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文章留了个问题:还有一个人的院子,是整座园子水的汇合处,他是谁?
答案是宝玉,怡红院。
前几篇写水怎么挨近一个人:潇湘馆把泉引进墙里,秋爽斋一溪水在廊外,紫菱洲临着着池,暖香坞靠着码头,蘅芜苑把水挡在院外,稻香村把水存进井里。到怡红院,各处流出去的水一起回来,合成一道,从墙下流走了。
一、全园的水账,是在怡红院后门汇合的
第十七回贾政带众人游园,走到最后才到怡红院。那屋子本就"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又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
贾珍只好引众人从后门出去,"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宝相,"转过花障,则见清溪前阻"。
众人诧异:"这股水又是从何而来?"
贾珍遥指补出来:
"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坳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下出去。"
众人听了,只四个字:"神妙之极!"
脂砚斋就在"仍旧合在一处"旁批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于怡红总一园之看,是书中大立意"。
分岔,是为了把一脉活水分给各院;合流,是为了出园。
二、为什么偏偏是怡红院?
宝玉那句名言:"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满园住的是水做的女儿,唯一住进园的男子,按他自己的话是泥。偏偏一园之水,要到这块"泥"跟前才肯合流、才肯出墙。
因为金陵十二钗,以及红楼梦里所有的人,都是为了配合神瑛侍者到人间造历幻缘而设。
书中第一回写,【(神瑛侍者)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甲戌侧批:余不及一人者,盖全部之主唯二玉二人也。〕陪他们去了结此案。】
第四十六回脂批云:"通部情案,皆必从石兄挂号,然各有各稿,穿插神妙。"
既然所有人都是陪客,那么代表他们的水,也必然要到宝玉的怡红院来挂号。合流口,就是挂号的地方。
贾宝玉原意是要得到所有人的眼泪,他死后,所有人的眼泪把他尸首浮起来。
第三十六回。宝玉在梨香院见到龄官和贾蔷的爱情,他顿悟。回怡红院对袭人长叹:"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还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
他虽然不能得到所有人的眼泪,但所有人的眼泪都因他而来,因他而起,最后因他造历幻缘结束,而回归太虚幻境。因此所有人的水都在他的院子里汇合,然后在后墙根离开了大观园。
他看得见所有人的水,却一滴也留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就像他看着金陵十二一个一个地离开,却无能为力。
三、一个"阻"字证明,沁芳溪便是太虚幻境的迷津。
怡红院里的水,书里用一个"阻"字,无桥、无舟,就横在花障外头过不去。
这清溪阻路,是不是与之前,宝玉在太虚幻境经历的“黑溪阻路”类似?
黑溪是迷津,那么清溪,是不是也是迷津?
怡红院就是一座迷宫,玻璃镜照出"迎面也进来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样",脂批在旁问"石兄迷否?"转过镜去"益发见门子多了"。及至出了后门、清溪前阻,脂批只两个字"又写水"。众人又迷路了!
太虚幻境里的石头,就想到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里享受一番,如今他做到了。但是这温柔富贵乡,这清溪,何尝不是迷津?
元春省亲时,石头还以第三者的眼光看贾府的富贵,到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姊弟逢五鬼”中,癞头和尚说,石头:“被声色货利所迷,故不灵验了。”
天上的迷津是荆榛狼虎里的黑水,水响如雷,底下夜叉海鬼;大观园里的迷津则是清溪,看似无害甚至优美,但它同样“阻路”。
前者以恐怖警示,后者以温柔令其沉溺。
宝玉后院的水,不渡人,只把一园的水送出墙去。宝玉只看着千红万艳离开他。
一个"阻"字,把怡红院从"总一园之水"归结,变成了"情"的尽头。
四、出墙即浊,他守不住
第二十三回"落红成阵",宝玉把花瓣兜了抖在池内,飘飘荡荡顺水流走。黛玉拦住:"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于是替花选了土葬,"质本洁来还洁去"。
把合流口设在怡红院后墙,等于把这句判词安在他家后门:全园的干净,从他这里过一遍,也从他这里失去。
他总领一园之水,却护不住一园的女儿。
水出墙,群芳散,宝玉到头来不是挽住水的人。
再回头接第一篇那句"起于宁,散于外"。宁府长房、族长贾珍手里那座会芳园旧园引来的活水,绕遍一园女儿,末了从怡红院墙下还给外头。园子是新造的,水是旧来的;连"造衅开端实在宁",也落在这脉水上。
天上那道黑溪把他拖下去,人间这道清溪从他眼前流走。一个是堕,一个是散。
结语:
宝玉是喜聚不喜散的人,然而世界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停下不走的流水。聚到怡红院里的水终究是要流走的,抽刀断水水更流。所有的水,所有的人,宝玉都留不住。
下回说,为什么潇湘馆里的水,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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