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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前台说,只剩一间双床房。身后的旧邻居有人笑着推周建平:“你俩当年住一个院子,凑合一夜得了。”

我伸手按住登记本,先问前台:“是两张床?门从里面能反锁?还有别的房间退出来吗?”

前台一一答了。我回头看老周:“各睡各的床,行吗?”他把手里的伞收拢,点头说:“当然行。你要是不放心,我在大厅坐到天亮。”

“不用。”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就这间吧,是我自己答应的。”刚才起哄的人还想说话,我拿起房卡,先往电梯走了。

雨砸在山庄的玻璃顶上,像有人端着盆往下泼。我们本来约好聚完就坐车回城,司机却说山路积水,今晚不发车。

进房间后,老周先把两张床之间的椅子移到窗边,给我留出通往卫生间的路。他又指了指门锁:“你试试,我到走廊等着。”

我拧了两次锁,听见锁舌落稳,才叫他进来。他把湿外套挂在靠门的一侧,问我哪张床方便。我选了离卫生间近的那张。

他没有再提聚会上的玩笑,只从包里翻出一条没拆封的小毛巾,说前台给的那条太薄。我接过来,道了谢,房卡却一直攥在掌心。

多年没见,他比记忆里瘦了些。过去在院里,他总蹲在楼道口替人修凳子,谁家的门响,他听两声就知道是哪颗螺丝松了。

我去洗漱,他背过身整理自己的床铺。等我出来,窗帘拉好,床头灯只开了我这一侧,墙上的电视仍是黑的。

“你不用这么小心。”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又不是来查房的。”

“我知道。”他笑了笑,“就是怕你不自在。要喝热水吗?壶我烧过一遍了。”

我本想说不喝,话到嘴边却改成:“给我半杯吧。”他倒水时留了半杯凉的兑进去,放到我不用起身就能拿到的地方。

我们各坐在自己的床边。窗外的雨一阵紧过一阵,我问他:“你现在还做木工活吗?刚才席上人多,没顾上听你说。”

“不接大活了。眼睛没以前准,给熟人修修抽屉还行。”他低头看了看手指,“退休以后,倒比上班时跑得勤。”

他说妻子去世后,女儿让他搬去一起住。女儿离了婚,要上班,还要照看孩子,他能帮着接送,有时一待就是好几个月。

“你自己的旧房呢?”我问。

“锁着。隔一阵回去开窗,扫扫灰。”他说得轻巧,却把那串旧房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手心翻了一下。

他也问我的日子。我说丈夫走后,我一个人住原来的房子,早上买菜,下午有时去合唱队,屋里安静得连钟走快了都听得出。

“那你开电视,热闹些。”他说。

“刚开始开过。”我看着那块黑屏幕,“他病着的时候爱听新闻,我照顾他,听见片头就知道该喂药了。后来再听,手还是会往药盒那边伸。”

老周没说什么安慰话。他把电视遥控器放进抽屉,问我合唱队最近练什么歌。我说入冬前有场演出,许岚正催我把独唱那几句练稳。

“你还独唱?”他抬起头。

“就几句。”我说得轻,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我年轻时也上过台。后来家里离不开人,退了好几回。这回我想把那几句唱好。”

他问演出在哪儿,记下了剧场的名字,却没说一定去。我反而松快些,把许岚怎样盯着我换气、怎样拿铅笔在谱上画圈,也讲给他听。

灯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照出一道旧伤。他说那是当年替我家换柜门时,被铁皮划的。我早忘了这回事,他却还记得柜门装在卧室靠窗那面墙。

“那柜门现在又坏了。”我说,“合上总弹开,拿东西得用脚抵着。”

“铰链的事,看看就知道。”他答完才抬眼看我,“我顺口说的。你要找师傅,我也能给你介绍一个。”

“怎么,怕我让你白干活?”我问。

他认真起来:“不是。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你请我去家里,总得是你愿意。”

我捧着杯子,水已经不烫了。屋里只有雨声,我却想起聚会时有人把我们往一处推,他始终没有替我接过一句玩笑。

“回城以后你来看看吧。”我说,“我请你吃饭,工钱按师傅的算。”

“饭可以吃,工钱等我真修好了再说。”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和旧时一样。

话说完,本该睡了。我却又问他女儿家离这里有多远。他说坐高铁两个小时,过些日子还得去一趟,孩子上学的时段总要有人搭把手。

“来回跑,不累吗?”

