪曼春,害死镜姐那个!”

明台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直勾勾盯着蹲在坟前的女人。

灰布褂子,黑裤子,脚上一双旧布鞋,头发白了一小半,在脑后绾了个髻。

跟他记忆里那个烫着卷发、穿旗袍的女人对不上号。

可他认得出那双眼睛,细长细长的,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

“汪曼春。”明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供果往地上一搁,“你还有脸回来?”

汪曼春慢慢站起来,膝盖又嘎巴响了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没看阿诚,也没看程锦云,只看着明台。

“来给我娘上坟。”

“你娘?”阿诚冷笑,“你娘教出你这么个东西,也配有人上坟?”

“阿诚!”沈桂花从旁边插进来,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上坟的日子嘴上积点德。”

阿诚不依不饶:“桂花婶你别拦我,当年镜姐死得多惨你不知道?明家养了她汪曼春多少年,她倒好,转头就投了76号,帮着日本人害自己人。”

汪曼春没接这话。她低头把火堆边没烧完的纸钱拨了拨,拿火钳子压住,怕火星子蹦到松针上。

程锦云松开阿诚,走到明台旁边,低声问:“她就是汪曼春?”

明台点了下头。

“那怎么办?要不我们先上去,等会儿再下来?”

“不用。”明台把铁锹从阿诚手里接过来,往地上一插,“各上各的坟。”

阿诚还想说什么,被沈桂花拽着袖子拉到一边去了。

老太太压着嗓门说:“你急什么,她跑不了。你先帮明台把西坡的坟添了土,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阿诚憋着一肚子火,扛着铁锹往西坡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汪曼春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风大,没听清。

明台没动。他站在自己娘的坟前,从兜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住哪儿?”

“镇上旅馆。”

“什么时候走?”

“上完坟就走。”

明台又吸了口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程锦云在旁边轻轻拽他袖子,他摆摆手,蹲下去开始摆供果。

汪曼春也蹲回去,把烧了一半的纸钱重新挑开。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远,各烧各的,谁也不说话。

山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

程锦云站在明台身后,眼睛一直没离开汪曼春,手插在布包里,攥着那把香。

沈桂花两头跑,一会儿帮明台摆馒头,一会儿过来帮汪曼春拨火。走到汪曼春身边时,她压着声说:“你布兜里那个油纸包,是什么?”

汪曼春手一顿。

“你当我没看见?你刚才一直按着。”

“没什么。”

“曼春。”沈桂花蹲下来,跟她面对面,“你桂花婶活到六十八了,什么看不出来。你今天来,不光是为了上坟吧?”

汪曼春没吭声,把最后一张纸钱送进火堆。火苗蹿了一下,照得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桂花婶,”她终于开口,“等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别拦我。”

沈桂花心里一紧:“你要说什么?”

“该说的。”

沈桂花还想再问,西坡那边阿诚喊了一嗓子:“桂花婶,这坟头怎么塌了个角?”

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往西坡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汪曼春一眼。汪曼春冲她点了下头,意思是没事。

沈桂花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今天要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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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阿诚在西坡添完土,扛着铁锹走回来,在明台旁边站定。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两只手拄着锹把,盯着汪曼春看。

“我问你一句话,”阿诚说,“镜姐的事,你认不认?”

汪曼春把火钳子放下,抬起头。

“明镜的事,我认。她死在我手里,这笔账我从来没赖过。”

“认就好。”阿诚从兜里掏出一根麻绳,“那你自己把手伸出来。”

程锦云上前一步挡在汪曼春前面:“阿诚,你冷静点。这是坟地,你把她绑了往哪儿送?”

“公社。让政府查当年的事。”

“查什么?事情过去三十年了,证人呢?证据呢?你凭她一句话就绑人?”

阿诚被问住了,嘴张了张,梗着脖子说:“她自己认的!”

“她认的是明镜的事,明镜怎么死的你亲眼看见了?当年76号那摊子烂账,你理得清?”

