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棍砸在砂石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半米远。
赵德本没去捡。
他盯着十步外那头灰白色的大家伙,手心里全是汗。
十二只狼围成半圈,绿莹莹的眼睛跟车灯对着干。
头狼从左耳到脖颈缺了一溜毛,右后腿伸着不敢使劲,跟当年一模一样。
赵德本嗓子眼发紧,试了试,喊了一声。
头狼龇了牙。
狼群往前压了两步。
他退到车门边,胳膊上血顺着袖口往下滴,手伸进兜里,摸到个凉冰冰的东西。
01
电话响了三遍,赵德本才从车底下钻出来。手上全是机油,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拿起柜台上的手机。
“赵叔,我明远。”
袁明远的声音有点哑。赵德本嗯了一声,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弯腰收拾地上的扳手。
“我叔走了。前天夜里的事,没遭罪,睡着走的。”
赵德本手里那把十二寸的活口扳手咣当掉在水泥地上。
他直起腰,拿过手机,走到门口。
修车铺外面太阳挺大,柏油路上跑着三轮车,卖菜的老陈正跟人掰扯斤两。
“啥时候的事?”
“前天。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说有个事儿得让你知道。”袁明远停了一下,“叔留了话,骨灰得撒在当年哨所后头的山包上。下个月修路要推平那片,你赶在动工之前来一趟。”
赵德本蹲在门槛上,摸出根烟点上。
老班长袁德福,转业后回了甘肃老家,一个人住,每年入冬前寄一袋土豆粉条过来,粉条用报纸裹着,报纸上写着“德本收”三个字,字大得跟核桃似的。
“知道了。”他说,“我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门槛上抽完那根烟。
铺子里间传来徒弟小周拧螺丝的声音,滋滋嘎嘎的。
他冲里间喊了一嗓子,说这两天不出摊,让小周看着铺子,别接大活儿。
晚上赵晓悦打来电话。每周二、周五,雷打不动。赵德本一边拿热毛巾敷膝盖,一边接。
“爸,你这两天别往外面跑了,省城降温,你那老寒腿注意点。”
“嗯。”
“我上周给你寄的护膝收到没?那个是羊毛的,你晚上睡觉前戴上。”
“收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赵晓悦太了解她爸了,话越少,事儿越大。
“你是不是有事儿?”
赵德本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说了袁明远打电话的事。说完补了一句:“去一趟,三五天回来。”
“无人区那个哨所?”赵晓悦声音高了一截,“爸,那地方都荒了多少年了,你一个人开进去?上回新闻里说,那一片有狼群伤过人。”
“我当兵那会儿在那儿驻训过半年,路熟。”
“你当兵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赵德本没接话,把手机换了只手。赵晓悦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要去也行,我周末回来陪你一块去。”
“不用,你上班。”
“那你把卫星电话带上,每天给我报个平安。”
“行。”
挂了电话,赵德本去里屋翻箱倒柜。
床底下拽出个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褪色的“压缩饼干”四个字。
打开,里头一张旧照片,他二十出头穿着军装站在一排犬舍前面,脚边蹲着条黑背黄腹的狗,舌头伸得老长。
旁边一枚铜哨子,哨口磨得发亮。
还有条旧脖圈,帆布面儿,铜扣锈了一半。
他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拿,盒子底下压着张烟盒纸,撕开的红塔山,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老班长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德本,去年秋天我在后山碰见条大狗,左耳缺一块,像雷豹。它跟了一群狼,我没敢靠近。你要是来了,去西边那条干河沟找找。”
赵德本捏着烟盒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去年秋天?
老班长七十三了,眼也花,后山跟无人区隔着十几里地,狼群能跑到那儿去?
他把烟盒纸往盒子底下一塞,又拿了出来,折了两折,揣进外套内兜里。
想了想,把铜哨子也揣上了。
02
出发那天早上下了点毛毛雨。
赵德本把哈弗后排座放倒,铺了层旧棉被,骨灰盒用军大衣裹了三层,搁在棉被上。
铁皮盒子放副驾驶座底下,里头装着铁棍、备用油桶、两箱矿泉水、一箱压缩饼干。
赵晓悦网购的卫星电话他到底没带,在柜台上搁着,连包装都没拆。
走之前给小周交代了两件事:修车铺门口那辆帕萨特的刹车片今天必须换完,对门老刘的电动车补胎别收钱。
上了高速一路向西。
赵德本开车有个习惯,左手搭在车窗沿上,右手单手打方向,烟灰弹在个空易拉罐里。
开了四个钟头,过了最后一个像样的镇子,路两边开始荒下来,戈壁滩上稀稀拉拉长着些骆驼刺和芨芨草。
加油站的老师傅提着油枪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车,又看了看他。
“老哥,你这是往里头开?”
