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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才过三天,我去周家拿堂姐陈秀兰的行李。周德安坐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抓着她的帆布包,开口却是:“新护工还没来,你先把床边的尿盆倒了。”

我把尿盆端起来,才发现他扶着门框站不稳。盆里的水晃到边沿,我先放稳,没替他往卫生间走。

堂姐的折叠床卡在衣柜和大床之间,只留一条侧身才能过的缝。床脚挂着没干的围裙,旁边是她白天洗衣服用的小塑料盆。

我弯腰抽出床下的布鞋,问:“我姐的手机在哪儿?”

周德安没回答。他盯着那张还没收起的床,手指把帆布包带攥出一道折痕,忽然说:“你姐那晚要是走了,我就没人了。”

我停下手,看着他:“她那晚说要走?”

他像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松开包带,说秀兰有时候累了会抱怨,叫我别往别处想。接着又指了指尿盆,问我能不能顺手倒掉。

“你先回答我。她走,是想回家,还是想去医院?”我把布鞋放进帆布包,没有碰尿盆。

周德安抬高声音,说他腿脚不好,夜里连去厕所都要人扶。他说到一半,朝客厅喊女儿的名字,像盼着有人替他把话接过去。

周敏赶来时还穿着上班的外套。她看见没动的尿盆,先问父亲有没有摔着,再把我拉到客厅,说她已经把衣服装好了。

茶几上摆着两个纸箱,箱口封得整整齐齐。我问手机,她说暂时找不到,可能落在送医时的车上,让我先把箱子带走。

“医院交给我们的东西里没有。”我去领遗物时核过清单,手机不在上面。周敏看了父亲一眼,说她再找。

我指着卧室:“他刚才说,我姐那晚要走。他指的是哪天?”

周敏压低嗓子:“老人受不了刺激。医生已经说了是心梗,你现在追着问,也不能让人回来。”

她说的是堂姐的死因。我问的是她发病以后,什么时候有人知道她需要去医院。周敏却把纸箱往我面前推,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我拆开最上面的箱子。堂姐叠好的秋衣、毛巾和用了半瓶的护手霜都在,连缝衣针都用胶带贴在盒盖上,唯独没有她每天拿来报平安的手机。

“你们收拾得这样细,怎么会只漏掉手机?”我把盒盖合上,没让周敏替我拿走。

周德安在卧室里喊,说自己要上厕所。周敏应了一声,却还站着看我,像等我照旧进去扶他。

堂姐做住家护工以前,介绍我去过一家护理站。那时她说,病人急起来什么都顾不上,让我先学会把自己站稳。我直到今天才照着做。

“他是你父亲,你来扶。”我把帆布包背到肩上,走到门边给周敏让出路。

周敏愣了一下,说她不会用床旁的助行架。我把架子推到她手边,告诉她刹车在哪儿,便退开了。

周德安嫌她扶得慢,手一松,裤腿绊在架脚上。周敏连忙托住他,额头出了汗,只能让他先坐回床沿,再重新摆好架子。

“秀兰以前一下就扶起来了。”周德安冲她说。周敏没接话,俯身看着父亲的脚,问他哪一条腿先迈。

我趁他们在卧室,把堂姐床上的薄被卷好。被角缝着她名字的布条,针脚歪歪扭扭,还是她刚进城时怕和别人东西混了才缝的。

衣柜最下层塞着一个饭盒,里面是没用完的止痛膏和几张公交票。我把饭盒放进行李,发现柜门内侧贴着一张手写便条。

纸上写着“夜里替班,问刘琴”,后面跟着号码。日期是事发前一周。堂姐把它贴在一打开柜子就能看见的地方,却没等来替班。

我拍下便条原来的位置,才小心揭下。周敏扶父亲去卫生间回来,看到我拿着纸,说父亲夜里要人,她一直在找合适的护工。

“这一周找到了谁?”我问。她说谈过两个,一个嫌夜班太累,一个时间对不上。我让她把名字和联系时间发我,她没有答应,也没再说已经安排好了。

周德安坐回床上,叫周敏把水杯递到手边。她从茶几走到卧室,又被叫回来拿纸巾,来回两趟后,才发觉我还在往帆布包里装东西。

她说纸箱已经封好了,别把家里的用品一并拿走。我摊开包给她看:围裙、布鞋、饭盒和一把旧梳子,每样她都认得是堂姐的。

“手机也该是她的。”我说,“找到了,交给建平哥或者我。别替她删东西。”