“累了就歇。”他把钥匙放回口袋,“孩子小,女儿一个人也不容易。”

我听得出他习惯把事往自己身上揽,便没接那句“你真有福气”。我把自己的杯子放下,问他:“那你想不想在旧房里多住些日子?”

他想了一会儿,说:“想过。窗台上还有我种的那盆茉莉,托邻居浇水,开花时我都不在。”

这话说完,我们都安静了。老周起身把窗帘边漏进来的光掖严,又问床头灯要不要关。我说留着,夜里起身方便。

“好。”他只关了自己那侧的灯,没动我的开关。

我原以为自己早过了会因为一个人心跳的年纪。听见他在另一张床上轻轻翻身,我把掌心摊开,才发现房卡的边角压出一道红印。

天亮时雨停了,前台通知车能下山。我们收好东西,一前一后出了房门。老周把椅子挪回原处,像来时那样让我先走。

车到城里,他送我到小区门口便停下。我指了指楼上那扇卧室窗:“下午你若有空,来看看柜门。修不好也留下吃饭。”

“有空。”他看了眼表,“我回去取工具,三点左右到。”我点头,进了门,直到电梯关上才发现自己还握着那张该交还前台的房卡。

第二天下午三点,周建平拎着工具箱准时到了。我开门时还系着围裙,灶上炖着一小锅汤,许岚的消息刚在手机上亮起:五点排练,别迟到。

“先看柜门。”我领他进卧室,“吃饭不急,汤也得再炖一阵。”

柜门被我推开后又慢慢弹回,差点撞到他的手。他蹲下来检查铰链,问我有没有备用螺丝。我说这些年只会用脚抵门,哪知道它缺了什么。

“螺丝还在,木孔松了。”他从箱里取出小木片,量好尺寸,“得补一补,今天能弄好。”

我站在一旁看他做事。他不催我帮忙,只在需要扶住门板时叫我一声。门太沉,我刚伸手,他便提醒我扶上边,别把手指卡进缝里。

卧室里那面墙,正是他昨夜说起的地方。旧柜子换过漆,位置却没变。他摸到门框上一处浅浅的刀痕,说当年装门时量错半寸,留下了这个记号。

“我一直以为是我儿子小时候划的。”我说完才记起,如今儿子早在外地成了家,一年也回来不了几趟。

他把小木片敲进孔里,笑道:“这回装正,免得你又替别人背账。”

门能稳稳合上时,我试了三次。最后一次,他站在旁边等我松手,门板没有再弹开。我说这顿饭算谢礼,他说修门本来也用不了一顿饭。

“那就当我想找个人吃。”我说。

他把工具收好,跟我进厨房洗手。水槽下方忽然滴了一声,他抬头看我:“这声音多久了?”

“一两天吧。下面垫了盆。”我打开柜门,盆底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水,“物业师傅说明天能来。”

他蹲下看接口,我连忙说:“今天别折腾了,先喝口汤。”

“我看看是不是拧紧就行。要换管子,明天照旧叫物业。”他用手电照了照,摸出一截松动的接头,拿布裹着拧紧。

我去盛汤,又把冰箱里原打算留给明天的菜拿出来。灶台一下挤满盘子,他回头看见,叫我少做些,热两样就够。

“你费了半天工夫。”我把菜放进锅里,“总不能只给你喝汤。”

他洗净手,看见餐桌上摊着乐谱,问:“这是昨晚说的那几句?”

