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老郑,你那个大个子媳妇,怕是回不来了吧?”老赵蹲在门槛上,眼睛往院里四个孩子身上瞟。
那年我二十六,在江上打鱼,娶了个一米八一、当过兵的外国女人,没彩礼没酒席,村里人都说这是胡闹。
五年,她给我生了四个娃。
那年秋天,江那边来信,说她母亲病得厉害,要见她最后一面。我把攒了半辈子的五千四百一十八块钱全给了她,送她上了渡船。
她说三个月就回来。三个月,三年,五年,一封信都没有。
直到一个外国包裹送到我手上。我刚撕开最上面那张纸,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叫郑长林,江边这座小城里的一个打鱼佬。日子过得简单:一条船,四间土房,四个孩子,一个比我高半头的媳妇。
她叫娜佳,一米八一,肩膀宽,站那儿像根晾衣杆。她说自己年轻时在江那边的队伍里待过几年,齐步走、打枪、给人包扎,都是那会儿学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蹲在门槛上补渔网,手上不停,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娘头一回见她,堵在灶房门口,上下打量了半天,回头冲我撂了一句:“郑长林,你领回来的是个啥?比你还高,往后你在人前抬得起头?”
娜佳汉话说得慢,可看得懂脸色。她把手里的两包糖搁在灶台上,弯腰,比我娘还低一头,喊了一声“娘”。我娘没应,转身进屋,门帘子甩得啪啪响。那两包糖后来在灶台上放了半个月,糖纸黏在木板上,谁也没动。
孩子倒是不认生。小穗生下来瘦,娜佳把她裹在军大衣里,一裹一夜,天亮解开,孩子脸都红了。小树学走路,扶着她的腿一步一步挪,她弯着腰跟着,一米八一的人,腰弯得像只虾。
小穗有一回仰着头问她:“妈,你咋这么高?”
娜佳把手举过头顶比了比,说:“我们那边,风大,人得长高点,站得稳。”
小穗不信,撇嘴:“骗人。”
娜佳就笑,眼角全是褶子,伸手把小穗抱起来,抱到自己肩膀上坐着。小穗坐在那儿,比我还高一截,咯咯笑个不停。
双胞胎小满和小仓半夜哭起来跟接力似的,娜佳一手抱一个,在屋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嘴里哼一支我听不懂的调子,很轻,像风从江面上刮过去。
她给每个孩子剪过一缕头发,红线扎上,写上名字,收进一个布包。我问她收这个干啥,她说:“留着。人总得有个念想。”我笑她,人就在炕上睡着,念啥想。
她屋里有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花,锁扣那儿用红漆写了“5418”四个数字。那盒子她谁也不让碰。有一回小满踩着凳子去够,被她一把抱下来,抱得很紧,孩子都吓哭了。她蹲在地上哄了半天,一句重话没说,盒子从此挪到了柜子最里头。
还有一桩怪事。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她会一个人去江边,站到后半夜。我跟着去过一次,风刮得脸生疼,她就那么站着,看江对面。对岸也有灯,稀稀拉拉几点,隔着雾,像谁家灶膛没封好。
我把棉袄给她披上,问:“看啥?”
她说:“看看。”
再问,她就不说了,只把手插进袖子里,站得更直。
王二婶是这条街上嘴最快的。她来借面,站在院门口,眼睛追着娜佳进屋的背影,压着嗓子跟我娘嘀咕:“婶儿,江那边过来的女人,那边都说是有主儿的。她一个女的,孤零零跑过来,图啥?”
我娘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图啥?”
“图咱这边日子松快呗。”王二婶把面盆往怀里一抱,“我表弟在口岸上干活,说见过她那样的,一年往那边捎好几回东西。”
我正好从江上回来,把鱼筐往地上一撂,鱼在筐里扑腾。王二婶讪讪地走了。
这类话听多了,我娘心里就长草。她开始挑刺。娜佳蒸的馒头碱大了,她说“外国人蒸的馍带股怪味”;娜佳把孩子搂在怀里喂饭,她说“惯得没样”;娜佳搓衣服搓得响,她说“像跟谁有仇”。
娜佳一句不辩。她吵架吵不过,就低头干活。有一回我娘骂急了,指着她鼻子:“你给我滚回江那边去!”娜佳手上的棒槌停了一下,又落下去,咚、咚、咚。
那年冬天,我娘起不来了。炕上拉,炕上尿。娜佳人高力气大,一个人给她翻身,一天翻八回,腰上勒出一道红印子。我娘嫌她手重,嫌她身上凉,嫌她掀被子带风。有天半夜,我娘在炕上喊:“你走开!我不用你伺候!”