周敏脸色变了,问我是不是怀疑她动过手机。我说我还不知道手机在哪,正因为不知道,才请她找到了别碰。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当着我给医院打电话问。对面核过日期,又说了一遍,送医时登记的随身物品里没有手机。

电话挂断后,周敏说也许是救护车上遗落了。我把急救中心的号码写给她,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拨。

我搬起第一个纸箱时,周德安隔着门说,秀兰每月拿五千八,比附近有些人高,自己也没亏待她。

我把箱子放回地上:“这钱是她做饭洗衣、半夜起床挣的。你刚才说她那晚想走,这件事和工资没关系。”

周德安把脸转向窗户,说自己记不清哪天说过什么。周敏替他拉上门,叫我不要在父亲面前再提那一晚。

我没再追问。此刻能带走的东西,我一件件装好;带不走的那句话,已经被他自己说出口,我也记住了。

楼下网约车到了,我把两个纸箱搬进去,又回头拿帆布包。周敏站在门口,答应找到手机会通知我,声音比我进门时低了许多。

车开出小区,我给纸箱拍了照,随后拨通便条上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无人接,我发短信说明自己是陈秀兰的堂妹,想问她夜间替班的事。

红灯前,刘琴回了两个字:“哪天?”我把堂姐去世的日期发过去。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最后只来了一句:“明天早上,公交站见。”

我低头看着身旁的纸箱。围裙还潮着,梳子缠着几根头发,连那盒止痛膏都没落下;堂姐最常用来联系人的东西,却仍留在一个说找不到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到了公交站。刘琴从一辆刚进站的车上下来,手里拎着早餐,先往我身后看了看,才走到广告牌旁边。

她没去周家附近,也不肯进餐馆。“我还在做夜班,”她说,“让雇主知道我牵扯进这事,可能就不用去了。”

我告诉她,我只想知道堂姐最后一晚向谁求过助。刘琴捏紧早餐袋,问我会不会拿她的话去找周家吵。

“先让我听原声。”我说,“你愿意说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我不会把你说成当晚能赶过去的人。”