“嗯。”我把谱递给他,“许岚说我最后一个高音总抢拍。今天五点她还要带我练,入冬前上台,得把毛病改掉。”

老周认不出谱上的记号,却听我哼了一遍。他说我唱的时候比聚会上说话声音亮,又见水槽下的盆还没拿走,便问有没有干布可以再试试接头。

我取来布,蹲下陪他看。水龙头放了半盆水,接口没再滴,他才把盆端出来。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多了。

许岚发来一条语音。我按掉提示,想着把菜端上桌就走,排练室离家不远,迟几分钟也来得及。

老周把盆擦干,问我修柜门的碎木屑扫到哪里。我指给他看,又忙着盛饭。等我们坐下,汤表面已经浮出一层薄油。

他喝了一口,说味道像从前院里过年时我家炖的那锅。我说那会儿一锅得分好几家,做饭的人反倒吃不上热的。

“今天你先吃。”他把一块软烂的肉夹到我碗里,随即放下筷子,“我是不是又替你拿主意了?你不爱吃就给我。”

我笑着吃下去。他问我一个人做饭是不是总会剩,我说习惯做两顿的量,隔天热一热就行。说着说着,我又去添了道凉菜。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几回。我知道多半是许岚,手却一直没伸进去。老周在认真听我说院里那些人后来搬去了哪儿,我也舍不得把话截断。

等他起身帮我收碗,我才看见时间已经过了五点半。许岚发来一张照片:空排练室里,她的水杯和我的谱架并排放着。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我等到管理员锁门了。你那几句我自己录了一遍,回头发你。

我盯着屏幕,喉咙一紧。以前丈夫病着,我迟到过,也失约过;那时有不得不做的事。

今天我明明看见提醒,却连一句“我得去排练了”都没说,让她守着我的空谱架等到锁门。

“排练?”老周看见我的脸色,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你怎么没说要走?我收拾完就走,你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吗?”

“关门了。”我拨通许岚的电话。她接起来,我说:“对不起,我记得时间,也看见你的消息。今天家里来了客人,我没及时走。”

许岚那边静了两秒,说:“你人没事就好。录音我发你,明晚排练前,你自己先唱熟。”她没有问客人是谁,也没有替我找理由。

挂断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老周拎起工具箱:“是我耽误你了。我一听水管响,就总想把它弄好。”

“水管是我家的,饭也是我留你吃的。”我看着他,“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必须走。我知道,却没有说。”

他点点头,没再争着替我承担。我把剩菜装好,告诉他明天物业若来,我会让师傅检查一次接口。

他走到卧室门口,又想起工具箱旁还有一个牛皮纸包,外面套着透明文件袋。

他说早上从旧房带来的东西,晚上去女儿家前还要办点事,能不能暂放在修好的柜格里,明早来取。

“放吧,右边那格空着。”我拉开柜门给他看。里面只有一条演出时用的披肩,叠在最下层。他把包裹轻轻放在上面,没让我替他拿。

“明天几点来?”我问。

“八九点都行。你若要去练唱,我就按你方便的时间。”他合上柜门,确认门没有再弹开。

我说九点前在家,随后要出门。老周记下时间,走到玄关又指了指桌上的乐谱:“今晚你要练的话,我就不打电话了。”

门关上后,屋里还留着饭菜的热气。我点开许岚发来的录音,听她一遍遍替我打拍子。练到第三遍,我才找到那个总抢在前面的高音。

睡前我在纸上写下明天的安排:取披肩,练唱,九点等老周取包裹。写到最后一项,我停了停,把练唱重新圈在最前面。

第三天早上,我照着纸上的安排练了半小时。许岚录音里最后一句唱完,我才去卧室取披肩,准备把它带到排练室试试衣服。

修好的柜门开得很顺。右边那格里,老周的文件袋压在披肩一角,封口没有扣上;我抽出布料时,一张折好的纸从袋口滑了出来。

纸上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下面一行字,笔画重得透到背面:“秀琴,我这些年攒的十八万元都在存折里,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想和你过日子。”