沈桂花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阿诚你把绳子收起来,像什么话。”

阿诚不情不愿地把麻绳揣回兜里,退到明台身后,眼睛还是直勾勾盯着汪曼春。

明台一直没说话。

他蹲在自己娘坟前,把供果一个个摆正,苹果摆左边,点心摆右边,中间放馒头。

摆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手指头在“明门陈氏”几个字上停了停。

“汪曼春,”他头也没回,“我大姐死之前,你跟她见过面没有?”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

“见过。”

“说了什么?”

“她让我放过你。说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明台手一顿,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那你做到了吗?”明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后来在火车站,是谁派人抓的我?是谁差点要了我的命?”

汪曼春没有躲他的目光。

“是我。”

“那你跟我说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没杀你,可我没答应放你走。这是两码事。”

明台气得笑了一声,回头看了程锦云一眼:“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

程锦云拉住他胳膊:“明台,别在这儿吵。”

“我没吵。”明台甩开她的手,又转回去对着汪曼春,“我大姐临死还替你说话,让我别恨你,说你有你的难处。我听了她的话,这么多年没找过你麻烦。你今天倒好,大摇大摆回来上坟,你上的哪门子坟?你娘教出你这样的闺女,她在地下闭得上眼?”

这话说重了。汪曼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火钳子的手背暴起了青筋。

沈桂花赶紧插到两人中间:“明台!你这话过了啊。你娘没了你难受,人家娘也没了,将心比心。”

“桂花婶,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你大姐活着的时候见了我都得叫声婶子,你倒好,在我面前耍横?”

明台被噎了一下,抿着嘴不说话了。

阿诚在后面帮腔:“桂花婶,他也不是冲你。”

“冲谁都不行。”沈桂花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山下,“今天清明,这满山都是上坟的人。你们要吵要打,等下了山再说。在这儿闹,对得起底下躺着的人吗?”

这话管用。明台退回去蹲下了,阿诚也把铁锹拔起来往西坡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锦云松了口气,走到汪曼春旁边,低声说:“你也别往心里去,他这些年心里憋着事。”

汪曼春看了她一眼。

“你是他媳妇?”

“嗯,程锦云。”

“他对你还好?”

程锦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挺好的。”

汪曼春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程锦云犹豫了一下,又问:“汪大姐,你这次回来,就为了上坟?”

汪曼春把火堆边散落的纸钱拢了拢,往火里一推。

“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汪曼春抬起头,看了看西坡明台娘坟头的方向。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04

纸钱烧完了,两座坟前的火堆都只剩一堆黑灰。沈桂花从竹篮里掏出四个白面馒头,一人递了一个。

“都吃点,压压火气。”

明台接了,掰了一半给程锦云。阿诚摆摆手说不饿,蹲在旁边抽闷烟。汪曼春没接馒头,从自己兜里摸出个铝饭盒,里头装着半盒炒黄豆。

沈桂花瞪她:“你就吃这个?”

“路上带的。”

“大清明节的,吃炒黄豆?”沈桂花把馒头硬塞到她手里,“拿着。你娘活着的时候最疼你,要知道你蹲在她坟前啃黄豆,非得骂我不可。”

汪曼春没再推,咬了一口馒头。

四个人蹲在坟地边上,各吃各的,只有沈桂花嘴不闲着。

她一会儿说明台他娘当年多能干活,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养着猪;一会儿说明镜小时候爬树掏鸟蛋,摔下来把胳膊磕破了,哭了一下午。

“你娘那人,要强。”沈桂花冲明台说,“你大姐随她,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明台嗯了一声,没接话。

“曼春她娘也是,”沈桂花又转向汪曼春,“年轻时守寡,靠给人纳鞋底把曼春拉扯大,那双手全是针眼。我记着有一年冬天,她连着纳了二十双鞋底,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汪曼春嚼着馒头,没抬头。

沈桂花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对了,你娘走的那年,曼春托人捎了钱回来,还捎了句话,让把她娘坟头的松树修一修。老韩家那口子不懂,把松树砍了当柴烧,气得我骂了他三天。”

“我知道。”汪曼春说,“我后来回来过一趟。”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你回来过?”明台问。

“七几年的时候,夜里回来的,没进村,在坟前站了半宿就走了。”

沈桂花愣住:“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去闺女家了,不在。”

明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手里剩的半块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那你今天光明正大回来,不怕了?”

