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去年七月查出来的,肠癌。肠镜进去的时候,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瘤子,医生说有点严重了。
其实早就不对了。开春她就拉肚子,一天三四回,自己上药店买蒙脱石散,说吃坏了。我说你去查查。她说查什么,人老了都这样。到六月她瘦了十二斤。裤腰松了,拿个别针在里头别着。我看见那根别针才硬把她拉去医院。
挂号挂的消化内科,排到下午。彩超做完说看不清,让做肠镜。肠镜排了九天。那九天她照常做饭,还给我包了一回韭菜盒子,说医院的饭她吃不惯,去之前得吃顿顺口的。
做肠镜前一天,她在卫生间待了一宿。那个泻药要兑两千毫升水,两个钟头喝完。喝到第三杯她说这水有股塑料味。我说你就当喝茶。她说茶哪有这么难喝。
报告单我看了三遍,也没看明白。上头写着距肛门十五公分,环周一圈,肠腔窄得只剩一条缝。那几个字我不认得,拿手机一个一个查。查完了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兜里。
我跟我弟在楼梯间商量了半个钟头。他说先别跟妈说,就说是息肉,切了就好。
我说行。
回病房我跟她说是息肉。她嗯了一声,问什么时候做手术。我说大夫安排在后天。她说那得先洗个澡。
住院那天她收拾了一个编织袋,里头有她自己的枕头,一件旧棉袄,还有个小铁盒,装身份证和存折。她说医院的枕头太高,睡不惯。
手术同意书是我签的。上边一条一条念给我听,吻合口瘘,肠梗阻,麻醉意外。念到第三条我手就抖了。护士说想好了再签。我说不用想了。签完我看了眼自己的名字,写得跟平常不一样。
手术做了四个多钟头。推出来的时候她肚子上贴着一块纱布,右边还画了个蓝圈,术前定位画的。大夫说先做造口,等里头长好了再还回去。
这些我都是头一回听。
术后两天不能吃不能喝,就等排气。护士一天问八遍放了没有。我守在床边,她睡着了我也盯着她肚子看。第三天下午她放了一个。我跑去告诉护士,护士说可以喝米汤了。我在楼下买了一碗小米粥,五块钱,她喝了小半碗,说没味儿。
造口是挂在肚子右边的一个口袋子。头一回换是我跟着护士学的。底盘要按造口的形状剪,剪大了漏,剪小了勒。护士拿个纸尺量,量出来直径三公分,让我照这个剪。
我剪坏了三个才剪圆。
袋子一天倒两三回,倒的时候得弯着腰,怕溅出来。有一回夜里漏了,她自己起来换,没叫我。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垃圾桶里那个袋子,才知道。
化疗是三个礼拜一回。药打进去那天她没什么事,第三天开始手麻,摸什么都像隔着一层布。大夫交代不能碰凉的,凉水不行,冰箱里刚拿出来的也不行。她洗了一辈子凉水菜,头一回嫌水凉,洗碗要兑热水。
她坐在床边搓手,说等我利索了,给你包饺子。我说行,我等着。
第二回化疗完,头发开始掉,枕巾上一层。她自己拿剪刀铰了,铰得坑坑洼洼,把我那顶旧毛线帽翻出来戴上。她照着镜子说,这回省洗发水了。
八月末她还想下厨,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盐放了两回。我吃了半盘,说正好。她说你别哄我,我自己尝出来了。
那阵子她还能下楼。楼下有棵槐树,几个老太太天天坐在树底下择菜。人家问她怎么了,她说胆囊上长了个东西,割了。有个老太太说自己前年也割过,割完就能吃能喝,让她别当回事,多喝小米粥养胃。她回来跟我说,你看人家割完就能下楼。我说你也能。她说我这跟人家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她说人家七十了才长这东西,我才六十七。
化疗一次自费两千三,六个疗程。我弟把钱打给我,一回没落。他孩子那年上初二,期末考完带来一趟,孩子在病房待了二十分钟就要走,说这儿味大。
我弟给了他一巴掌,没使劲。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他那辆二手车卖了,三万八。我弟妹说漏的。
住院那阵我租折叠床,十块钱一晚,押金五十。晚上楼道里全是这种床,一排过去,谁的手机响都知道是谁的。隔壁床是个六十来岁的女的,比我妈小两岁,做了两次就回家了,说治不起。她走那天把剩的半袋奶粉给了我妈,还有一包抽纸。
九月初那女的给我妈打过一回电话。我妈接了,说了十来分钟,挂了把手机放枕头底下,没说话。
九月复查,抽血那个指标从八点几涨到三十多,片子上说肝上有了。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这情况得换方案,一个月一万二,全自费。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跟我妈说,指标还行,接着化。换方案的事我们商量了两天,最后没换。我妈也没问。
第四回完,嘴里全是溃疡,喝口水都疼。她说吃什么都咸,连白粥都是咸的。指甲也黑了,一道一道的,她说像干活干脏了洗不掉。
入秋她精神好了几天,非要包饺子。我不让。她说面和好了。面真的和好了,盆上盖着湿布,搁阳台上醒着。她坐在桌前包,包了九个就说手不听使唤,皮捏不住,馅往外跑。九个饺子摆在盖帘上,歪歪扭扭的。她说先冻上,留着过年吃。
她开始教我和面。一斤面半斤水,水要一点一点倒,倒一点搅一点。她说面和好了得醒,醒到按下去能慢慢弹回来。她说她二十出头在乡里中学的食堂帮过厨,一天和三袋面,晚上胳膊抬不起来,拿热毛巾敷一宿,第二天照样和。她还把家里的东西说了一遍,煤气卡在抽屉第二格,电卡在鞋柜上头的盒子里,我舅前年借的五千块钱不用去要了。我当时以为她是躺烦了,找点事干。我说妈你歇着,这些我都知道。
她说你知道个啥。
过了霜降她就不大下地了。肚子胀,腿肿,鞋穿不进去,我给她买了双大两号的棉拖鞋。她说不住院了。我说不行。
她说去了也是那样。
我三姨来看过两回。两个人坐床边说一下午,说的都是老家的事,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走了。我三姨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我说,你妈这脾气,你别跟她犟。
最后一回住院,同屋那个女的问我,你妈昨天问我化疗一次多少钱。
腊月初八。
早上我给她梳头,梳到一半,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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