刘琴把手机屏幕朝向我。她和堂姐的聊天停在事发当晚,上一条还是堂姐问能不能介绍一个夜间替班的人。

刘琴说,秀兰一周前就在问。周家需要人住在屋里,老人一叫就得起,她试过问同行,有人只做整夜接班,不肯在另一个护工的休息时段临时顶几小时。

“她后来问过有没有固定的人选吗?”我问。刘琴往上翻,让我看堂姐发的两条消息:先问一周三晚可不可行,隔天又说东家还没定。

消息没有告诉我周家究竟怎么答复。我拍下屏幕上的日期和对话,刘琴没有拦,只说别把别人的号码一并拍进去。

她把聊天滑到最下面。事发当晚二十二点十八分,堂姐发来一条语音,只有十几秒。刘琴先把音量调低,才按下播放。

堂姐的声音发虚,呼吸一截一截:“我胸口疼,出冷汗。你帮我叫个人过来,我得去医院。”后半句被屋里一声响动盖住了。

接着传来男人的声音,离手机稍远,却听得清:“你先扶我躺下,别在这时候走。”堂姐像要应声,语音就在这里断了。

公交车进站的提示音从我们身后响起。刘琴没去看车,我也没有催她重放。同一条语音里,堂姐说“我得去医院”,那个男人却还在叫她先扶自己躺下。

刘琴把手机握回去,说自己当时正在另一家值夜。她照看的老太太也离不开人,家属住得远;她要是擅自出门,屋里就只剩一个会自己拔输液管的老人。

她收到语音后,先给秀兰回拨,没打通。随后她在同行群里问有没有人在周家附近,愿意先上门看看。

她把群里的那段对话翻给我看。一个人正在接班,走不开;另一个住得近,却没有周家的门牌和开门的人,怕半夜敲错门耽误事。

刘琴说她当时急着找人,又怕把堂姐的病情在群里传开,没说具体哪栋楼。等她把地址问明白,已经过去了一阵。

“你有没有直接叫急救车?”我问。

“我想过。”刘琴指着自己的通话记录,“我没在现场,报了地址也说不清她能不能开门。我先找她,想让她自己拨,或者让屋里的人拨。”

她说这话时没有替自己开脱的意思,只把手机往我这边推,让我看那一连串拨出的时间。

第一次没接,第二次也没接,中间还有她发给秀兰的文字:你先打急救电话。

我把文字看了两遍。堂姐没有回复。她平时回消息快,夜里给我发过一张自己做的饺子照片,隔两分钟就能补一句馅里忘了放盐。

刘琴伸手要把手机拿回去,又停住:“后来有一次接通了。但那不是录音,我只能把我听见的话告诉你。”

我问她接通后是谁说话。她说是个男人,声音上了年纪,自称秀兰已经睡下,让她明天再联系。

“你问她是不是病了吗?”我说。刘琴点头,说自己提了胸口疼,那人仍说秀兰躺下了,叫她不要再打,免得把人吵醒。

站台上有人挤过来,刘琴往边上挪了半步。我问通话时长,她指给我看记录,说只有四十多秒,具体一句一句怎么说,她不能保证全记准。

“我当时以为她已经让人照看着。”刘琴盯着屏幕,“我又不能丢下我那边的老太太,只能等换班。早上看到消息,才知道她进了医院。”

她没有把接电话的人认定为周德安。堂姐那晚住在他卧室里,可要确认是谁接的电话,还得找当事人问。

我请刘琴把原语音保留在她自己的手机上,不要转发到同行群。她说会留着,也答应让我在需要时带姐夫来当面听。

“建平知道她给我发过这个吗?”刘琴问。

我摇头。王建平只知道医院诊断是心梗,葬礼上接待亲戚忙得脚不沾地,没听过堂姐那条语音。

刘琴沉默片刻,说秀兰舍不得那份每月五千八的工资。她介绍过工作给别人,也清楚住家夜里难睡,但秀兰总说,等家里手头宽些再换。

我知道她说的家里。我刚入行那年,堂姐替我找护理站的工作,还借过我两个月房租;后来我想还,她总说先存着,等我站稳再请她吃饭。

“她有没有说过身体不舒服?”我问。刘琴说,之前只听她抱怨累,没有听她提过胸痛。那晚的语音,是她第一次明确说要去医院。

一辆车停下,刘琴抬手看表。她得回去睡一会儿,下午还要接着上班,站着说话已让她错过了刚才那班车。

我问能不能把语音转给我。刘琴犹豫了,说愿意当着家属的面播放,也能把聊天导出;

但她想先和雇主交代自己会配合家属核实,免得传出她私下散布病人家事。

我答应先不催她转发,记下她允许我拍的几处时间和消息。语音留在原来的聊天里,比我转述给姐夫更有分量。

刘琴临上车又回头:“秀兰让我帮她叫人。我没叫到。你见建平的时候,把我这句话也告诉他。”

我说会照实说。她上车后,我拨给王建平,告诉他有一条堂姐当晚发出的原始语音,需要他亲自听。

他在电话里问:“她跟别人说了什么,不能直接跟我讲?”我说她说胸口疼、出冷汗,要去医院,还有人在屋里让她先扶自己躺下。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王建平最后说,他下午去找我,但叫我别把录音发到亲戚群里。他不想让人拿同住一个卧室的事编闲话。