“怕什么?”

“怕我们把你扭公社去。”

汪曼春把饭盒盖好揣回兜里。

“你要扭,刚才就扭了。”

明台被这句话噎得没词了。

阿诚在旁边嗤了一声:“小少爷心软,我可没心软。”

“你心硬,”沈桂花白了他一眼,“心硬你刚才怎么不绑?绳子都掏出来了。”

阿诚脸一红,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沈桂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明台娘坟前,把剩下的供果摆好,嘴里念叨着:“老姐姐,今天人多,热闹,你别嫌吵。你儿子出息了,在城里当干部,媳妇也俊。你在地下好好的,缺什么托梦给我。”

念叨完了,又转到汪曼春娘坟前,照样念叨一遍。

汪曼春听着听着,忽然把头别过去,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

沈桂花看见了,没吭声,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曼春,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来到底干什么?”

汪曼春把脸转回来,眼眶有点红,但没泪。

“桂花婶,我前阵子在医院查了,肺上长了东西。大夫说顶多再撑一年。”

沈桂花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没儿没女,也没啥牵挂的。就一件事,压了我三十来年,再不办,我怕没机会了。”

沈桂花嘴唇哆嗦了两下,抓住汪曼春的手腕。

“你要办什么事?”

汪曼春看了看西坡明台娘坟头的方向,又看了看明台蹲在那边抽烟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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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锦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汪曼春站起来了。

“明台,你过来一下。”

明台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有些话今天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沈桂花在旁边推了明台一把:“去吧,听听她说什么。”

明台把烟掐灭,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汪曼春面前。程锦云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阿诚也凑了过来,四个人围着汪曼春娘的坟头站着。

汪曼春从布兜最底下掏出那个油纸包,搁在坟前的石板上。细麻绳十字扎着,油纸泛了黄,边角磨得发毛。

“这是什么?”明台问。

“你先别问,听我说完。”

汪曼春蹲下去,把油纸包上的麻绳解开,一层层揭开油纸。

里头包着两张旧钞票,一只银锁片,还有一张叠成四方形的信纸,纸已经脆了,边角碎了好几块。

明台的眼睛定在银锁片上。

锁片不大,指甲盖大小,一面刻着“长命百岁”,一面刻着个“陈”字。

“这是我娘的东西。”明台的声音变了调。

“是你娘的。”汪曼春把锁片拿起来,托在手心里,“她咽气之前塞给我的,让我找机会交给你。我没敢。”

明台伸手要拿,汪曼春把手缩了回去。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程锦云上前一步:“汪大姐,你先把东西给他。”

“我说完就给。”汪曼春把锁片放回油纸上,抬起头看着明台,“你娘不是病死的。”

明台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娘是吞药走的。药是我递的。”

明台没动。程锦云倒抽了一口凉气,阿诚往前蹿了一步,被沈桂花死死拽住胳膊。

“你再说一遍?”明台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毛。

“1941年秋天,你刚满两岁。汪家让我去给你娘送一包药,我不去,他们就要我娘的命。”汪曼春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我当时十八岁,在汪伪机关做文书。我不敢不送。”

明台的拳头攥起来了,指关节嘎巴响。

“你送的是什么药?”

“砒霜。掺在点心里,一包四块。”

“我娘吃了?”

“吃了。她自己要吃的。”

明台一拳砸在旁边的松树干上,树皮簌簌往下掉。程锦云赶紧抱住他胳膊:“明台!”