“嗯,去趟老哨所。”
“里头有狼群,去年秋天伤过勘探队的人。你一个人?”老师傅拿油枪在车轮胎上磕了磕,“备胎查过没?里头二百多公里没补胎的。”
赵德本拍了拍后备厢:“带了铁棍,油也备了。我当年在这片驻训过,路熟。”
老师傅没再劝,加满油,又从自己店里拎了桶防冻液塞给他:“拿着,不要钱。里头夜里冷,别把水箱冻裂了。”
柏油路在过了检查站十公里后变成砂石路。
导航屏幕闪了两下,信号格全灭了。
赵德本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凭记忆往西拐。
砂石路走了二十多公里,路边戳着块水泥碑,半截埋在沙子里,上面刻着“铁列克哨所”几个字,红漆掉得差不多了。
他停下车,点了根烟。远处有狼嚎声传过来,一声长两声短,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赵德本掐了烟,挂挡,继续往里开。
下午四点多,砂石路上出现了一溜车辙印,往北拐进了一条干河沟。
赵德本下车看了看,车辙印挺深,像是重车压出来的,旁边还有几串狗爪子印。
他蹲下来比了比,爪子印有小孩拳头大,比寻常野狗的大出两圈。
心里头动了一下,又觉得不可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回了驾驶座。
开了没多远,右后轮猛地一沉,方向盘往右边拽。
爆胎了。
赵德本骂了一声,打方向靠边停下。
下车一看,轮胎侧壁豁了条口子,口子边上一块尖石头,有棱有角,明显是人为凿出来的。
他蹲那儿看了半天,从后备厢拿备胎。
备胎拎出来一按,气压不足,软塌塌的。
赵德本心里咯噔一下。
修车铺里补胎换胎平时都是小周干,他确实没查过这个备胎。
天快黑了。
戈壁滩上的天黑得急,太阳一落,气温跟着往下掉。
他把车门锁死,从座位底下抽出铁棍,拿军大衣把骨灰盒又裹了一层,搁在脚边。
手机掏出来给赵晓悦发了条短信,屏幕上显示发送中,转了半分钟,弹回来一个感叹号。
没信号。
天黑透了。狼嚎声从西边过来,越来越近。车灯扫出去,芨芨草丛里绿莹莹一片。
03
赵德本在车里坐了一宿,没敢合眼。
狼没扑上来,但也没走远。
后半夜他数了一遍,能看到眼睛的有七八对,散在车四周三十米开外的草丛里。
车灯不敢关,关了怕它们摸上来,开着又怕电瓶耗干。
他把发动机打着了二十分钟,充了点电,又熄了火。
天亮得慢。五点多,东边天发灰,六点,戈壁滩上才看清楚轮廓。赵德本揉了两把脸,拿矿泉水瓶底在车窗上哈气擦了擦,往外看。
十二只。
他数了两遍。最近的离车门不到五米,一只半大的灰狼蹲在块石头上,哈喇子拖得老长。往后头看,还有七八只散在干河沟两侧,堵死了往西的路。
头狼趴在狼群后面十来米的位置,体型比别的狼大出一圈,毛色灰白,左耳朵缺了一块,从耳尖到脖颈秃了一条。右后腿伸在身子外侧,没打弯。
赵德本攥着铁棍的手紧了紧。
那个豁口他太熟了。
当年在部队,雷豹追一个越境人员,钻铁丝网时左耳被豁了一刀,缝了七针,长好之后那地方再也不长毛。
可那是一条狗,黑背黄腹的德国牧羊犬,眼前这个分明是狼,毛色、体型、眼神都不一样。
他盯着看了足足五分钟。头狼趴着没动,偶尔抬头扫一眼他这边,眼神淡淡的,跟看一块石头差不多。
七点过了,狼群开始往前挪。
先是最前面那只半大的,往前探了两步,后头几只跟着动。
赵德本抄起铁棍推开车门,脚一沾地,狼群齐刷刷停下来,盯着他。
头狼也站起来了。右后腿点着地,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狼群后面。
赵德本把铁棍横在身前,慢慢往车头方向挪。
他想看看能不能把狼群引开,至少腾出个修车的时间。