我告诉他不会发群,也没叫他马上相信我。我们先听刘琴手机里的原声,再去核急救资料;发病后那段时间,不能只凭周家一句话带过。

挂断电话,我站在站牌下,看着刘琴那班车拐过路口。她留着求助,却没法脱开自己的夜班;堂姐在另一间卧室里等的人,始终没有进门。

下午,王建平来了,先看见我摆在桌上的折叠床照片。他把照片放大,盯着床与大床之间那道窄缝,问秀兰是不是一直睡在那里。

“白天做饭洗衣,晚上老人一叫就得起来。”我把床脚挂着围裙的那张也给他看,“她的床离他伸手够得到的地方,只有几步。”

王建平把手机还给我,说他知道住家护工辛苦,却以为至少有一间能关门睡觉的小屋。秀兰每月寄钱回来,他问得最多的是这个月哪天到账。

他又说,若让亲戚知道她跟男雇主同屋,什么难听话都能编出来。“她人已经没了,”他低声说,“我不想再让她挨这个。”

我把刘琴同意我们当面听原声的消息给他看:“她说胸口疼,要去医院。谁能听见她求助,总得问清。要问这个,就绕不开她睡的那间屋。”

王建平拿起钥匙,又放下。他问刘琴是不是把这话传给了别人,我说她只肯在公交站见我,连转发语音都很谨慎。

“你陪我去听。”他说,“听完再决定怎么问周家。”

刘琴在换班前挤出半小时,仍约在站台旁。她把聊天日期给王建平看,播放了二十二点十八分的原语音。

堂姐说胸口疼、出冷汗时,王建平的手慢慢抓紧了椅背。听到男人叫她先扶自己躺下,他伸手碰了一下屏幕,像是想让那句话停住。

语音播完,他问能不能再听一遍。第二遍里他没再动,只在末尾问刘琴:“她以前跟你说过这种疼吗?”

刘琴摇头。她把自己当晚找同行、回拨没通的记录给他看,也说了后来那次接通的电话:“我听到男人说她睡下了。没有录音,这部分只能由我作证。”

王建平把每一次拨号的时间记在纸上,没有逼她说记不准的字句。他问她愿不愿意在周家人面前重复,刘琴答应,但希望先把自己手头的夜班安排好。

离开站台后,王建平直接往周家方向走。我拉住他,说先去领取急救资料;若只拿着刘琴的证言上门,周家一句“她听错了”就能把话挡回来。

他看了眼手里的纸,把它折好放进钱包,转身陪我去急救中心。家属身份需要由他出示,我在旁边帮他核日期和住址。

接待人员说明能提供的记录范围,王建平按要求提交材料。等资料拿到手,我们在大厅角落逐页看,先确认呼救来自周家的时间。

记录上写着次日零时四十一分接到呼救。二十二点十八分,堂姐已经说胸口疼、要去医院;两个多小时以后,才有人拨了这通电话。

中间发生了什么,单凭这个间隔还不能判断。

记录还写着呼救人陈述的发现经过:夜里发现护工情况不对,随后拨打急救电话。王建平用指腹压住那一行,问我刘琴回拨接通是在什么时候。

我把刘琴允许拍下的通话记录给他看。接通发生在呼救之前。若接电话的人当时说堂姐已经睡下,他至少回应过外人关于她胸痛的提醒。

王建平没有立刻说那人一定是谁。他把两处时间抄到同一张纸上,又把“刘琴口述,无录音”写在后面。

“周家说发现她不对劲才打电话,”他问,“那之前接电话的人,为什么会说她睡下了?”