“你再说一遍!”明台甩开程锦云,蹲下去揪住汪曼春的领子,“你再说一遍我娘是怎么死的?”

汪曼春没有挣扎,仰着头看他。

“你娘被汪家逼得走投无路。你爹的事牵连到她,汪家放出话来,要么她自己了断,要么把你交出去。你娘选了第三条路,让我把药给她,她吃完了,你就能活。”

明台的手在抖,整个胳膊都在抖。

“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

“你娘不让我说。”汪曼春从油纸底下抽出那张信纸,递到明台面前,“这是你娘写的,你自己看。”

明台没接。程锦云把信纸拿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明台,上面有字,是你娘的笔迹。”

“写的什么?”

程锦云念:“‘明镜吾女,娘走了,别怨任何人,是娘自己选的。把明台养大,别告诉他娘是寻了短见,就说病死的。曼春那丫头是被逼的,别难为她。’”

明台听完,整个人僵在那儿。

阿诚在后面喊了一声:“不可能!这信是假的!她伪造的!”

汪曼春没理阿诚,继续说:“你娘咽气之前攥着我的手说,别让明台知道他娘是走投无路才寻的死。我应了。这三十来年,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今天我娘也没了,我肺上又长了东西,活不长了。你娘的事压了我半辈子,今天在坟前说出来,我明天就走,再也不回来。”

明台慢慢松开她的领子,退了两步,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坟前的石板上。

06

沈桂花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明台身边,拿手拍他的脸:“明台!明台你没事吧?”

明台没吭声,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手里攥着那只银锁片。锁片上的“长命百岁”四个字硌着他的掌心,硌得生疼。

程锦云蹲下去扶他胳膊:“明台,你先起来,地上凉。”

“别碰我。”

程锦云手一缩。

阿诚冲上来指着汪曼春的鼻子:“你编的!你编这么个故事来糊弄人,想把自己摘干净是不是?药是你送的,人是你杀的,你转头编个信出来,说太太自己要死的?你当我是傻子?”

汪曼春蹲在原地没动。

“信是你娘的笔迹,你让明台自己认。他在明家长大,他娘的笔迹他认不出来?”

阿诚扭头看明台:“小少爷,你别听她的。太太当年就是病死的,镜姐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

明台忽然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我大姐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就太太走的那年,镜姐跟我说太太肺痨走的,让我别多问。”

“她原话怎么说的?”

阿诚愣住,挠了挠头:“镜姐说,太太走了,以后家里的事你别多打听,照顾好小少爷就行。她没细说,我也没敢问。”

“那你凭什么认定她是病死的?”

阿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明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有点打晃,程锦云赶紧扶住他。他站定了,把银锁片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手指头在“陈”字上摩挲。

“我娘姓陈,”他自言自语,“我大姐跟我说过,娘叫陈玉贞。”

“对。”汪曼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娘叫陈玉贞,苏州人,嫁到明家之前在上海念过书。”

明台猛地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娘跟我说的。那天晚上她跟我聊了半宿,把她这辈子的事都跟我说了。”

明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大姐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他的声音发颤,“她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扛到死。”

沈桂花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怪不得,怪不得镜丫头每年清明上坟都哭得那么厉害,我还当她是想娘了。”

阿诚不说话了,蹲在一边,两只手抱着脑袋。

程锦云轻轻拍明台的背:“明台,你先缓缓。”

明台摆摆手,转过身对着自己娘的坟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完了没起来,就那么跪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汪曼春也跪下了,对着明台娘的坟磕了三个头,又对着自己娘的坟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站起来,把油纸包里的两张旧钞票递给明台。

“这是你娘给我的,让我给你。我没花,一直收着。”

明台没接。程锦云替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票子是民国三十年的,早就不流通了,票面发黄发脆,边角用透明纸粘过。

“汪大姐,”程锦云把票子收好,看着汪曼春,“你今天把这些说出来,就没想过我们扭你去公社?”

“想过。”

“那你还说?”