娜佳端着尿盆站在炕边,没动。
“你听不懂人话?你走!”
娜佳把尿盆放下,出去了。那夜雪大,她没进屋,在屋檐底下站到天亮。
第二天晚上,王二婶又来了,这回带了个“准信”:说她表弟在口岸上看见娜佳跟一个男的说了一阵话,那男的是江那边的。
我娘听完,一宿没睡。第三天早上,她把娜佳叫到炕前,指着门:“你走。我郑家的门,你不能进。”
娜佳说:“娘,我哪儿也不去。”
“你不去?”我娘撑着坐起来,声音抖,“你那边有男人,你还有脸在这儿吃我家的粮?”
娜佳的脸一下白了。她急起来就往俄语上跑,叽里咕噜一串,我一个字听不懂。她抓住我娘的被子,我娘一把甩开,甩得她一个趔趄,后腰撞在柜角上,闷响一声。
那天她跪在院子里。雪没到小腿。她不哭也不喊,膝盖底下很快就化出两个坑。
我出去拉她,拉不动。她比我重,也比我硬。我把棉袄披她身上,她给我推回来。
半夜我又出去一趟,她还在。我问她:“你到底图啥?”
她抬头看我,睫毛上全是冰碴,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声音轻得像怕吵着谁。
后来是小穗跑出来,抱着她脖子哭,她才站起来。进屋时腿已经不听使唤,一步一歪。她坐在炕沿上把冻僵的手伸到炕洞前烤,烤了半个钟头,手指才弯得动。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照样起来烧火做饭,一个字没提。
信是开春后来的。跑船的老吴把信搁我手里,说江那边捎过来的,辗转了好几个人。
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郑长林 收”,汉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人写的。里头一张纸,字更歪: 母亲病重,想见最后一面。请让她回来一趟。
落款是三个字,我不认得,最后一个字像“佳”。
我把信给娜佳。她接过去,看第一行的时候手就抖了。看到落款,她把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纸角都皱了。
“谁写的?”
“那边的人。”
“你娘?”
她没答,只说:“我得回去一趟。”
那几天她像丢了魂。白天照旧干活,夜里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有一晚我起夜,看见她蹲在柜子前,把那个铁皮盒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摸盒盖。盒盖上那四个红漆字,被手指头磨得发亮。
我娘在炕上听见动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家的钱在米缸底下一个蓝布包里。我把米扒开,把布包拿出来,蹲在灶前一张一张数。打鱼攒的,卖木头攒的,还有我爹留下的棺材本。数到最后,五千四百一十八。
我把钱塞进娜佳的帆布包侧兜。她摸到了,掏出来往我手里推。
“不要。”
“拿着。”我按住她的手,“到了那边,给你娘买点东西。”
她看着我,眼睛红着,说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我听不懂,也不想懂,只把钱又塞回去,塞到最底下。
走的那天早上,她给四个孩子一人煮了一个鸡蛋。小仓不吃,攥在手里哭,她蹲下来,把鸡蛋剥了,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喂完了,孩子脸上全是她手上的面。
渡口人多,赶集的、送货的,挤在跳板前头。她背着两个帆布包,一米八一,在人堆里高出一头,一眼就看得见。上船,回头。船开出去十几米,又回头。到了对岸,她把包放下,冲这边抬了抬手。
她说三个月。三个月,麦子熟了就回来。
三个月到了,麦子割完了,她没回来。
半年,江封了。
头一年,我隔十天去一趟渡口,问跑船的有没有见过一个一米八一的女的。跑船的摇头,后来见了我干脆绕道走。
第二年,我托做边贸的老孙过去打听。老孙去了三天,回来把帽子往桌上一撂:“长林,那边那么大,姓什么都问不出来。你还是……算了吧。”
第三年,小仓掉进了冰窟窿。那天四个孩子在江边玩,冰面上有个窟窿没封严,小仓一脚踩空。我在岸上听见小穗喊,跑过去只看见两只小手在冰水里扑腾。我跳下去,水没到胸口,把孩子托上来,自己在冰水里泡了半截。回家抱着他在炕上坐了一夜,孩子烧得说胡话,一声一声喊妈。我拿湿布给他擦,擦到天亮,手都僵了。
从那以后,我不许孩子再去江边。
亲戚开始上门。我二叔郑福来,坐炕沿上抽了半包烟,把烟头摁在鞋底上:“长林,房子卖了吧。”
“卖了住哪?”