刚走两步,左边草丛里突然蹿出来一只,一口咬向他小腿。
他拿铁棍一挡,那狼松了口,退回去,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这一下算是点了火。
三四只狼同时从不同方向扑过来。
赵德本抡圆了铁棍扫了一圈,打中一只的肩胛,那狼嗷一声滚出去两米远。
第二波又上来了,他往后退,脚后跟磕在保险杠上,一屁股坐进驾驶座,右胳膊肘撞在门框上,麻了半边。
趁这空当,一只狼扑上来咬住他左小臂。
棉袄袖子厚,没咬实,但牙还是嵌进去了,血一下子洇出来,顺着手腕滴在门槛上。
赵德本抡起铁棍砸在那狼鼻梁上,它松了口,夹着尾巴退开。
他翻身钻进车里,把门拽上。狼群扑到车窗前,爪子挠得玻璃嘎吱响。
头狼一直没上。
它站在五六米外,歪着脑袋看。
赵德本趴在方向盘上喘气,胳膊上的血滴在脚垫上,吧嗒吧嗒的。
他拿袖子胡乱缠了两圈,伸手去副驾驶座底下摸矿泉水,手碰到个凉冰冰的东西。
铜哨子。
他把哨子攥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哨口那道磨亮的边。脑子里闪过铁皮盒子底下那张烟盒纸,老班长的字歪歪扭扭的:左耳缺一块,像雷豹。
赵德本抬起头,隔着玻璃看那头狼。狼群还在挠车门,头狼站在后面,右后腿伸着,左耳缺了那块地方被风吹起一撮白毛。
他把哨子塞进嘴里。
04
哨子含在嘴里,赵德本没敢马上吹。
小时候在部队训犬,铜哨子一响,全犬舍的狗都跟着叫。
那时候雷豹才半岁,奶声奶气的,别的狗叫它也跟着叫,叫完了歪着头看他,等他发指令。
他教它的第一个口令就是两短一长,意思是“过来”。
雷豹学了一个礼拜,教会了之后每天早上一听见哨声,从犬舍这头蹿到那头,爪子在地上刹出两道印子。
赵德本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口水。手有点抖。
他又看了一眼头狼。
狼群还在闹腾,两只年轻的公狼咬着车门把手上的铁链子,拽得哗啦哗啦响。
头狼蹲坐在干河沟边上,尾巴压在身子底下,跟普通狼没两样。
可它看他的眼神不对。
别的狼看车里的人,眼里是警觉、是饿、是凶。
头狼看他的眼神是平的,像在看一个认识但叫不上名字的人。
赵德本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狼爪子立刻伸进来挠,他拿铁棍拨开,冲着外面喊了一声。
“雷豹。”
声音不大,有点哑。他自己都听着不像样。
头狼的耳朵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往上一竖,又落回去。它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龇了龇牙,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吼,跟发动机打不着火似的。
狼群听到头狼出声,往后退了两步,蹲在原地不动了。
赵德本咽了口唾沫,把车窗又摇大了一点。
这一声比刚才稳当些。
头狼的龇牙收了,嘴合上了,可尾巴还压着,没摇。
赵德本盯着它的右后腿,那条腿伸着,脚爪点在地上不敢使劲。
雷豹当年追人钻铁丝网,右后腿被铁刺豁开一道口子,缝了十几针,好了之后走路就有点拖,跑快了看不出来,站住了那后腿就往外撇。
眼前这头狼站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赵德本把哨子塞回嘴里。
含了两秒,又吐出来。
他想起件事,雷豹对哨声有反应不假,可要是这狼根本不是雷豹呢?