汪曼春把布兜拉链拉好,挎在胳膊上。

“我答应过你婆婆,要把东西交到明台手上。东西没交,话没说,我死了闭不上眼。至于你们送不送我去公社,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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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明台跪在坟前,好一会儿没起来。

程锦云蹲在旁边陪着,手搭在他肩膀上,也不说话。

沈桂花把散落的供果重新摆好,又给两座坟各点了三炷香。

阿诚站起来走到坡边上,背对着众人抽烟,肩膀绷得紧紧的。

汪曼春把布兜收拾好,走到明台旁边。

“明台,你娘的坟,我能不能上去看看?”

明台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去吧。”

汪曼春往西坡走,走了几步,沈桂花追上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西坡。

明台娘的坟修得比东坡的齐整,墓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明门陈氏玉贞之墓”,碑前有烧过的香梗和供果残渣。

汪曼春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从布兜里掏出三炷香,拿火柴点了,插在香炉里。

“陈大姐,”她开口,“我把东西交给明台了。你托付的事,我办完了。”

沈桂花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汪曼春蹲下去,拿手把坟前的杂草拔了拔,又捧了几捧土添在坟包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很慢,手指头插进土里,一捧一捧地往上垒。

“陈大姐,你走的那年我十八,啥也不懂。你让我别声张,我就没声张。你让我照顾明台,我没做到。后来明镜出事,我又掺和了一脚。你在地下要是怪我,我也认。”

沈桂花拿袖子擦了把眼睛。

“行了曼春,起来吧。”

汪曼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着坟又鞠了三个躬。转身往东坡走的时候,迎面碰见阿诚。

阿诚站在坡道上,堵着她的路。

“汪曼春,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镜姐死之前,你跟她到底说了什么?”

汪曼春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阿诚攥着拳头,“镜姐死的时候我不在跟前,等赶过去人已经没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她临死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汪曼春沉默了一会儿。

“明镜死在76号的地下室里。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挨过一顿打,脸上有血,但人还清醒。她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明台在哪儿。”

阿诚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不知道。她信了。然后她跟我说,曼春,我知道你被汪家拿捏着,我不怪你。就一件事,明台还是个孩子,你放他一马。”

“我答应了。后来在火车站派人抓明台,我没想要他的命,只想拿他换我娘的命。汪家拿我娘逼我,我没办法。”

阿诚沉默了好一阵子。

“镜姐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给她递了杯水,她没喝。跟我说完话,她把头转过去,面朝墙。我出来没多一会儿,里面就没人了。”

阿诚把脸别到一边去,过了几秒才转回来。

“你走吧。”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今天的事,我不拦你。但你别再回来了。”

汪曼春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

东坡上,明台已经从坟前站起来了,坐在旁边的石板上,手里攥着那只银锁片。程锦云在收拾东西,把没烧完的纸钱归拢到一起。

汪曼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明台,我走了。”

明台抬起头看她。

“你那个肺上的病,大夫怎么说的?”

“说是长了东西,让去省城大医院查。我没去,查了也治不起。”

明台把银锁片揣好,站起来。

“你住哪个旅馆?”

“镇上,车站旁边那个。”

“明天我去找你。”

汪曼春愣了一下。

“找我干什么?”

“我娘的事,我大姐的事,你跟我一桩一桩说清楚。”明台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稳多了,“你今天别走,我明天带你去省城看病。”

程锦云在旁边拉他:“明台,这事咱们回去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我娘临死托付的人,我大姐护了半辈子的人,现在肺上长了东西没人管。商量什么?”

程锦云不说话了。

汪曼春看着明台,嘴唇动了动,忽然转过身去,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不用你管。”

“这事你说了不算。”明台把地上的供果拎起来,分了一半给汪曼春,“拿着。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旅馆门口等你。”

汪曼春没接。

明台把兜子往她手里一塞。

“汪曼春,你答应我娘的事做到了。现在轮到我答应我娘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