我说这正是要当面问的地方。语音证明堂姐自己提出了就医,接通记录证明刘琴打进过电话;电话里说了什么,还需要她本人陈述和周家的回答。

王建平把资料收进文件袋,忽然问我,秀兰是不是早就提过夜间替班。我拿出衣柜里找到的便条,告诉他刘琴那边也有一周前的聊天。

他看着便条背面的胶痕,说秀兰在家从没提过。她每次来电话,都挑吃饭的时候问孩子功课,问完便说要去忙。

“我还以为她是嫌我管得多。”他说完这句,把便条还给我,“现在想想,我根本没问她夜里睡得怎么样。”

我让他先把资料放好,别在路上折坏。他拿过我的帆布包,替我提着,第一次主动问周敏的电话有没有存。

我拨给周敏,说已拿到堂姐发病当晚的消息和急救资料,想约她与父亲当面核实。她听到“消息”两个字,问是不是找到了手机。

“没有。手机还在等你们找。”我说,“我们要问的是,秀兰说要去医院之后,屋里发生了什么。”

周敏说父亲今天状态不好,想先听我在电话里讲。我告诉她,资料上的时间需要摆在一起看,刘琴也愿意到场说明自己听见的内容。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声。周敏走到安静处才说,父亲向她讲的是半夜发现秀兰不舒服,立刻叫了急救车;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说得像中间还有别的事。

我没有在电话里替她父亲作答,只读给她听二十二点十八分和零时四十一分两个时间。周敏说她下班后会先问父亲,明天再确定见面的地点。

王建平等我挂断,问她是不是已经知道语音说了什么。我说她只听了时间,还没听原声,也没看见刘琴的通话记录。

他点点头,把写有两处时间的纸重新展平。“那就让她跟我们一起听,”他说,“别让她只听她爸讲第二遍。”

我们约好由我保管便条和照片,他保管以家属身份领取的资料。刘琴手机里的聊天仍由她自己留存,见面时带来,不经亲戚群转发。

回程车上,王建平给刘琴发去一句谢谢,又问明天能不能请她到场。刘琴回说可以换半小时班,具体时间请提前告诉她。

车停在我家楼下时,王建平没急着下。他看着折好的资料,说先前拦我,是怕有人拿秀兰睡在卧室这件事说嘴;

现在他要亲自问清,是谁听见她说要去医院,却让她留在那间屋里。

我把明天可见面的时间发给周敏。屏幕亮起时,刘琴的回拨记录和急救呼救时间还在同一页笔记上,等着那个接过电话的人给出解释。

第二天上午,周敏回了消息,约我们下午到周家。她说父亲昨晚没睡好,希望谈话别太久。我把时间转给刘琴,刘琴回说能赶来半小时。

王建平比约定时间早到我家。他把急救资料放进文件袋,又问我有没有带上那张写着刘琴号码的便条。我说带了,但今天先问事发当晚。

到周家时,周敏已经把客厅茶几清空。周德安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助行架放在手边;见王建平进门,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声坐。

刘琴随后到了。她把手机握在掌心,告诉周敏自己得按时回去接班,今天能说明的事会当面说明,不会把聊天发到外面。

周敏先看向我:“我昨晚问过我爸。他说秀兰那天晚饭后还好好的,半夜才发现她躺着没反应。”

“那就从她发出的消息听起。”我请刘琴把原聊天打开,让周敏看清发送人和二十二点十八分的时间,再播放语音。

堂姐发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她说胸口疼、出冷汗,要找人过来,自己得去医院;背景里那个男人叫她先扶自己躺下。

周敏的手按在桌沿,语音停了也没松开。她转头问父亲:“她那时已经说了要去医院?”

周德安盯着刘琴的手机,说护工之间平时总爱抱怨,听见一点声音就往严重里想。他说自己腿疼得厉害,记不得那一晚每句话。

刘琴没和他争。她把手机留在桌上,说:“语音是秀兰发的。后来我打进去,有男人接了电话,说她已经睡下。我没有通话录音,这句话由我自己负责。”

周德安立刻说她多嘴:“你又没在屋里,凭什么来管我家的事?”

刘琴把手机拿回掌心:“秀兰让我帮她叫人。我当时值夜班,没能过去,所以才打电话。您可以说不是您接的,但请别说我没有理由打。”

王建平把急救资料推到周敏面前,指着呼救时间。他没有提高声音,只问周德安:“她说要去医院之后,到零时四十一分之间,您见过她几次?”