狼跟狗长得像,可终究不是一回事。
万一吹了哨子狼群反而受惊扑上来,这车门扛不了几下。
正犹豫着,狼群里那只半大的年轻公狼突然从侧面蹿上来,一口咬在车门缝上,牙卡进铁皮里,脑袋一甩,整扇车门被拽得嘎吱一声。
赵德本拿铁棍从窗缝里捅出去,没捅着。
那狼绕到车头,跳上引擎盖,爪子挠着挡风玻璃。
赵德本把哨子塞进嘴里,憋足一口气,吹了。
哨声又尖又长,在戈壁滩上传出去老远。狼群像被定住了,挠门的松了爪子,跳引擎盖的从上面滑下来,连那只半大的都停下了动作。
头狼的耳朵唰地竖起来,跟两根钉子似的扎在脑袋顶上。
赵德本胸口咚咚跳,腮帮子还鼓着,把哨子从嘴里拔出来,换了口气,又吹了一声。这回他吹的是两短一长。吹完自己听着都觉得声音在抖。
头狼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狼群自动往两边让,让出条道来。它走到车头正前方三米远的地方停住,歪着脑袋看车里。
赵德本隔着挡风玻璃跟它对眼神。
那双眼睛不是狼的眼睛。
狼的眼睛发绿发黄,冷冷的。
这双眼睛是褐色的,眼仁大,边上有一圈浅茶色,看人的时候带着点琢磨的意思。
赵德本把车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截身子。
“坐下。”
头狼没坐。
它歪着的脑袋正过来了,嘴微微张着,舌头尖露了一小截,又缩回去。
赵德本看着它嘴角那个动作,忽然想起雷豹有个毛病,每次等指令的时候嘴会微微张开,舌头尖舔一下上嘴唇,跟人紧张了舔嘴唇一个样。
他扶着车门把,慢慢从车上下来。左胳膊上的血已经洇透了袖子,滴在沙地上。头狼看着他下车,没动。
赵德本把哨子含进嘴里,吹了个短音。就一声,轻轻的。
头狼的前腿弯了。它坐下来,屁股搁在沙地上,尾巴没夹,松松地拖在身后,扫了两下。
赵德本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他蹲下来,把铁棍扔到地上,伸出右手。
头狼站起来,往前凑了两步,低头闻了闻他的手。
鼻头冰凉,湿乎乎的,在他掌心里拱了一下。
就这一下,赵德本眼眶一热。
他伸手去摸它左耳朵,手指头碰到那个豁口,缺了块皮肉,剩下一小截耳根,糙糙的。
头狼偏了偏头,没躲,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赵德本把它脖子搂过来,手摸到后脖颈子上一块凸起的疤,那是当年雷豹被咬伤后长出来的硬痂。
他搂着那条脖子,手底下能感觉到脉搏一跳一跳的,快得很。
狼群安安静静趴了一圈,没一只敢上前。
05
赵德本搂着雷豹脖子蹲了足有两三分钟。
雷豹身上一股膻味,混着干草和沙土的气息,跟当年犬舍里那股子狗味完全两回事。
可它蹭他手背的动作,拿鼻头拱他掌心的习惯,还是老样子。
赵德本摸到它右后腿关节,肿了,骨头节比左腿粗出一圈,摸上去热热的。
牙口也不行了,犬齿磨得只剩半截,门牙掉了两颗。
“你咋混成这个样子。”赵德本嘟囔了一句。
雷豹拿舌头舔了舔他胳膊上的伤口,舔一下停一下,跟消毒似的。
赵德本这才想起来疼,低头看了看,棉袄袖子被咬穿了,里头一道口子,不深,但挺长,血把袖口都浸透了。
他从车里翻出半瓶矿泉水冲了冲伤口,又找了卷电工胶布,拿牙咬着撕了一段,胡乱缠了两圈。
雷豹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跟着他的手转。
狼群还在原地趴着,但明显不安分。
那只半大的年轻公狼蹲在十几米外,耳朵支棱着,一会儿看看雷豹,一会儿看看赵德本。
赵德本注意到它的前腿上有几道新伤,结了痂还没掉。
“那个小的,跟你闹过?”他问雷豹。
雷豹抬了抬眼皮,没动。
赵德本又看了看别的狼,有几只身上也有伤,毛扯掉了好几块。
他心里琢磨,雷豹在狼群里怕是刚站稳脚跟没多久。
那只半大的公狼毛色发亮,牙口也好,正是争头狼的年纪,可雷豹不挪窝,它也没敢硬上。
赵德本蹲下来给雷豹挠下巴,挠了两下,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跟以前一个样。
他挠着挠着,手底下忽然觉得不对劲,雷豹脖子底下有一道勒痕,毛磨秃了,皮上结了条硬痂,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了很久。
“谁拴过你?”
