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座大山,修路的人似乎总有两个选择:沿着山势盘旋绕行,或者直接从山体中间穿过去。前者看上去省事,后者要爆破岩石、对抗地下水、在缺氧和严寒中施工,投入巨大、风险极高。
可现实中,越来越多的道路选择了后一种方式。在海拔最高、环境最恶劣的喜马拉雅山区,这种选择显得尤为鲜明。
是什么让人们宁愿钻进几千万年的岩层,也不愿在山外多绕几圈?
喜马拉雅山中有一条公路,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危险的道路之一。它连接查谟和克什米尔与拉达克,但每年因大雪封闭6个月。
也就是说,一年中有一半时间,这条交通线实际上是断开的。即使在开放的季节,翻山而行也需要大约3小时。
为了改变这种局面,印度正在这里修建佐吉拉隧道,并为此投入了近10亿美元。隧道位于海拔12,000英尺的高处,按计划将于2026年完工,全长8英里,届时将成为亚洲最长的双车道公路隧道。
隧道一旦建成,查谟和克什米尔与拉达克之间的通行时间预计将从3小时缩短到仅20分钟。
这组数字本身就回答了“为什么要挖隧道”的一部分问题:绕山的道路不仅慢,而且受天气制约,冬季大雪可以让它整整半年失去作用;而穿山的隧道则能把通行时间压缩到原来的一小部分,并且不再看雪的脸色。
从更普遍的角度看,盘山公路弯道多、限速低,有说法称,绕山行驶100公里可能要开3个小时,而接近直线的隧道跑同样的距离只需半个多小时。遇到较高的山体,绕行往往意味着多修出几十公里道路,随之而来的征地费、建设费和长期维护费都相当可观。
隧道前期费时、费力、费钱,但建成后可以长期使用,省下的通行时间本身就是实实在在的价值。
道理容易讲清,工程却极难完成。数千名工人迁居到这片偏远山区,每天花上数小时开凿年龄超过4,500万年的岩石。
施工从隧道两端同时展开,直到在中间会合。工人们用炸药爆破山体,每天大约推进10英尺。
每次爆破前,所有人都必须撤出隧道,爆破过程因为太过危险而不允许拍摄。爆破结束后,工人们再把碎石装上卡车,运到隧道外倾倒。
其中一部分岩石会被粉碎,之后重新用于修建隧道内壁——从山里挖出的石头,最终又成了隧道本身的一部分。
到目前为止,隧道只完成了一半,约4英里。施工昼夜不停:工程师用钢筋加固隧道,电工在墙体内铺设线路,水管工则维护着各种供水管路。
有一天,一名水管工正在修理一根破裂的管道,这根管道负责向渠道供水,用来冷却重型机械。在这样的工地上,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拖慢整体进度。
在海拔12,000英尺的地方修隧道,困难远不止坚硬的岩石。这里氧气稀薄,隧道内依靠一根管道持续输送新鲜空气来保持通风。
附近的冰川不断融化,水持续渗入隧道,需要不断应对。去年,一场雪崩还曾迫使工人暂时停工。
安全保障同样捉襟见肘。现场有一名医生随时待命,提供急救,但最近的医院在60英里之外。一旦发生严重事故,伤者需要经历漫长的转运。
工人们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每天冒着生命危险完成自己的工作。
穿山而过的想法并不新鲜。像佐吉拉这样的山地隧道由来已久。
1871年,法国和意大利建成了穿越阿尔卑斯山的仙尼斯山隧道,工程耗时十多年。这条隧道的长度与佐吉拉隧道大致相当,但在当时,此前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工程。
工程师热尔曼·索米耶在这项工程中引入了一批隧道施工技术和设备,其中包括重型凿岩机,以及当时刚刚发明不久的炸药。这些方法至今仍在使用。今天佐吉拉隧道里依靠爆破、每天推进约10英尺的施工方式,正是沿着这条技术路线一路发展而来的。
一个半世纪前,人们愿意花十多年时间凿穿阿尔卑斯山;今天,人们又在更高、更冷的喜马拉雅山中重复类似的努力。跨越大山的需求从未消失,变化的只是工具和规模。
对佐吉拉隧道而言,节省通行时间只是其中一层意义。这条隧道背后还有明显的政治动机:它能让印度向北部与中国存在争议的边境地区派遣更多军队,更便捷地抵达两国之间长达2,100英里的边境。
两国对边界的具体走向看法不同。这条边界存在争议,从未正式划定,由此引发了多次冲突。
在当时所说的三年前,一次冲突造成20名印度士兵和4名中国士兵死亡。
有观点认为,这是两个全球性的大国,在这条漫长而紧张的边界上无法达成一致,绝非小事;双方都拥有核武器,又恰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两个国家,边境上的僵持不仅影响这一地区,也波及整个世界。
两国都已向边境地区派驻了数万名士兵,并在竞相修建基础设施。有分析认为,印度更广泛的目标是加强自身地位,不仅是军事地位,也包括经济地位。
喜马拉雅地区水资源相对丰富,而周边地区正面临严重的缺水问题,这使得这片土地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佐吉拉隧道能否成为改变竞争格局的关键,仍有待工程完工后的检验。
在这里,“挖山不绕道”的逻辑又多了一层含义:一条每年封闭半年的山路,意味着半年的通道中断;而一条全年可通行的隧道,意味着人员、物资和兵力的持续流动。对于偏远的高海拔地区,可靠性本身就是战略资源。
宏大的工程最终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每天,营地厨房都要为数百名工人准备早餐,然后他们才前往隧道。某一天的早餐是萨莫萨三角饺和鹰嘴豆。
附近的营地里住着750名工人,全部是男性,他们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好几个月。
营地的主厨负责的厨房,无论刮风下雨都要为所有人供餐。他非常想念两个年幼的孩子,但繁忙的烹饪让他无暇多想。
那名水管工每天要在偏远的工地上待大约12个小时,作为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他正在尽自己所能养家,家人是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动力。工人们在这里结成了深厚的兄弟情谊,也有人觉得,在这里工作就是在为国家效力。
那为什么宁愿挖山建隧道,也不愿意绕道而行?答案并不只是“隧道更近”。
绕山道路弯多、速度慢,延长的里程还意味着更多的建设和维护投入;在喜马拉雅这样的地方,绕行还可能意味着每年半年的封路和随时可能到来的雪崩。
隧道的前期代价极高——近10亿美元的投入、每天约10英尺的推进、稀薄的空气、渗入的冰川融水,以及60英里外才有的医院——但它换来的是从3小时到20分钟的跨越,是不受季节限制的通行,也是一个国家在边境地区的长期布局。
从1871年的仙尼斯山隧道到计划于2026年完工的佐吉拉隧道,人类一次次选择穿山而过,因为一条可靠、快速、全年畅通的道路,其价值往往远远超过一次性的开凿成本。而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是那些在海拔12,000英尺的岩层深处日夜劳作的普通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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