“分了啊。”他掰着手指头,“四个娃,你一个人拉扯,房子留着也是拖累。卖了钱一人一份,你也能喘口气。”
“不卖。”
二叔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你还等她?她要是个人,早回来了。你娘说得对,江那边过来的,心野。”
我没吭声。他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在门后头站了很久。
我娘是第四年冬天走的。走之前三天,她忽然清醒,让小穗到炕前,摸了摸孩子的脸,然后招手让我过去,攥住我的手,攥得死紧,气都不够用:“长林……她要是骗你,你也别恨。”
“娘,她没骗我。”
我娘笑了一下,闭上眼,喘了半天:“四个娃……她给你留下了。这份情,你记着。”
那天夜里她走了。
第五年,一个跑船的在渡口拦住我:“长林,我跟你讲个事,你别上火。上个月我在那边集市上,看见一个高个子女人,跟一个老太太走在一起。”
我停下脚。
“肚子大了。”他比划了一下,“看着有五六个月。”
“你看错了。”
“我看错啥呀,那么高的女的,能有几个。”
“你看错了。”
我转身就走。走到家进了灶房,蹲在灶前烧火,火苗蹿上来,我把一根柴掰成两截,又掰成两截。
那五年,每年腊月我都把五千四百一十八这个数在心里过一遍。过一遍,像有人拿指甲在我心口划一下。
包裹到的那天,江已经封了。
邮局的单子从窗口推出来,压在一摞汇款单底下。窗口里的女同志抬眼皮看我:“外国包裹,超重,补八毛。”我掏钱的手不听使唤,硬币掉在柜台上,滚了两圈。
她指了指单子上寄件人那一栏:“那边来的,名字一长串,你认得?”
那行字我看了足有一分钟。不是娜佳,姓氏也不是她的姓。
包裹是麻袋裹的,三十来斤,麻绳在中间打了个十字结。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捆行李就是这个打法:先绕三圈,再反手一别,最后拿牙咬着把绳勒紧。她走那天,两个帆布包就是这么捆的。
我抱着它从邮局往家走,二里地,走了半个钟头。路上有人跟我打招呼,我没应。
四个孩子跟在屁股后头。小穗十岁了,伸手要摸,被我一巴掌拍开。小仓仰着脸:“爸,是不是妈回来了?”我没吭声,把包裹搁在炕桌上,找了把剪子。
剪子下去,麻绳崩开。麻袋里还有一层牛皮纸,纸里透出一股樟脑丸的味,混着烟草和奶味。
最上头是一张纸,蓝黑墨水,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汉字歪歪扭扭: 我是娜佳的妹妹。
我脑子嗡的一声。娜佳跟我说过,她是独生女,爹妈就她一个。
再往下是一件军装。绿呢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章上别着一枚小徽章。军装叠得方方正正,胸口那儿缝了个巴掌大的蓝布口袋,针脚密得吓人。
军装底下压着那个铁皮饼干盒。盒盖印着花,锁扣旁边,红漆写的四个数字还在:5418。
字是她的手笔。阿拉伯数字,她只会写这四个。
这钱是我送她上船那天塞进她包里的。
五年,她一个字都没捎回来。
我拿袖子把盒盖上的灰擦了擦,手指搭上锁扣,一使劲。
咔哒一声,盒盖弹开了。
最上面是几个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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