雷豹没应声,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
赵德本拿手一摸,肚皮上也有几道老疤,斜着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他心里一沉,想起袁明远在电话里说“修路要推平那片”,又想起加油站老师傅说“去年秋天伤过勘探队的人”。
“你去年秋天跑后山去了?”他问。
雷豹拿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鞋带。
赵德本把它爪子拨开,站起来往四周看。
干河沟往西延伸,两边是缓坡,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梭梭草。
往北看,砂石路拐进沟里那个方向,隔着一道土梁子,能看见几个水泥墩子,上面拉着铁丝网,铁丝网被豁开一个大口子,口子边上的铁刺上挂着几撮灰白色的毛。
他走过去看了看。
铁丝网的桩子上钉着块铁皮牌子,红漆字掉了大半,还剩个“禁”字和“区”字。
牌子底下有人用记号笔潦草地写了行字:狼群出没,注意安全。
落款是“勘探三队”,日期是去年九月。
赵德本回头看了一眼雷豹。雷豹蹲在车边上,右后腿伸着,正拿舌头舔那只半大公狼的脑袋。那狼开始还不乐意,甩了两下头,后来就趴着不动了。
赵德本走回车里,把铁皮盒子拽出来,打开,翻到最底下那张烟盒纸。
老班长的字他看了两遍,忽然注意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之前没看见。
他把纸翻过来凑到车灯前头。
“德本,雷豹脖子上有根铁丝,我剪断了。它不让我靠近,剪完就跑了。你见着它,看看伤口烂了没。”
赵德本拿着烟盒纸的手停在半空。他扭头看雷豹,雷豹正好也在看他,一人一狗隔着两三米对了个眼。
“你个老东西。”赵德本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的是雷豹还是老班长。
06
赵德本把车门关上,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
左胳膊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胶布缠得太紧,指头有点发麻。
他把胶布松了松,重新缠了一道。
雷豹趴在车门外头,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转来转去,听着周围的动静。
天已经大亮了。戈壁滩上的日头一出来就烤人,车里的温度计跳到了三十多度。赵德本把车窗摇下来,热风灌进来,混着狼身上的膻味。
他得把车修好。
备胎气压不够,硬跑跑不了多远。
好在后备厢里有打气筒,脚踏式的那种,当年部队发的,用了十几年,皮碗有点漏气,但还能凑合。
赵德本拎着打气筒下车,雷豹站起来让了让,蹲到旁边看着。
狼群还是远远围着,但没再往前凑。
那只半大的公狼站起来走了两步,雷豹扭头看了它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那狼又蹲回去了。
赵德本一边踩打气筒一边乐:“行啊,管得挺严。”
雷豹摇了摇尾巴。
打气打了二十多分钟,备胎硬了,赵德本拿脚踹了踹,差不多了。
他把千斤顶支上,拆轮胎。
雷豹就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沙地上,眼睛半眯着。
偶尔有只狼往前凑得太近,它连头都不用抬,鼻子里哼一声,那狼就退回去了。
轮胎换好,赵德本把工具收进后备厢,拍了拍手上的灰。雷豹站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走到他左边,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赵德本低头看它,心里头盘算着怎么处理这事儿。
带回去?
不行,它是狼群的头儿,带走了这一群狼怎么办?
再说城里也不让养。
留在这儿?
它这身子骨,牙也掉了,腿也瘸了,还能撑几年?