周敏先读完那页记录,才把纸转给父亲。周德安没碰,说救护车来时人都乱了,记录不一定把家里的事写全。

“我们正是来问家里的事。”我说,“您先回答秀兰说胸口疼时,您有没有听见。”

周德安说听见她喊累,却没听她说得那么重。他指着刘琴手机,说语音里屋内声音嘈杂,谁也不能光凭十几秒断定发生了什么。

“我也没请您凭十几秒认罪。”我把手机放回桌面,“您听见她要去医院没有?听见了,就说听见了。”

周敏看着父亲,等他回答。以前她接话很快,这一次她一句也没替他说。周德安撑着椅子扶手,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秀兰提过医院。

“那您昨晚为什么跟我说,她半夜才突然不对劲?”周敏问。

周德安说自己怕她着急。周敏说,她着不着急是她的事,父亲不能把两个多小时从经过里拿掉。

我问堂姐当时拿没拿手机。周德安说她手机一直不离手,消息不就是她自己发出去的吗。

王建平接过话:“发完以后呢?手机后来在哪里?”

周德安看了一眼卧室门,说可能混在秀兰的衣物里。周敏马上说,衣物是她亲手装的,连口袋都检查过,没有手机。

“医院也没有。”我说,“葬礼后三天我来拿行李,您叫我先倒尿盆。那天我问手机在哪,您也没有回答。”

周德安把头转开,说自己那时难受,不想看人翻秀兰的东西。他仍没有说手机在哪里。

周敏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问:“爸,我昨晚找了一遍。你知道它在哪儿,就现在拿出来。”

她没走进屋。周德安坐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先让我把话说完,别只看手机。”

王建平说可以听,但东西得先还给家属。周德安扶着助行架起身,周敏过去托住他的胳膊,他却示意她松开,自己慢慢挪进卧室。

我们留在客厅,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周德安出来时手里拿着堂姐的手机,外壳上还贴着她买菜时做的记号:一小块红胶布。

“在床头柜第二层。”周敏认出了那个位置,声音沉下来,“我收拾秀兰衣柜,你就坐在那张床上。你看着我找,什么也没说。”

周德安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推向谁。他说秀兰发病那晚手机在床边,后来谁都忙乱,自己收进抽屉,忘了交。

“你忘了,不等于我们没问。”我看着手机,没急着碰,“我那天当面问过,你还抓着她的帆布包。”

王建平把手机拿起来,先检查外壳和屏幕。电量已经耗尽,他把随身带的充电线接上,屏幕亮起后出现密码输入框。

周敏问要不要找人解锁。王建平说不用,秀兰和他一直共用一个密码,家里的旧手机也是这个。他输入六位数字,屏幕便开了。

主屏上还留着堂姐常用的天气和买菜软件。王建平看了一眼,没有往下翻,只把手机放到文件袋旁,说里面的东西稍后由他和周敏一起看。

刘琴看表,说她该去接班了。王建平请她先确认一件事:接通的那次电话,是不是用秀兰这个号码打的。

刘琴点开自己的通话记录,把号码与眼前手机上的号码核对。她只确认号码相同,仍说通话内容是她的记忆,不能当作录音给任何人听。

周敏送她到门口,问她当时有没有听出父亲的声音。刘琴说她和周德安不熟,不能凭那四十多秒认人;说话的男人只告诉她,秀兰睡下了。

门关上后,周敏回到桌边。她问父亲:“你接过她的电话吗?”

周德安看着放在桌上的手机,没有像刚才那样说记不清。他说听到铃响时自己接了,但刘琴在外面瞎着急,他就说秀兰已经躺下。

“你昨晚也没告诉我这件事。”周敏说。她把那张急救资料往父亲面前挪了挪,“她已经说了要去医院,你也接了找她的电话。到零时四十一分才叫急救,这中间你是怎么回应她的?你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