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知道丽江有化賩,但未必知道“同年”。

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一车五十几岁的“老男孩”三多节去玉溪澄江旅游,返回丽江时老司机自信心爆棚,死活不开导航。等一车人睡醒,抬头一看路牌——曲靖。

全车炸锅,骂声一片:

“当了那么多年老司机,连这点方位感都没有?”

“长着两只大眼睛,路标都不会看一哈嘎!”

骂得司机恼了,停车先吵一通。吵完,有人反应过来:曲靖啊,珠江源啊,有沾益辣子鸡啊,都没去过。干脆,将错就错,杀向曲靖!

于是,大家分分钟言归于好,一路欢歌,向曲靖进发。

这不是段子,这是丽江纳西族“同年”聚会的日常。在丽江,比起化賩,同年是一种更有味道、更“野”的聚会。

文案杨冬合

编辑杨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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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顾名思义,就是同一年出生的伙伴。同一年出生的朋友结成聚会,后来也被纳西族简称为“同年”——两个字,既指这伙人,也指这份情。它像一个村子的“时间胶囊”,把一群同年生的人,从光屁股娃娃一路装进中年、老年。

丽江城里盛行的是化賩:同学賩、朋友賩、亲族賩,凑份子、轮流坐庄。而“同年”更多根扎在乡下,很多纳西村落都有,一代传一代。

同年的聚会方式各有不同:有的像化賩一样一月一聚,有的三个月一聚,也有的不定期,逢年过节,或者许久不见了,就约到一起聚一哈。大部分同年不凑份子钱,基本就像“吃賩”一样,聚会时搓一顿,AA制,谁也不占谁便宜。有的则干脆采用化賩的方式,定期举行,除吃饭外还凑份子钱,成了“同年賩”。不管哪种搞法,核心就一条——人不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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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哪种形式,内核是一样的:同一年出生,一生相伴,一同经历人生的悲欢。

如果你问一个纳西人:“你和谁最亲。”他扳着指头数完亲戚,多半会补一句:“还有我同年。”

同年,是比同学更铁、比亲戚更平等的存在。但,同学会毕业,亲戚讲辈分,只有同年,从生下来那天起就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谁也别想在谁面前装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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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岁的白沙村民@唔勋,他的“同年”搞了30多年,10多个人,全是村里同一年出生的男子。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踢球,长大后大部分人在城里工作,但因为这个“同年”,谁也没散。

他们的聚会不定时间,相互想念了,就约起搓一顿,饭钱AA。唯一雷打不动的,是每年农历二月八的三多节,要出远门旅游。这几年他们几乎把云南各州市跑了个遍,明年的三多节,计划去北京。“有生之年,天安门广场还是要去走一走,长城还是要去爬一爬的。”唔勋说得不容商量。

至于吃饭聚会、出门游玩,唔勋这伙同年一般不带媳妇。原因嘛,说出来大家都懂:媳妇在身边,喝酒要管,说话要管,喝高了想唱两首歌也要管。所以这种关键时候同年们干脆撇下媳妇,敞开喝,敞开讲……哪怕讲话得罪人吵起来,甚至差点要打起来,一顿酒过后,又都忘了,大家仍是好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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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三多节,唔勋的同年们邀约去玉溪澄江嗨皮了三天,回程时那位老司机对自己信心满满,没开导航,可上高速立交时,本来要往滇西,一脚油门开往了滇东。整条路上,除了开车的,其他人睡得比猪还沉。等大家醒来发现路况陌生,一块巨大的“曲靖”路牌已赫立眼前。于是全车对老司机开起了批斗会。司机也恼了:“我开车那么辛苦,你们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一样,也不帮忙看一哈,还怪我!”一脚刹车车停路边,车也不开了,先吵一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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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完,有人反应过来:曲靖有珠江源,有著名的沾益辣子鸡,大家都没去过。于是,将错就错,杀向曲靖!同年们分分钟言归于好,开开心心向曲靖进发。

这就是同年:可以吵,但从不记仇。吵完了,该干嘛还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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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同年们吃喝玩乐不带媳妇,但谁家有红白喜事,个个都带着媳妇来帮忙。同年们的媳妇,是操办红白喜事当仁不让的主力军。在村里人看来,这再正常不过:同年是一家人,一家的喜事丧事,就是十多个家庭的事。

谁家有困难,大家更是能帮就帮。之前唔勋的一个同年媳妇生病,家中不宽裕,每个同年都尽自己所能进行了接济。没有谁下通知,也没有谁提要求,消息在同年群里一说,钱就到了。

这种互助不是化賩式的“放賩”,轮流受益,而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同一年出生,意味着他们的人生节点几乎是同步的:一起上学、一起成家、一起上有老下有小,谁家难在哪个坎上,其他人都清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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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男人们的同年是敞开喝,女人们的同年,则是敞开吐槽。

文笔山下文华村的阿桂,39岁,她的同年聚会雷打不动,一个月一次,搞了二十多年。同样不带老公,没有份子钱,纯粹AA吃一顿。往桌边一坐,这个骂老板,那个骂房价,这个说起娃儿气得跳脚,那个讲婆婆的神操作……笑声一阵接一阵,积了一个月的焦虑,一顿饭消化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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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一起,焦虑都会少很多。”阿桂说,这个局顶半个心理医生。

最让阿桂暖心的是,自己这帮同年姐妹,日子谈不上富裕,但那股子义气一点不含糊:谁家有困难,能帮就帮、能出力出力;谁家有红白喜事,个个都是当仁不让的主力帮手,洗菜、掌勺、招呼客人,比办自家的事还上心。

更妙的是,因为妈妈们每月一聚,孩子们从小跟着来,也自然而然玩成了一伙。上一代的同年聚会,也造就了下一代的友情。同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传到了“同年二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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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回那趟“拐错弯”的曲靖之行。

既然老天把一群人往滇东推,那就别辜负。一群老男孩站在珠江源的泉眼边上,嘴上还在损那个开错路的老司机,心里其实都清楚:这种莫名其妙的“将错就错”,是同年才有的福气。

如果说化賩是丽江人生活的智慧,“同年”就是这种智慧里最柔软的部分:它不靠钱来维系,靠的是同一个村子、同一个年份、同一段从光屁股一起长出来的情谊。

在这个连亲戚都可能几年不走动的时代,一群同年生的人,每月、每季、每年雷打不动地聚一次,吵得越凶,感情越铁;谁家有难,人齐、钱齐、媳妇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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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丽江的饭馆或农家乐里看到一桌人吵吵嚷嚷,吵着吵着又碰起杯来,不用奇怪,那多半是“同年”。

他们只是用最热闹的方式告诉彼此:同年生的,就是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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