我扶着柜门,半天没动。纸的末尾还写着,存折只是给我看,他会自己收好,不要我替他保管,也不是要我现在答应什么。

袋口露出一本旧存折。我只翻到余额那页,数字确实是十八万元,户名是周建平。我立刻把它合上,连同纸条放回袋里。

昨天他坐在我家吃饭,听我说起当年那锅分给邻居的汤。这样一个不擅长说软话的人,却把多年积蓄和心意写在纸上,郑重得让我眼眶发热。

我坐到床边,披肩还搭在膝上。等眼泪停了,我给老周打电话,说柜门里那张纸掉出来了,问他方不方便现在过来,把话当面说清。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我来取东西,本来也想告诉你。”他说,“对不住,先让你看见了。我二十分钟到。”

我把文件袋原样放回柜格,没有碰那本存折。然后给许岚发消息,说我会晚一点到排练室,今天一定去。她回了个“好”,又提醒我带披肩。

老周来时,手里没拎工具箱。他进门先看了看我,像怕我哭过,又把目光移开:“纸条我写得不清楚,你想问什么,我都答。”

我请他坐下,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十八万元是你的钱,我不会替你拿着。你写想和我过日子,是指什么?”

“就是往后有人一起吃饭,生病了有人搭把手。”他坐得很直,“我手里这点积蓄够我们用,不会让你为钱犯难。”

“你先前说还要去女儿家。”我问,“你准备怎么安排?”

他刚要回答,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周敏发来的视频邀请。他看了我一眼:“女儿打的。她知道我今天来找你,我接一下?”

我点头。他接通后,镜头里周敏正站在一间屋子里,身后靠墙放着一张没铺被褥的床。她叫了声爸,又朝镜头外招手:“林阿姨在吗?正好帮我看看。”

老周把手机转向我。周敏笑得很亲近:“林阿姨,我爸说您做事细,住处想请您看看。孩子学校离这儿十分钟,早上买菜回来接他,下午做完饭去接也顺路。”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住,先看向老周。他伸手碰了碰手机边缘,却没立刻把画面转回去。

周敏接着说:“这张床先给您用,柜子我周末清出来。我上班有时加班,孩子跟着您和我爸,我就放心了。”

我问她:“你爸跟你说,我答应搬过去了吗?”

“他说遇见一位特别会照顾人的旧邻居,想和您一起过。”周敏也愣住了,“我以为你们已经商量好了,床才搬进来。”

“还没有。”我说,“我今天才听到这个安排。我不会去你家长期陪住,也没有答应替你接孩子。”

周敏看了一眼她爸,伸手把镜头转开。我听见她对旁边的人说,那张床先别铺了。她再转回来时,声音低了些:“对不起,林阿姨,是我想当然了。”

“你不用向我解释怎么带孩子。”我说,“这件事我会和你爸谈。床铺别替我留着。”

视频挂断,客厅安静下来。老周把手机放到桌上,开口时有些急:“敏敏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想着咱们过去一起住,家里热闹,你也不用守着空屋子。”

“你想的是哪一个家?”我问。

“她那儿房子够住。孩子白天上学,我也能接,不是把活都推给你。”他指了指文件袋,“我把钱拿出来,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会照顾你们。”

我看着他:“她刚才说的买菜、做饭、接孩子的时间,是谁告诉她的?”

老周垂下眼:“我说你会做饭,也说你一个人住。她问起我们往后怎么办,我说可以先过去住住。我以为你也会喜欢。”

“我昨晚告诉过你,我入冬前要登台。年轻时家里离不开人,我退过好几回。”我说,“昨天你还看了我的谱。”

“演出那天可以回来。”他接得很快,“要是排练赶不上,就跟队里请几次假。等孩子大些,再把时间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