他蹲下来,把雷豹脖子搂过来,手摸到它下巴上,那儿有一小块皮耷拉着,像是旧伤没好利索。雷豹仰起头,拿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
赵德本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行了行了,别整这个。”
雷豹不蹭了,退回去蹲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赵德本站起来,从车里把那箱压缩饼干拽出来,拆开,掰了半块递给雷豹。
雷豹闻了闻,一口叼走,嚼了两下就咽了。
他又掰了半块,这回雷豹没急着吃,叼着走到那只半大公狼跟前,把饼干扔在地上。
公狼看了看雷豹,又看了看饼干,低头吃了。
赵德本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敞亮了点。
雷豹在狼群里不是靠打架当上的头儿,它靠的是别的。
当年在部队训犬,雷豹就比别的狗稳当,不急不躁,别的狗抢食打架它从来不去凑热闹,可每次分食的时候它碗里从来没少过。
“你倒是会来事儿。”赵德本把剩下半箱饼干全拆了,一块块扔给狼群。狼群开始还不敢接,雷豹低吼了一声,才慢慢凑过来叼走。
喂完了,赵德本把空的饼干箱子踩扁塞进垃圾袋里。他看了看表,快九点了。到哨所旧址还得开一个多钟头,今天必须把骨灰送到。
他拉开车门,雷豹跟过来,站在车门边上看着他。赵德本坐进驾驶座,打着火,挂上挡。雷豹往后退了两步,狼群也往后退。
赵德本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走了。”
雷豹蹲在干河沟边上,歪着头看他。赵德本挂挡松离合,车慢慢往前挪。从后视镜里看见雷豹跟着车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开出百十米,赵德本踩了刹车。后视镜里,雷豹站在干河沟那道土梁子上,右后腿伸着,左耳缺了一块,被风吹得那撮白毛乱颤。
他把手伸出窗外摆了摆。
雷豹蹲下来,尾巴在沙地上扫了两下。
赵德本松开刹车,车往前走了。后视镜里那个灰白色的影子越来越小,拐过一道弯,看不见了。
07
砂石路越走越烂,大坑套小坑,车颠得骨灰盒在副驾驶座上直蹦。赵德本拿左手扶着盒子,右手打方向,胳膊上的伤口被安全带勒着,一蹭就疼。
一个多钟头后,路边出现几排土坯房子的残墙,半截埋在沙子里,墙头上长着枯黄的骆驼刺。
再往里走,山包底下还剩一根篮球架的铁杆子,歪着脖子戳在那儿,篮板早没了,剩几根铁条横着。
赵德本把车停在土墙前面,抱着骨灰盒下了车。雷豹没跟过来,后视镜里也没见着。他心里空了一块,又觉得这样也好。
哨所旧址比他想象中还破。
营房的顶全塌了,只剩几堵山墙,墙上刷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土坯。
操场上长满了梭梭和骆驼刺,以前单杠双杠的位置就剩两个水泥坑。
山包不高,几十米的样子,顶上竖着根水泥桩子,是当年的界碑,字迹模糊了,拿手摸了摸,能摸出“中国”两个字。
赵德本抱着骨灰盒往上爬。
沙土松,脚踩上去往下滑,他走两步歇一步,左胳膊使不上劲。
爬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停在土墙边上,孤零零的。
远处干河沟方向扬着一溜灰,分不清是狼群跑的还是风吹的。
到了山顶,他把骨灰盒放在界碑旁边,坐下来喘气。风大,吹得耳朵根子疼。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插在沙地里。
“老班长,到了。”
他拆开骨灰盒的封条,把盖子掀开。
骨灰装在一个红绸布袋里,袋口扎着黄绳。
赵德本把袋子拎出来,解开绳,抓着袋底往风里撒。
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卷着往西飘,落在梭梭丛里,落在土墙上,落在砂石路上。
撒完了,他把空布袋叠好塞进兜里,又点了根烟,这回自己抽。
“你信里说的那事儿,我见着雷豹了。”他抽了口烟,冲着界碑说,“瘦了,牙掉了两颗,后腿瘸得厉害。还活着,混了个头儿当当,手底下十几号呢。”
风把烟灰吹散了。赵德本坐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摸出那张烟盒纸,展开看了看,又叠好揣回去。
“你那铁丝剪得对。它脖子上那道疤我看了,没烂,长好了。就是毛没长出来,秃了一圈。”
他笑了一下,又觉得笑不出来。
“你走之前咋不跟我说呢?写了又不寄,搁在盒子里算怎么回事儿。”
界碑不吭声。风把山坡上的沙子吹得沙沙响。
赵德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下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转过身,冲着西边的戈壁滩喊了一嗓子。
“雷豹!”
声音被风吹散了,传出去没多远。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傻,摇了摇头,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山坡顶上传来一声狼嚎。
赵德本抬头一看,山包西边的慢坡上冒出来个灰白色的影子,站在块大石头顶上,身板挺得笔直,左耳朵缺了一块,被日头照得发白。
赵德本冲那边挥了挥手。雷豹站了一会儿,转身从石头顶上跳下去,消失在坡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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